2014年10月21日星期二

外部勢力與內部勢力(雨傘抗爭札記十三)

雨傘運動的力量,來自全香港市民,非關外部勢力。
北京中央一次又一次,說這場運動背後有外國和外部勢力。牆頭草政客,鑑貌辨色,忙不迭在議會裡動議,調查雨傘運動的幕後組織和資金來源。

剛過去的周日,學聯和政府對話的前兩天,狼也緊跟路線,主動走上亞視英文節目《時事縱橫》,聲稱這場運動背後,肯定有「external forces」在作怪。他說:「There are external forces, yes, from different countries in different parts of the world.」不過主持人問證據何在,是哪個國家時,狼卻支吾以對。

其實這場運動,我肯肯定是有外力的。典範例子,莫過於海富中心的老麥。貨真價實的美國速食大商號,竟然在四周馬路全被封鎖的情況下,依舊二十四小時提供熱食,而且據說連地區高層都落場幫手賣包。抗爭者在馬路上餐風露宿,體溫下降,本來難以久撐,但就因為有老麥,每朝醒來只需行幾步,便可歎一個早晨全餐,薯餅加上熱呼呼的咖啡、奶茶或熱朱,令人即時全身暖洋洋,精神百倍,可以繼續堅守下去。這肯肯定是美帝支援佔中運動的鐵證!

另一中堅外力,當然是美國人朱克柏格發明的面書。這個全中國十三億人口都無權在正常情況下使用的邪惡社交網絡,本來就是近年多次顏色革命的「黑手」,是共黨眼中針。這次運動開始以來,面書小朱面對香港人所開設的各式各樣支持運動專頁,既不審查,也不刪貼,令參與者隨時隨地可以分享文章新聞、討論交流對策,這不就肯肯定就是整個雨傘運動的外部幕後大腦嗎?

以上種種,當然是遊戲文章。論網絡server,論食物營養,external forces存在,證據確鑿;但論物資結集,論運動組織分工,論被警亂扑頭仍堅守街頭的決心等等運動得以延續的要素,卻是百分百「內部勢力」。你我他,各盡所能,以力所能及的方式參與,正是這場運動感人之處。

也有腦筋有問題者指斥,佔中學生是收了外部勢力的錢,才會長期留守。其實這真是「外力論」最笑大人個口的觀點。 試問,一場如此浩瀚龐大、全民參與的民主抗爭運動 ,如何可以由錢之類的external forces推得動?

根據物理原理,在一個有摩擦力的現實世界裡,任何靠外力而非內力去推動的東西,一旦外力停頓,它也隨之停頓。譬如,金鐘道上的囗罩黨,旺角的反佔中黑勢力,蘋果大樓下的外省大媽,他們都是「吹雞開工,夠鐘收工;外力(薪水)一停,齊停發功」。正所謂,這次第,怎一個「錢」字了得?

可見,外力不可恃。就算是靠最強勁的外力(金錢)去推動,出來的效果也只是一、兩個小時貨色。但雨傘運動,至今已廿四天,投入運動者數以萬計,若說這是以錢堆砌出來的成果,則這條數,連美帝見到都怕怕吧!

無論是物理學、政治學或心理學,真正強大的,一定是發自自身的內在力量。雨傘運動的參加者,胸懷裡沒有一點私心,他們一不為錢,二不為名,三不為權,四不為威,為的是什麼?是整個香港的福祉矣。總是以錢度人者,乃因自己只能用錢去指使人,無法以理服人,以理想感召人。夏蟲不可以語冰,麻雀焉知鴻鵠之志?他們又怎能理解,世上原來有內在道德呼喚這回事,是壓根兒不受外力的利誘或打壓所左右?

2014年10月18日星期六

請小心,狼的圈套(雨傘抗爭札記十二)

勿忘雨傘運動最高原則:和平、非暴力。
這是一個容得下自修室的抗爭運動。
10月18日,星期六,抗爭進入第廿一日。

昨晚,旺角剛重開的馬路上,爆發了9.28以來最大規模的民眾奪路衝突,警方聲稱,高峰期有九千人堵路。我不在現場,只能看電視。被民眾團團圍住的警察,已到崩潰邊緣,噴椒不在話下,更發狠用警棍狂打示威者。一位有去現場的朋友在whatsapp說:「警察雖有棍有椒,但永遠不會多過市民,只要一萬人衝出馬路抗爭,他們就沒辦法......我體諒警察。」

的確,這廿一天,我們見到警方濫用胡椒和催淚彈、在旺角縱容黑勢力、在金鐘道「迎接」口罩黨做清障先鋒、在龍和黑暗角落圍毆被補者......我們對香港警察的專業性,已到極度懷疑和失望地步,但平心而論,警察絕大部分時候都依法執法。他們和抗爭者成了對立兩端,只因職責所在。真正要為問題負責的,是那個「擺警察上枱」的狼。是他的龜縮、冷漠,令政治問題,無法由政治解決。若我們忘記了這點,將警察當作出氣袋,視他們為仇敵,拼命用惡言羞辱他們,用暴力衝擊他們,則我們不單負了「和平非暴力」的運動初衷,更會墜入了狼的圈套。

狼的圈套是:煽動、挑撥,激起你心裡暴戾的動物性。

周四晚,狼說重啟對話,又說:「對話還對話,清場還清場。」大家還在揣摩這是什麼語言偽術,他已迅雷不及掩耳地,於翌日凌晨用行動闡釋莫測高深對聯的意思:話是會對的,場卻要先掃。

全世界都知,對話前強行清場,只會觸動抗爭者神經,令局勢火上加油,智商極高的狼特,焉會不懂?他是擺明車馬,借清場之舉,激化民憤,強化民警對立,挑動民眾衝擊的情緒(如旺角昨夜)。這樣,就可以用「暴民」來label抗爭者,令民意離棄雨傘運動。之後再挾民意掃走政總所有留守者,那麼對話也再沒必要了。

學聯在聲明裡經常強調「政治問題,政治解決」,我覺得很有遠見。狼,越來越肆無忌憚,想令局面變成「政治問題,搵差佬解決、擺差佬上枱」。我懇請今晚打算落旺角的朋友,當你見到警察便無名火起三丈,很想響應旁人號召去衝擊防線時,請你三思。請勿忘初衷,謹記忍耐、和平、非暴力才是這場運動的最高原則。

狼之居心,請大家明鑑。

2014年10月16日星期四

親身去政總看看吧,你便會「放心」(雨傘抗爭札記十一)

14日晚,十時半,統一中心前。
同一時間,有人選擇去衝龍和道,也有人留守樂禮街的警察防線。
由戴耀廷宣布提早佔中、928全民堵路開始,到如今雨傘運動進入第十九日,一直都有人從宏觀、實際的角度提出質疑:「長時間佔據馬路有乜用?這樣搞對抗,只會激怒中央」、「北京是不會在脅迫下就範,給香港人真民主的,大家要知道北京的底線在哪」、「這場運動,動機是好的,但它沒大會、沒領袖,長此下去肯定被激進派騎劫,失控變成暴亂。亂了中央就有藉口,犧牲兩制,以保一國,這是香港人無法承受的代價!」

最近,持類似以上「抗爭必敗」、「勿越底線」論點的,有立法會主席曾鈺成和學者沈旭暉。面書上,分享相關文章的人不少。我想除了因為文章內容詳盡,也因見解引起不少人的共鳴和擔憂之情。如沈旭暉調侃練乙錚之言:「我真的很不放心。」

其實,對於口裡說「不放心」,實質繞起手作壁上觀、不試圖運用自己影響力去敦促政府處理危機的所謂「務實派」,我打心底裡藐視。但我也不會因人廢言。誠然,絕大部分我認識的朋友現在都感到很心焦和困惱,猜不透這場史無前例的抗爭運動會駛向何方向(或懷疑它是否有方向),得到何成果,以及應該如何冷靜退場,而不讓北京有「收權」的口實。尤其14日夜晚至15日凌晨,發生示威者衝擊龍和道隧道,不少只在電視機前看運動的人或會覺得,雨傘運動已有激進傾向。

若你有這想法,我懇請你親身去政總夏愨道走一轉,跟留守者談談天。因為唯有來到現場,你才會獲得較全面觀感,對運動有更細節性的了解。過去幾天,我都有到金鐘佔據區留宿,並近距離觀察運動細節。而我所看到的,絕不是「走向激進」。

以我所見,大部分金鐘留守者,很硬頸,不言撤,但都冷靜理智,會權衡各種因素。最重要的是,14日晚,他們很多都選擇不去龍和道衝擊馬路。

這其中的差異,也許要由我所見到的運動兩大派別說起。參與者中,確有一部分人認為越是向政府讓步,只會令政府越快清場。他們相信必須不斷衝擊警察防線,佔回失去了的「邊疆」,才有籌碼迫政府對話,所以他們常主張在「邊疆」馬路多建路障。我且稱他們為「衝擊派」。但直至目前,衝擊派並非主流。

我在佔據現場親眼見過一個「奇妙」場景,或可為此觀點作註腳。14日晚,十時許,一批示威者響應「高登」網上號召去衝擊龍和道,遇到警方以胡椒招待。這時在夏愨道大台上的主持邵家臻,宣稱龍和道警方出動了催淚彈(後來才發現是流料。其時我正在樂禮街拍照,收到一位不在場的記者朋友的whatsapp,問我龍和道那邊情況,我便由樂禮街行到干諾道中天橋,遙觀形勢。

在橋上待了一會,突然有名神色緊張男子從遠處疾走過來,用大聲公向橋上人重複號召:「大家快D過去龍和道增援,唔好淨係喺度睇嘞!龍和失守,夏愨都好快玩完!」

男子喊得聲嘶力竭,不過橋上沒人理他(因想去衝的人,不用他號召已去了)。他一邊喊一邊繼續走,而在他身後六、七呎則跟著一位男孩。男子每喊完話,這男孩便跟著用很低很細但堅定的聲線說:「請大家過濾接收到的訊息,請大家過濾接收到的訊息!」可以肯定,男孩不是學聯的人,因學聯當時已在面書號召大家帶物資去龍和聲援。他是純粹以個人義工身份,提醒大家不用理會自己不認同的號召。

這個場景,很搞笑吧?前一人叫你去衝,後一人叫你咪理要諗清,玩咩?但這正正反映了運動特點:大家各自按自己理念行事。會場裡,的確貼了很多「慎防左膠」的招紙,看來好像人人都很激。當晚,也的確有幾百人響應號召衝龍和道(並於大約十一時佔據了隧道)。但請不要忘記,同一時間還有很多人選擇留在夏愨道和干諾道天橋休息,或在樂禮街(統一中心)防線前安靜留守。(事實上,若不是邵家臻搞錯,誤稱警方出催淚彈,我相信衝龍和道的人,會少得多)電視新聞不會報道安靜的一群,但他們可說是金鐘佔據區主體。

15日凌晨近四時半,添馬公園的警察封鎖線,異常鬼魅。
沒有大會,的確令人頭痛。但若說沒大會就一定走向激進,卻暫不是實情。這場運動很特別,它是尖端資訊科技、古老部落式溝通,以及高知識水平的奇妙結合。14日晚,我列席佔據區某義工會議,便見識了運動的運作方式。會議討論的議題是:應否在某邊陲位置建路障。結果,這單一議題,斷斷續續討論了兩、三小時!除了因為要等物資站的人開完會過來再傾,還因每次參與討論的人都不同(會議是站在馬路上進行的,人人可加入),每次大家都會耐心讓新加入者講出他的想法。

這種開會法,其實是很累人的決策方式,但在場者卻義無反顧採用它,讓每個人的想法都得到尊重。運動的決策被拖得很慢,卻保證了每個行動都經過反覆思量。這是笨方法,卻同時令運動不會走向偏激。親身體會後,我對這些年輕人真是肅然起敬。我也相信,只要參與運動的人數保持夠多(多人可溝淡激進的提議),這場運動應可一路沉著應戰下去,而不會被騎劫,失控變成暴亂。

今天下午,狼英政府突宣布又打算對話了。如果政府這次能夠抓緊時機,給點誠意,而不是如上次般只在拖延時間的話,我想這場運動還是有可能有個不壞結局的。

相關文章:
練乙錚說:「我很放心」(文:盧曼思)
不中聽的話:如何以國際關係現實主義閱讀「佔領中環」之後(文:沈旭暉)
紐約時報中文版訪曾鈺成(文:張潔平)

2014年10月13日星期一

中立(雨傘抗爭札記十)


雨傘運動以來,「我是中立的」成了不少人的口頭禪。中立者宣稱,自己没有既定立場,不會偏幫哪一方,只想事情有個好結局。

然而,從來只聽說有國家因害怕戰火而宣稱自己為「中立國」,卻沒聽說過世上有所謂「中立人」。

人天生會思考,會判斷,所以必然會有立場。能夠擁有立場,是生而為人的驕傲。

立場不一定堅定,更不一定正確;或許要花時間疏理,或許會中途變卦,但卻一定有。

當然,世上也有「沒有立場,就是我的立場」的犬儒者,或厭惡動腦筋而自動扯白旗放棄立場的不問世事者。此外也有好些社會賢達,總是正反陣營各打五十大板,美其名平衡各方意見,實為消弭自己的立場。但這三類無立場的中立者,畢竟只佔少數。

大部分宣稱中立的人,其實心裡是有立場的,只因各種原因,扮演「中立人」。

原因之一,是久經訓練而成的生活慣性。長期以來,這個小島所推崇的處世態度,是明哲保身,盡量避免惹禍上身。成長於禍亂、極珍視平安的父輩祖輩,從我們聽得懂人話以來,便不斷叮囑:「勿作出頭鳥」、「沉默是金」、「安守本份」。潛移默化下,這種思想已蝕入骨子裡,不少香港人無須思索,已像條件反射般慣性奉行如下處世規矩:「在別人表態之前,千萬不要表態;別人已經表態後,也不要急著表態。」

不作表態,隱去立場,久而久之,便被朋友同事視為「與人為善,從不傷和氣」的好人。但有了「好人」標籤,就要按他人的expectation來活,更不好意思表達反對意見。雨傘運動的第十五天,一位在學校工作的朋友便在面書寫道:「我心中早有立場,但因為公務和與人為善而扮中立,良心常被責備。」看了心裡難受,回應他:「不妨溫文地告訴別人自己的立場?」,但原來他早已試過,「反彈力超越想像,溫文有禮,最後都會面紅耳赤收場,試過兩次怕怕......」

人畢竟不是國家不是死物,不可能長期壓抑自己的思想和情感,但政治立場的交流,永遠像短兵雙接的戰爭。很多人縱然不想再保持沉默,不想再埋沒良知,但礙於現實,只能谷住條氣,隨時谷出情緒病。

或許只能仿效王家衛電影,各自找個樹洞透露秘密?

我相信,一個有民主政制的社會,更能容納不同政見,因為大家口水戰之後,都會順服於選舉結果。那麼當有一天,每個香港人都不用將政見收收埋埋扮客氣時,我想我們就應該距真民主不遠了。

相關文章:
跟大隊(及佔中)

2014年10月12日星期日

狼英上廣州的理由(雨傘抗爭札記九)


10月12日,星期日,雨傘運動進入第十五天。

在全無預警下,林鄭周四晚將對話之門「嘭」一聲關上。當大家仍在猜測叫停對話的原因,是跟梁振英被澳媒揭發收受UGL巨額回佣有關,還是跟他狡詐的本性有關(同意對話只為拖延時間),另一邊廂,政府原來已安排好一眾高官自星期六晚開始到廣州三天,出席泛珠三角論壇。

全個香港風頭火勢,最高領導人竟然拉大隊離港(林鄭周六晚起程,周日晚回港,狼英周日晚起程,周一晚回港),任由處於膠著狀態的抗爭運動,自生自滅。一般人的推理:狼英離港時,署理特首因不願背上悪名,相信不會採清場行動,所以可以預計,由現在直至周一晚佔據區應該很安全。

由是,運動的氣氛由周四的急風驟雨,變成異樣的寧靜。但這寧靜更令人覺詭異,怕會是暴風雨前夕的徵兆。

照說,一個正常的政府首長,絕不會在社會隨時可能變成「儼如無政府主義狀況」(狼英自己的用語)之時,繼續出訪活動。狼英堅持上廣州,大家都猜,是要面聖領旨。但領旨之外,我還想到另一答案

其實,狼英自己從來都不相信佔據區的示威者,會搞亂香港。所以他深信行開一兩天,無問題。他早已發現,運動的參與者,有禮貌、有秩序,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菩薩心腸。充其量只會用雨傘、口罩和保鮮紙「三寶」作武器,有時為了探索抗爭的各種可能,也會在馬路上打乒乓、拜關帝、唱唱生日歌之類。就算他們在政總外搭起帳篷,都會將地方打點得井井有條,一般情況下,也不會衝擊警方。當然,狼英尤其清楚的是,只要他不指示愛字頭、黑字頭的惡霸對佔據區人士進行挑釁、搗亂、踩場等暴行,雨傘運動其實太平過太平。

不過,如此答案,未免把狼英想像得太有良知,不連戲。所以我又想到另一個答案

狼英從來不打算真對話,之前只是拖延時間,讓運動自己消耗,同時天天挑撥大眾對堵路的不滿情緒,讓民眾互鬥,他坐收漁人利。而這次撇下香港不管,倒履出城,全因擔心自己烏紗不保。UGL醜聞的爆料人,選擇向中國通記者爆料,可見其身份極可能是某些想梁倒台的北京人士,用己心度人的狼英,當然極擔心爆料人向阿爺數臭自己,因此這幾天魂不附體,更不敢向公眾露面,又怕林鄭負責對話攞盡彩。到周四午,學聨公布新一輪不合作運動,他終於找到托詞,取消對話。然後,向外公布官員上廣州,實情是想去摸清中央官員的底,探聽習總對他的醜聞採什麼立場。

這個答案,沒什麼幕後消息,不知有幾多屬實,但肯定百分百「配合」狼英性格。

陰險,自私,無情,一切在他手中都只是手段(包括「父女親情」都是用來粉飾形象的手段),毫不在乎香港,只在乎自己。狼英深知,香港越亂,他越有機可乘。所以,他覺得在非常時期離港並沒問題。而離港前,他當然也不會和黑字頭、愛字頭打招呼,叫他們暫時停手了。有這個必要嗎?沒有。因為,若然星期日或一,雨傘運動被黑勢力大肆搗亂,防暴警不得不再次出動,導致人命傷亡時,被質問的狼英可以大條道理說:「這完全是警方作的決定。」然後,嘴角浮起一個陰冷的笑。(寫於星期日凌晨,修改於星期日中午,看完TVB《講清講楚》梁振英專訪後)

2014年10月9日星期四

讓而不撤,會是出路嗎?(雨傘抗爭札記八)

10月8日晚,空蕩蕩的金鐘道。
10月8日星期三,雨傘運動進入第十一日。

早上聽港台節目《千禧年代》,致電節目的市民,怨氣沸騰到極點。他們大多認為學生堵路多天,交通樞紐被切斷,造成嚴重阻塞。學生返學大塞車,好慘;運貨司機花大量時間兜路和搬貨上落,苦不堪言;小巴的士司機生意大受影響,無天理;人人掛住佔中沒空閒沒心機外出,商舖食肆生意急跌無錢交租,很悽涼.....結論是:「學生好自私!」

我能理解這些市民痛苦的心情,但學生卻絕對不是自私的。(所謂自私,是只為一己之私利而妄顧他人福祉,但留守者何曾有「私利」?他們堵路,不會有糧出,不會撈得政治資本,不會人氣高升,不會名成利就,反而隨時要準備吃胡椒霧和催淚彈,還要犠牲溫習、睡覺的時間。學生堵路,是無私奉獻才對。為了整個香港的利益,唯有以身犯險堵路,希望以此為籌碼迫使政府聆聽民意,進行對話。要說自私,那個不認真回應市民訴求的狼英才最自私。狼英對香港人無愛無憐憫,是陰險小人,只愛自己,只關心自己的表現能否得中央歡心。)但堵路確會對日常生活造成不便,因此使用這抗爭手法時,必需得到大部分民眾理解認同,才有其「合理性」。此「合理性」,在抗爭初期是存在的,但隨著局勢進入膠著階段,人們懷疑堵路或無了期,民心或會漸漸轉向。抗爭者必須思索如何調整策略,以贏回市民大眾的支持。

學生在未有成果前,絕不應撤,這點我同意。市民的支持一個不能少,這點我也同意。兩個對立面,如何找平衡點?能有平衡點嗎?

我想還是可以有中間著墨之處。譬如:「讓而不撤」。

事實上,抗爭者本周已開始作出一些讓的舉動,譬如星期一,在政總東翼二樓讓出兩呎通道,讓三千公務員順利上下班。而留守特首辦外的人亦已不多,開通添華道相信是遲早的事。

普羅市民最不滿主幹道被封,尤其是金鐘道。那麼能否讓出金鐘道西行車線及電車路?因為只要開通西行線,作雙程行車,即可大大疏通車流,巴士也可使用紅棉路上半山,減低中環車流壓力。

這幾天晚上,我特意去金鐘道看。因為人們都集中在夏愨道和干諾道中天橋集會,金鐘道空無一人。其實最初在金鐘道設路障,是因為清場聲甚囂塵上。市民為防警車長驅直進而架起路障,作保命之用,是合理之舉。但現在氣氛已緩和,或許學聯是時候討論金鐘道路障去留問題。
黑色房車在空曠無人的金鐘道上緩緩前行,氣氛有點詭異。
今晚在政總逛了一會後,又過來金鐘道看看。見到守路障的義工,我搭訕問道:「有無諗過讓出半邊金鐘道,減少市民怨憤?」一臉稚氣的男孩,猶豫地回答:「有諗架......唔......要等阿頭決定......」這時,剛好有一輛私家車駛到路障前。原來司機想進入佔據區的停車場。義工二話不說,便放行了。

黑色房車,在空曠無人的金鐘道上緩緩前行,氣氛有點詭異。前方的中銀大廈,閃耀著白光。

未來兩三天,將是民意倒戈與否的關鍵時刻。「讓而不撤」,會是雨傘運動的出路嗎?

衷心期望學聯、學民和三子,繼續沉著應戰,勿忘雨傘運動的力量,來自全民齊心撐。

2014年10月7日星期二

規勸雞蛋撤退?(雨傘抗爭札記七)


雨傘抗爭第十日。

上星期六開始,社會各界有威望人士(包括八大校長、前終院首席法官李國能)陸續開口勸撤,「清場在即」氣氛瀰漫。我不懷疑大部分勸撤者是真心愛錫學生,不想流血收場。但若只苦口婆心規勸雞蛋這一方退,卻不同時聲討高牆那方種種令人髮指行為,不敦促高牆加快對話,這些說話和聲明,其實擲地無聲,也沒盡到應盡的社會責任。

目現為止,我見過最「負責任」的聲明,是由退休高官王永平和前大律師公會主席陳景生等牽頭的「致香港人重要聲明」。(聲明內容)聲明有三點,第二點是「促兩方盡快展開對話」,而最特別的是,全個聲明沒出提過「撤」,只請示威者「勿忘初衷」,不要偏離和平非暴力原則。(聯署者包括浸會傳理學院助理教授杜耀明。當年正是杜老師教曉我中國流亡詩人北島的《回答》。)聲明的立場和用詞,有理有節,相信是因為草擬者真的有到現場觀察了解,而非「離地」說堂皇勸言,難助事情推展。

事實上,在這次運動裡,以往香港人所相信的那套「先撤,後談」抗爭手法,已被年輕一代徹底唾棄。旺角佔據區危如累卵(留守者正正是卵,即雞蛋),總有人死守;政總早上冷清清,入夜又總有很多人回來守護。此中透著鋼鐵般的頑強意志。而這種對不撤的堅持,並非因為他們盲目地熱血,為堵路而堵路,而是因為他們已看透政府的把戲。留守者知道一旦撤走,手上沒有了談判籌碼,政府一定立時反口,不再回應民眾訴求。這其實是年輕人根據回歸十七年來歷次抗爭的成敗,所總結出的教訓。回看特區抗爭史,最成功一次,肯定是反國教一役。成功原因?你知我知,正是不撤退,撐到底。

不撤,不一定成功,但撤,一定就此game over。在這一點上,年輕人的政治智慧,可能比其他港人更強。

或曰,長時間堵路,嚴重影響日常生活,學生好應該「見好就收」(這也是最常見的、同情運動者的意見)。如這是你的心聲,請你權衡一下:是短時間生活的便利重要,還是成功迫使政府落實真普選,此後可長期以選票促使議會和政府建立不傾斜大財團和地產商,以民為本的美善社會重要?只差一步便成事,現在「收」的話,肯定見不到「好」。或曰,有些小商戶因堵路而有倒閉或生計危機,「爭民主很好,但要其他人犧牲就唔啱」。如這是你的心聲,請身體力行,這幾天多支持佔據區一帶的小店!其實小店一向艱苦經營,因為舖租貴,大家又慣性在連鎖店購物;前者一時三刻改變不了,但後者是大家即時可以改變的「壞習慣」。

到過政總現場的人都知道,那兒最常出現的文字口號之一是:「勿忘初衷」。初衷是什麼?是爭取真普選。學生是固執的,卻同時是擇善的。主動權現在是在政府手上。只要政府願意落實對話,釋出善意,向撤回爛方案、重啟五步曲方向走,抗爭者不需你勸,也自會離開,歸還馬路給市民。

相關文章:
「致香港人重要聲明」全文及聯署者
為何有人堅持不撤?(文:王永平)
給所有中間傳話的社會賢達及站在十字路口的成年人(文:國民教育家長關注組)




如欲獲取全港各區小店資訊,可下載「香港小舖」app:
「香港小舖」面書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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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行動支持雨傘運動的小店名單:
「佔領撐小店」面書專頁
「黃絲帶良心商戶聯盟」面書專頁
「撐起雨傘,撐起良心店舖」面書專頁

2014年10月5日星期日

和朋友談這一場運動(雨傘抗爭札記六)


10月5日晚,中環夏愨道上。
今日黃昏,有消息指最激的旺角區決定撤,返回金鐘,後證是流言。

其實很希望撤是真的,因為撤離影響民生最甚和挑釁性最烈的區域,可團結起力量,更重要是不再給反佔中暴徒有機可乘。雖然證實是流言,但睌上最新消息是學聯已展開和政府進行對談的籌備工作,另外政總東翼二樓出入口已可通行,事情總算有吋進。

想起昨夜在政總,跟任職主流媒體的朋友在whatsapp上討論運動情況。自認是「左膠」的她,很擔心晚上會出事。她對這場運動沒有領袖很不以為然,認為無大會,導致參加者常和工作人員嗌交(因為不讓他們衝),網上訊息又混亂。她在佔據區現場採訪時,還偷聽到有激進參加者期望流血......

但我勸她不要太悲觀。雨傘運動其實是一種全新的抗爭模式,去中心化,同時又有一張龐大的(互聯)網牢牢團結著大家。各自行動,同時又集思廣益。

三子和學聯,不是統帥,反而有點像顧問(consultant),他們給意見,大家不一定聽,只作參考。總之,我們這些三、四十歲的中年人,已不可能再用舊有那套logic去理解這場運動。

佔中以來,有很多人批評「佔中三子」卸責和賴皮,開了個頭後,卻說控制不了群眾。但以我這幾天所見,卻覺得三子並非卸責,而是有智慧和願意忍辱負重的表現。他們很清楚,並非人人聽從他們「支笛」(每到三子發言,很多人並不鼓掌),若他們擺出強領導的姿態,只會弄巧反拙,參加者更不願聽他們的,到往後再想調較運動方向便難了。

願意自認不濟,不為自己的光環和名聲,故作領袖之態,是很不容易的。不過,懂得三子苦心的人,恐怕不多。(10月5日晚,寫於政總現場)

「三千公僕無法上班」是否實情?(雨傘抗爭札記五)

10月5日凌晨的政總。
雨傘抗爭第八天。

昨天,連續有幾個接近消息人士或機構(羅致光、李慧琼、新聞行政人員協會等)發出緊急呼籲,叫在場人士撤離,否則政府誓必暴力清場。風聲鶴唳,同情雨傘運動者憂形於色,但晚上抵現場者(包括我),甫出港鐵站,已相當肯定這夜不可能清場:整條夏愨道全部迫爆,人潮如恒河沙數;若沿人潮龜速過海富天橋,至少要「蓮步」走十分鐘;望向灣仔和中環兩邊,黑壓壓的人影沒盡頭。在現場的人,數以萬計,除非政府狠毒到用直升機射催淚彈,否則軍裝警察根本找不到空位入場。人數,是運動的最大籌碼。

這幾天,熱愛香港、關心香港命運的人都在問:「點收科?」

我贊同學聯應抓緊機會,和政府對話(學聯在這次抗爭中的表現得體,值得一讚,既沒負在場者,也顧全大局),但前提是政府要誠實、誠懇面對市民。政府若繼續以謊言來抹黑示威者,只會令參與抗爭的學子更生氣,更局面更難化解。

梁振英的最新一款大話,是周六的電視講話。他說:「昨日,部分示威人士圍堵政府總部和特首辦,阻塞所有出入口,導致三千名政府人員無法上班」,又發出最後通牒,「現在最逼切的,是在後日星期一,政府總部的出入通道必須恢復暢通,三千名政府人員可以順利上班,服務市民......」,否則「政府和警方有責任和決心採取一切必須的行動,恢復社會秩序」。

星期一的情況,無人能預測,但上星期五,政總真的被圍得密不透風,公務員全然無法進入政總嗎?我問過熟悉政總出入口情況的朋友,說法卻有出入。

朋友說,政總的東西翼大樓(即「門常開」)內是相通的。被示威者堵塞的是東翼二樓(走過海富天橋後,轉右手面的入口),但東西翼還有其他入口,譬如在添馬公園i -Bakery旁,有一個類似後門的出入口。據朋友說,佔中多日來,此入口並沒被堵塞。(另有人說,這入口已被行政署封了。待查。)上周五早上八時半,當政府突然宣布關閉政總時,這位朋友的幾位在政總上班的朋友,早已順利回到辦公室。

你可能會問,當天TVB電視新聞畫面,不是有很多無法進入政總的人,在外面鼓譟嗎?但已有人在網上指出,在政總外排隊「等上班」的人,有些並不是公務員,而是「老臨」(臨時演員)。
TVB新聞裡出現的「在政總上班人士」,實為臨時演員。
照片中左二站立者,是該臨時演員黃海權。
他名為黃海權,是電視電影行內很多人認識的「老臨」。綜合各種訊息,星期五早上八時半的情況應該是:一些受薪的「老臨」,他們在政總前上演「大龍鳳」電影,又哭又鬧;一些真的公務員待在東翼二樓等入政總,另一些真的公務員,則早已安坐辦公桌(政總實施彈性上班時間,由0830至0915不等)。已有在政總返工的人在面書指出此事,可惜因為香港人太依賴免費電視的新聞資訊,不少人至今仍相信「政總出入口全部被堵」是事實。

狼英講大話,不是第一次,以前有「我無講過出動防暴警和催淚彈」、「我無僭建」,近來他和他政府的著名大話有:「催淚彈對人體完全無害」、「救援服務已大受影響」、「警方由金鐘坐地鐵用了一小時才到旺角」等。可能,你已聽到麻木了。但想想我們的下一代,在顛倒是非的環境成長,潛移默化,將會變成怎樣的人?無論你是否贊同雨傘運動,都懇請你明辨是非,仔細分析特首和政府官員所講的是否實情,才好作判斷。(補充:今日政總東翼二樓的入口,已可由海富天橋進入。資訊來自今日的政府跨部門記者會。)

相關影片:
http://hk.apple.nextmedia.com/realtime/news/20141003/52973573

2014年10月4日星期六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雨傘抗爭札記四)

9月30日,旺角佔據區主台。曾經是如此安寧。
9月30日,旺角佔據區,彌敦道某小講壇。
大笪地風格,配合旺角地區特色。惜此情也許不再。
卑鄙,果然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我曾經以為,北島這首詩,只適用於某卑鄙國度。但自從昨天,我看見香港警察竟然任由數以百計黑幫份子,肆無忌憚地挑釁、圍攻、毆打、非禮那些和平非暴力的佔據區人士,卻只冷眼旁觀,兼最後「護送」施暴者離開,我終於知道,它也適用於香港。詩歌其實從來不止是一種象徵。它有時是在描述真真實實的世界。

今天我打開「香港警務署」網頁,按入「警隊抱負、目標及價值觀」一欄,見到警隊列出的目標:

維護法紀
•維持治安
•防止及偵破罪案
•保障市民生命財產
•與市民大眾及其他機構維持緊密合作和聯繫
•凡事悉力以赴,力求做得最好
•維持市民對警隊的信心

還有以下價值觀:
正直及誠實的品格
•尊重市民及警隊成員的個人權利
•以公正、無私和體諒的態度去處事和對人
•承擔責任及接受問責
•專業精神
•致力提供優質服務達至精益求精
•盡量配合環境的轉變
•對內、對外均維持有效的溝通

曾經,我真心相信香港警察是愛護善良的市民百姓的。當我行使和平集會權利時,只要夠乖,舉起手、不反抗、不攻擊,警察是會以體諒態度,盡力保障我生命安全。

但自從9月28日,一切都變了。警察變了欺善怕惡的「技安」。你越善良,他越欺凌你。胡椒噴霧對準你眼來射,慌死你唔夠痛。催淚彈啪啪啪像放煙花,唔喊死你都嚇死你。

善良與和平,不再是通行證。相反,只要你夠惡、夠賤、夠下流,就可以在警察面前通行無阻。

當然,首先你要是貨真價實的卑鄙材料。你要懂得起飛腳,用撩陰腿去攻別人最脆弱的下體。你又要夠無恥,懂得如何在人多擠迫的佔據區裡,將咸臭的身體竄進穿著短褲的年輕女學生的兩條腿之間,然後雙手用力攬著其小腿,肆意非禮她。此外,你還要夠喪盡天良,狼心狗肺,揮拳打不還拖的佔中者時,毫絲歉疚感也沒有。總之你若是一個正牌爛仔,打砸搶淫面不改容的話,你便可以得到警察發給你的通行證。在佔據區瘋狂犯罪後,你拍拍屁股,便可離開。

今日,保安局局長黎棟國在記者會上言之鑿鑿,警方執法不偏不倚,警方縱容黑社會的指控是完全捏造。行政局召集人林煥光則説,指警方刻意勾結黑幫,是匪夷所思。我不知道,跟這兩位政府高層是否活在兩個平行空間?抑或他們知道,實情是有更上級的人和黑幫勾結,所以警方只能吃死貓?電視上、臉書上、網媒上,鐵證如山,有影片有相片有當事人的文字紀錄,兩位難道沒看過?

旺角、銅鑼灣昨天的一幕幕,比催淚彈更催淚,稍有良知的人,皆心痛不已。我只希望,北島的詩裡另一句不會那麼快成為事實就好了:「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回答》)。

關影片(這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https://www.facebook.com/linrixi/posts/703038703121471?fref=nf

2014年10月3日星期五

感動藏在細節裡(雨傘抗爭札記三,圖文歡迎廣傳)


9月28日,金鐘廊下。外面催淚彈狂飛,躲進來的人們,自發設物資站和急救站。
需要搬移物資時,喊一句「要人鏈!」,人鏈即自動形成。
9月29日,銅鑼灣。讓你知道紙牌串漏字,又如何?最緊要環保。
10月2日,干諾道中行車天橋上。學生自發清洗地上的白色洋紫荆塗鴉。
抗爭不忘讀書。
10月2日,政總對面的水馬。中學女生請路人留言,成為壯觀民主牆。
10月2日,中環干諾道中。運動的象徵「雨傘」,齊齊整整地排在物資站。
這是一個只取自己所需的大同社區。
添美道上小情侶。
灣仔告士打道,近軍器廠街。年輕人自發,讓路人用回收紙皮寫出民主心願。
是為紙皮民主牆/路。
中環。膠樽和膠蓋分開回收。比三色桶更文明。
金鐘。環保協會人士呼籲大家自備水樽,不要增堆填區壓力。
黑色一袋袋是義工收集好、踩扁了的水樽。
中環近大會堂。義工用大膠布DIY了兩個臨時浴室,
供半夜留守的人士抹身洗頭。每個步驟寫得清清楚楚。
中環近大會堂。連走佬包都準備了。總之,勿忘初衷呀朋友!
佔據區內其中一張我最喜歡的畫作。
模仿法國大革命名畫《Liberty leading the People》,法國旗換成雨傘。
雨傘抗爭第六日。所謂創業難守業更難,抗爭也一樣。發起抗爭難,但守住市民對抗爭的支持,難上加難。

最初,代表著當權者的防暴警察,將胡椒噴霧和催淚彈射向只有縮骨遮、保鮮紙傍身的人民臉上身上。電視畫面全日滾動,展示著一種無可饒恕的粗暴和惡。這粗暴和惡,跟後來幾天數以萬計在場者展現的秩序井然、非暴力、克制、堅持,以及彬彬有禮、體貼、可愛、純真兩相對照,其對比之強,善惡之明,令市民迅即站在示威者一方。

但政府也不笨,漸漸看通這個局,連日來拼命消除對比:譬如將旺角警力減到幾乎是零(場內場外一個軍裝也沒有,附近珠寶店的簽到簿,幾天沒警員簽到);任由人數不多的示威者佔據尖沙咀廣東道,不作任何動作;借傳媒之口,誇大堵路對緊急救援的影響(外加那些作得太大而變成幫倒忙的造謠事件);繼續不必要的局部區域停課,令名校林立的中西區家長開始憂心學習進度(其實現在既不是宵禁,也沒人燒車搶掠,地鐵照常營運,巴士非全部停駛,學生又多數住在學校附近,去上課根本沒危險,政府偏要繼續停課,豈非司馬昭之心?);同時間,沒有了防暴警這「共同敵人」,示威者內部分歧浮現,政府開始讓步(昨晚承諾和學聯對話)..... 此消彼長下,看來民意將很快逆轉。

要贏回民意,可以怎樣?其一,當然是自己爭氣,永遠謹記「和平、非暴力」。兩位極有風骨、愛惜學生的大學校長,昨夜趕在記者會前去到特首辦,用自身聲望抵擋,使得警方不敢造次。後來沈校長勸說:「不要讓過去幾天的秩序和良好紀律白白浪費了。」真是智者之言。是的,雨傘運動的力量,必來自市民授權。市民最初因為忠奸分明而授權,但現在那條忠奸線模糊了,示威者便要靠自己更加不卑不亢,才能繼續感召他人。

除了爭氣,我最近發現另一個方法:邀請你身邊未去過佔據區的朋友,一道到現場了解。事緣昨天我給從沒到過佔據區的鋼琴老師看我拍的照片,她第一反應竟是:「有咁多amazing的東西,我之前真係唔知!」還主動提議,第二天我帶她去政總看看。

原來「和平、非暴力、克制」這一組特質,斷不及「彬彬有禮、體貼、可愛、純真」這一組來得震撼力強。但後一組特質,卻是藏在細節裡,只有親身走進現場才會知曉(因免費電視只無限loop衝擊場面)。

譬如,你有見過任何一場示威,向參與者不斷派發「小林退熱貼」來降溫的嗎?會在路障上寫下「Sorry for inconvenience caused」字句?會為佔據區的巴士門貼上封條,禁止別人進入?會去介意路上牆上的塗鴉,急忙提著清潔溶液和刷子去洗擦?會將佔據區裡的垃圾收集和分類,甚至細心到樽要先踩扁,樽和樽蓋要分開回收的地步?(比政府的三色桶更文明!)甚至,會自發去洗立法會旁的公眾廁所,擺齊廁紙皂液衛生巾和爽身粉供參與者使用?

人們心目中所想像的「示威」,是破壞的、無序的,是一種強悍masculine的性格。但雨傘運動,卻是陰柔,甚至婆媽的,屬於一種關懷的(caring)、注意無關痛癢細節的feminine性格。運動的公民質素高固然令人動容,但去宏大、去強悍(也去領袖)的老老土土母愛特質,更會令人激動。

你還未親身去感受這種婆媽老土嗎?那今天放工後去看看吧,去感受這場全世界在看、在感動的運動。(歡迎廣傳圖文,令更多人如置身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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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1日星期三

我們竟成就了這麼多(佔中札記二)

9.29 銅鑼灣
事情發展之快,令人喘不過氣。不過是三天時間,我們竟成就了這麼多(縱然隱憂很多,但暫時發展還是向好的)。

七彩縮骨遮,成為運動象徵。Umbrella Revolution,彰顯港式庶民風格。「雨傘人」,在煙霧裡無畏無懼,看來將是明年全球最佳新聞攝影的大熱。各佔據區,數以萬計學子和市民聚集,但秩序井然,尤其港島區,絕大部分是學生,將學校紀律帶來抗爭地,三五成群圍圈圈坐,細細聲談天說笑。他們不一定講得清自己的政治理念,但勝在每句話都由心而出,不像成年人般顧左右而言他,被現實利益瓜葛,搞得腦袋迷糊,不分皂白。

放眼望去,人海鋪滿長長的馬路和天橋,但沒有忘記留一通道,疏導來「看風景」或「朝聖」的人潮。萬人空巷,但地上不見垃圾影,因義工不斷沿街收集和分類回收,保持場地乾淨衛生。九月尾的天氣仍極悶熱,退熱貼、水、餅乾、面包,全部源源供應,但沒有人濫取。(旺角除外,因有較多大陸人和閒雜人)甚至有年輕人為眾人噴水降溫,非常貼心。突然下大雨打雷,還有副警司視為「武器」的雨傘和雨褸派發。

一如BBC在一篇文章裡寫:香港的示威者有雅量,又守禮(generous, polite)。

我們的示威,像舉行一場「萬人野餐」般斯文。斯文是因為年輕人長期被教導要規行矩步,要按父母畫的藍圖生活,不可反叛;但有趣的是,運動的力量正來自這種斯文。它保衛著佔中運動的道德感召力。

民間自發,遍地開花,和平、無私、純粹。此情此景,每個到過現場的人,雖然心裡害怕和擔心,都會感動得紅了眼眶。多得當日向民眾發射的八十七顆催淚彈,令港人團結一心,令曾經是最現實的人種,斗膽去發一場最驚世駭俗的夢,一場連原本負責編劇的「三子」連想都沒想過的夢!

其實不止「三子」,我們大部分人都沒想過,抗爭竟可以「無龍頭」。群龍無首,向來被視為搞運動的大忌。「無人駕駛,必車毁人亡。」這是三十歲以上人的思想模式。我早過三十,因此一直擔心,無人駕駛,會謠言滿天飛,政府亦找不到一個可接洽的領袖,最後事情膠著,民意逆轉,運動玩完。

但原來群龍無首,不一定是壞事。昨天我在TVB新聞看到一年輕女孩一本正經的說:「群龍無首,係(易經裡的)吉相。」沒人領導的運動,原來隱隱然有自身的發展和制衡力。譬如,我到過旺角佔據區兩次,因本屬龍蛇混雜之地,場內常見「旺角阿伯」以語言挑釁佔中人士。但這時其他參與者會齊喊「冷靜!冷靜!冷靜!」,提醒被挑釁者保持克制,然後將對峙之勢化解於無形。(順提一句,旺角佔據區,不如大家想像中危險,只是另有一種風格。)另一例子是今日十一升旗禮。昨晚不少人擔心會出事,但早上,佔據金紫荊的人士自發組成「人鏈」,阻止想衝擊的人,令事情順利過去。群龍無首,反令人人都覺得要參與,不能袖手旁觀。

當然,這種內在的制衡力,是基於我們對共產黨的認識。我們知道,一丁點亂子都可能令佔中衰亡,所以才暗暗有共識,必須令運動保持和平非暴力。

沒有領袖的抗爭運動,另一個優點是能吸納最多的參與者,不分派別。我不下一次聽到人說「X你老X,若果係政棍搞,我一定唔嚟,但依家學生自發,我梗要支持」之類的說話。當日佔中三子借罷課凌厲之勢,宣告佔中開始,都被罵「騎劫」,何況是政棍?(三子現時的謙虛不稱王態度,最好)

無論善意惡意,一有所動作、有所勸告,便指某人是在「騎劫」乜乜物物。這種「泛騎劫論」,我以前覺得很幼稚,對推進事情發展沒有幫助,但回心一想,現今香港,泛民四分五裂,互相指罵,旨意他們搞出什麼花樣,領導什麼運動,根本是妄想;反而「兵行險著」,來個無人駕駛,至少可凝聚最多數量最大光譜的人(就如當年反國教,清新的學民思潮凝聚到十幾萬人),先起震懾政府和北京的作用,然後再見步行步,摸著石頭,全港人齊齊過河罷。

未來是否仍然吉相,好夢由來是否最易醒,現在沒人敢猜測。但最少最少,我們寫下了香港最美麗的一頁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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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8佔據夏愨道記(佔中札記一)
BBC: Things that could only happen in a Hong Kong protest

2014年9月29日星期一

9.28 佔據夏愨道記(佔中札記一)


全民堵路的起點:演藝學院前馬路。
照片攝於9月28日3時40左右。
2014年9月28日,波瀾壯闊的公民運動展開,肯定會記入香港史冊。

這天凌晨,戴耀廷宣布啟動佔中。無數香港人站出來,為自己最基本最卑微的權利作出和平抗爭,卻遇上防暴警察瘋狂地噴灑胡椒和投擲催淚彈。這場運動,有幾大特徵:1. 民眾手無寸鐵,除非你認為雨傘可稱為「鐵」(是為「雨傘抗爭」)。2. 公民自發。領導人物大多被圍困或被補,在場公民憑自己的智慧和良心行事。3. 守望相助。當前排人士被警察當口當面射催淚彈,後排民眾會將自己帶來的水、雨傘、雨衣、眼罩,傳到前排,大家無分你我。

28日下午,民眾開始佔據夏愨道馬路時,我剛好在場。警察發第一枚催淚彈,我亦在場。趁記憶鮮明,記下當時情況。

28日大約下午二時半,我到達金鐘地鐵站和同伴會合,準備去聲援在政總添美道的佔中人士。因得知警方已封閉海富中心天橋及其他進入佔中現場的路徑,我們便決定,經演藝學院天橋(即金鐘至演藝旁公園的天橋),步行到最接近佔中現場的龍滙道附近。因懂得走這條行人天橋的市民不多,所以當時過橋的人不多。我們順利上了橋,到達龍滙道的警察防線外。那裡已經有大約三、四百人來到,大家或站著,或坐著,或拍照,或上面書。似乎沒有什麼別的可以做。

約3時40分,近夏愨道馬路那邊,突然傳來聲音,好奇過去一看,原來有幾個人,正向馬路伸出自製的「慢駛」紙牌,請求經過馬路的車慢下來。當時在場警員及交警只有幾人,路過的車也不多(可能因較早前海富中心的添馬公園天橋,行為藝術家歐陽東欲跳橋,消防在馬路打開了氣墊,阻隔了車流),有些車響號慢行支持。此時,有幾人嘗試走出馬路,想佔據行車線。橋下花槽站著的大量市民,大多不贊同佔馬路的想法,他們以擔憂的聲線大聲呼喚:「番嚟呀!番嚟呀!」但同時有民眾開始加入佔路行列。

最初走出馬路的人,只有十數人。但不到半分鐘,演藝學院對出所有東行車線,已站滿人。「番嚟呀!」被「落嚟啦!」呼聲取代。最初馬路上的人意見也不是一致的。有人想佔據整條馬路,但其他人力勸不好,應留一條線給緊急車輛通行。一番爭論後,大家終於同意留一條行車線較好。當然,後來隨著人越來越多,那一條最初留空的行車線,也被徹底填滿。

這是當日數以萬計市民走出馬路、佔據馬路的起始點,也是其後整個運動發展的關鍵之一。

只在電視機上看新聞的人,可能會覺得民眾佔馬路很過份。但當時警察將佔中現場全部封鎖,來支援的民眾無法進入,大群人擠在金鐘、灣仔一帶,走出馬路,是逼不得已,也是遲早會發生的事。可以說,走出馬路,是被警察逼出來的!

說回當時情況。最初,在演藝學院對出馬路的小量民眾,並不確定下一步應如何做。立刻去佔中?坐下來?前去支援大會?因為全然是民眾自發,沒有誰是leader,大家只按著自己智慧和良心行事。很自然地,大家開始向中環方向慢行。當時也有人擔心會否分散了力量?也有很多人選擇留在天橋上觀看形勢。大約4時左右,我和朋友隨人潮步行至政總(海富中心對出,添美道口)的佔中現場。待命的警車很多,但警察初時並沒對佔路者有任何行動。這時,佔中大會的義工開始叫大家坐下。我回望灣仔方向,馬路上、行車橋上,東西行線已經黑壓壓全都是人!原來,四方八面的市民見到有人成功做了「開路先鋒」,都紛紛跟隨,走出馬路。不過是半小時光景,整條夏愨道馬路及行車橋(告士打道),已全被市民佔據,但一切井然有序,就像平日遊行時的模樣。如此極度自發、極度和平的「佔領」,香港人的高尚公民質素,這刻表露無遺。

我雖在現場,但因選擇站在較安全的位置,所以電視上最激的對陣畫面,並看不到。只知道過了沒多久,胡椒噴霧開始招呼前排和防暴警面對面的人士。但因人太多,我連胡椒的影也看不到,只聽到義工在每次有人「中招」後便大喊:「有無水?」「有無鹽水?」「有無人識急救?」而每次準備「接招」時便有人會高呼:「雨衣!雨衣!」「眼罩!眼罩!」「毛巾!毛巾!」後排的人,縱然互不相識,卻會幫助喊話和傳遞物資。非常的守望相助。

直至約6時防暴警察發出第一枚催淚彈前,後排人士的整體氣氛大致是輕鬆的。到快近6時,我和同伴準備去金鐘廊找廁所,便由干諾道中天橋底穿過去。剛過了天橋底,遠處卻突然傳來騷動聲。因視線受阻,我只看見干諾道中行車天橋尾端有煙火升起,人們爭相走避,原來警方射出了第一杖催淚彈!很多人從干諾道天橋較低處跳下來,向我們這邊湧來。這一突襲,出乎意料,大家都慌了,快步奔入商場或轉左出電車路方向逃避。大家都很憤怒,一邊走一邊罵聲連連。為何這個政權竟然向手無寸鐵者,作出如此瘋狂的襲擊?那一向對示威者克制的警隊,去了哪裡?這一彈,打碎了全香港市民的心,整個運動發展到現在遍地開花,全民爆發,絕對是政府自找的!(寫於9月29日,10月1日略作修改及補充)

2014年9月22日星期一

《小李飛刀》與唐詩宋詞

怎樣的詩詞,才算是「經典」?幾年前,讀過一本非常有趣的書,名為《唐詩排行榜》(香港中和出版社)。作者根據每首唐詩在古今選本、現代論文、文學史著作等的「引用次數」,用一條特定方程式,計出一個「唐詩排行榜」。

你或會認為,史上最「經典」的唐詩,非李白《靜夜思》(床前明月光)或白居易《長恨歌》(漢皇重色思傾國)莫屬吧?但按此書的計算方法,排在在榜首的,卻是崔顥的《黃鶴樓》(其中最著名的句子是「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靜夜思》只排三十一,《長恨歌》則居於二十七位。

結果出人意表,但以「被引用的頻率」來評定一首詩詞的「經典度」,不失是個好方法。而且類似方法,也大可用於評選流行歌詞:那些經過歲月洗禮,仍廣為世人記得,甚至歌中句子已成為百姓日常用語的,肯定堪稱「經典」。

如果以此方法選香港最經典流行歌詞,羅文主唱、盧國沾填詞的《小李飛刀》,肯定位列三甲。「難得一身好本領,情關始終闖不過」、「揮刀劍,斷盟約,相識註定成大錯」、「人生幾許失意,何必偏偏選中我?」,這些早已是全港市民能隨口「引用」的警句。

之所以會由古詩扯到小李飛刀,乃因昨晚偶然在一音樂會上聽到以古琴伴奏、女聲演唱的《古詩十九首》,興起重讀漢詩的心情,今日便到書店找相關書籍;尋書途中,赫見盧國沾的《歌詞的背後-增訂版》在豬肉枱顯要處。隨手翻閱,發現不少我在童年時代喜歡的流行曲,原來都出自這位詞人手筆。買古詩之餘,遂也買了這本談歌詞背後故事的散文集,回家細讀。

一向認為,流行歌詞若水平夠高,可媲美古代詩詞。宋詞本來就是歌姬演唱的曲子,樂府本來就指收集民間歌謠的官府部門,古詩詞,不少都是當時的流行曲。試想像,未來若因天災人禍,香港整個被毁,幾百年後,異國考古學家來到,挖出一本香港流行歌詞集,他應該也會像我們現在對待唐詩宋詞般,非常恭敬的對待這些歌詞,也許更會為之寫註和考證典故呢。

說回盧國沾。他畢業於中大中文系,七十年代任職電視台推廣部,負責宣傳工作,1975年,在監製林德祿提議下,膽粗粗嘗試為劇集《巫山盟》寫主題曲和插曲歌詞(插曲就是《田園春夢》),就這樣亂打亂撞成為填詞人。1978年,一首《小李飛刀》唱得街知巷聞,成為他的代表作。但除了這首,他還有不少作品,是我至今仍常在心裡「引用」的:鄭少秋《決戰前夕》、關正傑《變色龍》《大地恩情》《相對無言》、麥潔雯《簾捲西風》、葉振棠《找不著藉口》《戲劇人生》、鍾鎮濤《讓我坦蕩蕩》、譚詠麟《傲骨》等等等等(當然,還有如今被亞視播到變爛歌的《萬里長城永不倒》,唉)。難怪當年,他和黃霑合稱「雙沾」。惜他於41歲時昏倒浴室,昏迷四日後甦醒,導致半身不遂,因而九十年代之後已沒什麼新作。

七、八十年代的填詞人,中文根底好,所作之詞甚有古意,而且題材廣泛,愛寫人生態度,頗有蘇辛豪放詞派的遺風。以前的流行曲,曲式簡單,旋律優美,填詞人寫的句子也是短而精的;不像現今的流行曲,旋律普通單調,句子水蛇春咁長,且佳句欠奉。究其原因,除了文字墮落,或許是現今詞人歷練太少,生活富足?蒼白的呢喃,竟成篇章。讀《歌詞的背後》始知,盧國沾填詞,愛夫子自道,也常以經歷過或聽說過的真人真事作創作藍本。譬如我視為極品的《找不著藉口》,原來是寫他一位舊同學和丈夫之間的分離故事;《相對無言》,是寫他和中學故友分別多年再重逢的感慨。怪不得如此「到肉」。

書裡還提到,他當年為張德蘭寫《相識也是緣份》,應該是最早期在歌詞裡用到「緣份」這詞。他回憶,詞中有一句是「分手也是緣份」,當年曾有文人質疑,人們只說相識是緣份,分手怎可能是緣份?這句話是「狗屁不通」。不過因著此曲的流行,以及八十年代湧現大量以緣份為主題的流行曲,今天的香港人,早已慣了將「緣份」套用在任何情況。填詞人,竟不知不覺塑造了一代人的心態和用語。

盧國沾在書中略談了《小李飛刀》的創作過程,也甚有趣。原來這首詞的草稿也被電視台採用了,以劇集插曲姿態出現。兩相對照,可見填詞人是如何一步步打磨作品。

《刀光淚影》(《小李飛刀》草稿)

人生處處留情,留得點點薄倖名
未留名,未留姓,認得刀背淚影

《小李飛刀》

難得一身好本領,情關始終闖不過
闖不過,柔情蜜意,亂揮刀劍無結果

2014年9月17日星期三

「一天罷課」與「十年文革」的荒謬類比

明天(星期四),蘇格蘭將舉行全民公投,決定蘇格蘭是否脫離英國獨立。

遠隔重洋的香港人,目睹蘇格蘭人即將可以一人一票、按少數服從多數的民主程序(注意,這才是少數服從多數和民主程序的真意義)決定自己未來,真是百般滋味在心頭。

尤其心有戚戚然的是:蘇格蘭全民公投的年齡下限,竟然是十六歲。

你說可悲不可悲?一個蘇格蘭的十六歲青年,可以昂首挺胸走入投票站,參與表決整個民族的命運;但一個香港的十六歲高中生,只不過想罷課一天,以表示對爛政改方案的高度不滿,卻連日被各路獻媚大軍威嚇、指責、冷嘲、熱諷,甚至恥笑。

一個高尚文明的社會,是如此對待關心社會、敢於承擔的學子的嗎?

其實,若果我是中學生,我將極度鄙視這個腐爛腥臭的成年人社會。首先,我會鄙視薑蓉搞「恐怖熱線」(雖然熱線長期維修中),以為香港的中學生都是賣友求榮之輩。我更會鄙視那個基本法委員會委員饒戈平,胡亂比附,無限上綱,將罷課學生和文革紅衛兵相提並論,暗示我們最後會變成打老師、鬥校長、抄知識分子家、揭發父母的泯滅人性革命小將。至於曾是教統局長和中大校長的李國章,只顧擦鞋不顧身份,我不單會鄙視,直情懷疑他的智商。

拜託,如此無恥、無稽、超錯的類比,就算是對中國近代史僅識皮毛的中學生,聽了都即時噴飯!誰都知道,文革時紅衛兵到處鬧事,是有人撐腰。若果沒毛澤東在背後號召、支持與組織,紅衛兵怎能如入無人之境,最後導致整整十年全國文化與人倫徹底崩壞之局面?這種崩壞,甚至今天都未能挽回。

回看香港,發起中學生罷課的,是學生組織學民思潮。學民思潮沒有後台,有的只是不屈不撓和堅定信念。學民思潮與毛澤東,蚊髀與牛髀,點比?一天溫柔的罷課,和十年動亂,點比?

幸好香港還有願說人話的人。浸大校長陳新滋一句「得閒睇返中國歷史就知」,一句擊倒那些指指點點、說三道四的人,大快人心。而這場「罷課前鬧劇」,也不是絕無好處,因為它正好讓學生知道,在真實世界裡,人一定要有立場,一定要take sides,不能像考通識科般,寫完三個好處,一定寫番三個壞處,「各打三百大板」,就得滿分。而要堅持某個立場,他也要有心裡準備,必須頂住各種最可鄙、最下流的話語。

2014年9月11日星期四

商人vs哲人,你願意做哪類人?


人大公布政改方案當晚,戴耀廷在添馬公園宣稱「香港已進入公民抗命時代」。

政改三道大閘一落,令三十年來支撐著溫和民主派的希望之火(基本法的「普選」承諾)終被揭發是「鬼火」,一場虛幻。北京臉皮已撕破,底牌已打開,那麼往後任我們再遊行一千次一萬次,也不可能爭取到更多。

小島的政治立場,無可避免只剩下兩個極端:一是「抗命」,一是「當順民」。每個香港人都要諗:我企哪一邊?是支持抗爭者,還是瞌埋眼做順民?

很多人認為,揀哪一邊,純粹基於政治立場。但我認為不盡然。「佔中」與「反佔中」,「真普選」與「袋住先」,表面看來是政治理念的對陣,但一個人最終決定站哪個陣,其實關乎他視什麼為人生最重要的virtue,即關乎其價值觀。

價值觀,才是影響一個人的政治決定的真正原因。

Virtue這個字不好譯。若譯成「道德」、「美德」,很多人會打呵欠。若譯為「德性」,又令人摸不著頭腦,因此容我暫譯為「美好特質」。 自古以來,不少民族視勇氣、關愛、智慧等為美好特質。

在香港,被視為美好特質的東西,卻跟古代不同。譬如很多港人視「實事求事」為美好特質。


實事求事的代表性人物是「商人」。商人重實際,最怕做不成deal,因為這代表白費精神和時間,代表自己是個「失敗」的生意人。所以商人所歌頌的virtue包括:實事求事、見機行事、變通、不設底線、有嘢袋住先。商家佬相信「有渣拿」好過「食白果」,無論「渣拿」是什麼,都比沒有強。重點是絕不做無成效的事。

此所以,帶著商家佬本色的人常常說:「佔中根本唔會成功,搞黎做乜?」前教育局局長李國章則說:「罷課如果有用,我都會參加。(潛台詞:無用唔好預我。)」「有票,梗係要」這種口號,更是專用來利誘害怕兩手空空無渣拿的人。

跟「商人」相反的是「哲人」。哲人視「堅守原則」為最重要的人類特質。他們不達理想,誓不罷休。他們絕不會隨便更改底線,因為他們相信没有什麼比堅持信念,願為信念而戰更緊要。佔中、罷課能成功的希望縱然渺茫,但哲人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嘗試過,便無悔。

商人最怕原地踏步。但對哲人來說,原地踏步不恐怖,背棄信念、刪除底線,才叫恐怖。

此所以,佔中三子在如此惡劣環境下,仍剃頭明志;泛民廿三人,決定杯葛政改第二輪諮詢。

香港人要揀支持抗爭還是做順民,等於要揀講實際還是講原則。曾幾何時大部分香港人只講實際,但被北京迫急了,形勢或會逆轉。

對決之勢已成,你會選「商人特質」,還是「哲人特質」?

2014年9月6日星期六

有偽票,我梗係唔要

在這牛鬼蛇神充斥的大謊言時代,謊話每天像懸浮粒子般,肆無忌憚在大氣飄盪,弄得全城烏煙瘴氣。

民眾視野不良,牛鬼蛇神最是開心,因為他們可以指著魚的眼睛說是珍珠,指著鹿兒說是馬。眼矇矇的市民但見面前之物像馬又像鹿,像霧又像花,而對方又言之鑿鑿,喋喋不休,心裡煩悶極了,便索性將牛蛇的説法「袋住先」,好讓耳根清淨,於是牛蛇奸計得呈。

今天扭開電視一看,又見懸浮粒子。CY以人肉錄音機回帶重播式的語調說:「有普選一定比無普選好,有進步一定比原地踏步好。」

驟耳聽落,這兩個排比句真是非常動聽,而且百分百正確。一個金光燦爛的未來,許於我們面前。唔要?對唔住自己。

我這一介草民,也是百分之二百贊成「有普選比無普選好」的。問題是,現在放在我們面前的政改方案,根本就不是「普選」真貨呀。CY只不過是再次舞弄「語言偽術大法」,使出一招極常見的「斷章取義」(fallacy of lifting out context),來混淆大眾視聽而已。

CY的「斷章取義」是這樣的:將本來全名是「由1200個並無民意基礎的提名委員 按絕不民主的篩選程序 定出二至三個候選人 然後叫全民投票並竊取一人一票光環的偽普選」,斷章取義地稱為「普選」!「有普選,一定比無普選好」,但「有偽普選,一定比無普選悲慘」。有偽票,我梗係唔要。

一整個星期,外面狂風大作,天昏地暗,看得港人個個心煩,但真正關心香港的,必須擦亮眼睛,明辨牛蛇偽術。千萬不要因為怕煩,怕不和諧,便袋住這個爛方案先。因為「袋住先」的話,下一屆特首縱然只是由三個爛燈盞選出的較佳爛燈盞,都可趾高氣揚的說:「我是五百萬選民授權、全民普選出來的特首,我就是民意,我做的決定是為了香港好。」到時,就算他要推廿三條,你還有反抗之力嗎?

「一人一票」的光環,豈可拱手送給A貨偽普選?!

2014年9月3日星期三

那些年,這叫「保守」方案

溫故可以知新。在這個全城哀鳴和激憤的時刻,回看九七前政制爭拗的歷史,會特別感慨香港政制討論的大倒退。

時光倒流,讓我們回到1988年。基本法起草委員會於這一年4月,公布了《基本法(草案)徵求意見稿》(第一稿),公開諮詢五個月。當時民主派和社運團體爭取民主基本法,提出「一九零人方案」,內容很簡潔:普選特首,及九七年至少有半數立法局議員由直選產生。

廿六年後回看「一九零人方案」,後半截終於做到了(1988年只有間選立法局議員,到2004年有半數立法會議員由直選產生),頭半截仍遙遙無期(當然我說的是真普選,不是A貨普選)。但一個人可有幾多個廿六年?

其後,基本法草委會通過了「雙查方案」(糅合查良鏞和查濟民二人方案而成,又稱「主流方案」),並寫進《基本法(草案)》(第二稿),是這一稿的唯一方案。

「雙查方案」當時被坊間形容為「極保守」。到底它有多保守?哈,真是嚇你一跳。首先,頭三屆行政長官會由選舉團選出——這個我們很熟悉,因為過去三屆特首就是如此選出。但好戲在後頭:在第三屆特首任期內,先「由立法會擬定具體辦法」,然後舉行「全民投票」,表決第四屆特首是否「由一個有廣泛代表性的提名委員會按民主程序提名後,普選產生」。

全民投票,即公投,這樣大逆不道的想法,當年竟出自極保守方案!現在回看,不是仿如隔世,像個冷笑話嗎?現在誰要是提出「不如將人大的特首選舉框架拿出來公投吧」,不知會被土共扣上什麼帽子? 不過,這樣有創意的方案,是八九六四前的事,到最終版本的基本法,已沒有了「全民投票」部分。事有湊巧,在寫這文章時,看到TVB今天的《新聞檔案》,講的正是當年的「雙查方案」。有興趣不妨今晚收看重播,鑑古傷今。

相關影片:9月3日的《新聞檔案》

相關文章:基本法第二稿有關特首選舉辦法附件的原文

2014年9月2日星期二

香港正式進入謊言時代

2014年8月31日,香港正式進入謊言時代。

真是的,前年香港人還氣急敗壞地站起來反對國民教育,認為在課堂上灌輸盲目愛國思想,會洗孩子的腦,殊不知,國民教育要呃的只是細路,成年人尚能保有清晰思維去招架,但「2017年特首選舉框架」,卻是想呃全香港人。顛倒黑白是非的言論,全方位轟炸香港,教我們無處可逃,天天反胃,日日作嘔。

「全民洗腦」,此刻正式登場。

曾經以為薑蓉搞「反佔中」,已是無恥之徒的典範,沒想到自8月31日開始,我們才陸續見識大蛇疴尿。其實薑蓉戲太差,表情過份誇張,說著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假話時,聲線吊高半度,瞪眼黑面,觀眾一看便本能地提高警覺。如此低級數的說謊者,根本不用當作一回事。然而,他只是個過場的丑生。來自演戲國度的京官,水平高得多,講假話時連自己也信以為真,臉不紅,氣不喘,氣定神閒,這樣的說謊者就有高度危險性了。一不小心,恐怕會讓他們將死都拗番生,或將我城由生推去死。這,才是真正的洗腦呀。

這種「洗腦」,用的技倆是「掛羊頭賣狗肉」。6.22時,我有參與「佔中公投」,支持公民提名,那時抱著討價還價心態:我們開價「公民提名」,那你至少還價「廢除提委會公司票」或「增加提委會選民代表性」或「全民投票選出提名委員會」吧?但原來共產黨並沒想過「真還價」。他們從頭至尾只打算舢舨充炮艇、A貨充名牌,以「掛羊頭賣狗肉」的卑鄙招數招呼港人:將一個根本是「曲線欽點」的方案,謊稱是香港人所要求的「普選」。你要「普選」吖嘛,我依家俾你!

林鄭的「袋住先」口號,尚且知道尷尬;李飛等人上場,索性擘大眼講大話。

一個簡單的比喻:將根本不是新鮮蘋果的霉爛蘋果蒂,與抿過鼻涕的厠紙捏成一團,塗上大紅色,然後欺騙你說:「這是又香又甜的新鮮蘋果!」提委會就像鼻涕厠紙,二至三個候選人就像爛蘋果蒂,李飛等人就是上色者。

明明是假鳳虛凰由全民飾演橡皮圖章「作吓狀」投票而已,但全國人大常委會副秘書長李飛卻說:「(2017普選方案)是歷史性的飛越及進步。」明明那1200個提委會成員只會按照他們自身的利益去篩選候選人,我們被完全剥奪真正意義的選舉權(更別說被選舉權了),但人大法工委副主任張榮順竟厚顏說:「提委會提名特首候選人的制度,是一項偉大的政治發明,它是個好東西,是塊美玉,越看越可愛。」鬼話連篇卻說得情真意切,全無破綻,問你服未?

2014年8月31日,香港正式進入謊言時代。大家備準好嘔吐袋及清晰腦袋未?

2014年1月11日星期六

重讀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最近陸續讀了村上春樹多部小說(有些是重讀):《國境之南。太陽之西》、《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發條鳥》三部曲、《挪威的森林》、《失落的彈珠玩具》(又名《一九七三年的彈珠玩具》)、處女作《聽風的歌》和短篇小說集《東京奇譚錄》。

雖然後期的作品明顯在技巧上較為完熟,但若論小說的生命力和回甘味,始終覺得《挪威的森林》(1987)和《國境之南太陽之西》(1992)最棒。

就像最近聽到鄭國江在一個訪問裡說「歌有歌的命」,小說又何嘗不是「有小說自己的命」?縱然村上自己講過,《挪威的森林》根本不是他「真正想寫」的類型(意指寫實主義小說),「它本來不該出現在自己的軌道上」,但我仍覺得這一本是最動人、結構最渾然天成的(當然,我只看了他14部小說裡的7部,所謂「最」也只是相對於那7部而言)。

關於生者如何面對死亡、容納死亡,無疑是《挪威的森林》最觸動中年讀者的部分。但小說裡幾個女性形象也令人印象深刻。直子毫無疑問是村上小說種種「年輕早逝女友」的原型。姐姐和男友木月的相繼自殺,令年輕的她被死亡陰霾深深籠罩,是個充滿悲劇色彩、註定走向滅亡的角色。隔了廿六年重讀,直子這角色依然不覺造作。

直子曾努力克服心裡的幽暗,但最終選擇在森林深處上吊。其實早在第一部作品《聽風的歌》裡,「森林自殺女孩」的形象已初次出現於村上作品。男主角憶起三個他曾經雲雨的女孩,其中的法文系女生,就是在後山森林上吊自殺。村上春樹對「森林-自殺-女孩」這情節簡直到了obsession的地步。當讀到《東京奇譚集》(2005出版)裡〈品川猴〉的「森林自殺女孩」情節時,我幾乎要窒息。有理由疑懷,村上本人也經歷過女友早逝,所以才一再重複講述男主角身邊年輕女孩的死......

《挪威的森林》另一女角是阿綠。面對親人相繼病亡,阿緣仍笑看人生,樂觀面對,未免太「睇得化」,不夠實感。因此我反而喜歡配角玲子姐。曾經滄海、未來一片茫然的她,心裡卻有滿滿的愛,離開療養所第一時間便去找男主角渡邊,希望鼓勵他從直子的死振作起來。相比起渡邊和直子的自我沉溺和被動,她的心不自私,不孤立。

剛才說,覺得《挪》的結構最渾然天成。其實一直奇怪為何村上的長篇如《1Q84》和《發條鳥》三部曲,結構會是如此難看的呢?譬如《1Q84》,第一、二冊是青豆和天吾的視角輪流出場,劇情層層推進,很吸引很好讀,但去到第三冊,卻突然加上牛河的視角,好像落雨收柴般風格突變,讀這冊時很多人(包括我)都覺得很悶,無法讀下去。直至最近看了村上春樹的專訪,才恍然大悟。

原來村上創作小說,並非「結構先行」,而是憑第六感。他在訪問中講到:寫《1Q84》時,最先想到的是書名,然後是「青豆」和「天吾」這兩個主角名。由此基礎,才再去構想「擁有青豆這名字的人會遇上怎樣的事?」可以說,他是讓故事裡的角色自己活起來,去引導情節發展。「在寫作過程中人物自然就會豐滿起來」,他這樣說。或許就是「小說人物擁有自己生命」的意思吧。

因為沒有一早定下的架構或結局之類的東西,所以他的小說隨時可以完,又隨時可繼續。譬如寫發條鳥時,他最初只寫了兩冊,認為故事已經完結,卻在一年後再寫了第三冊。又如《1Q84》,他寫青豆走下避難階梯時,其實還未去想天吾是怎樣的人;而寫前兩冊時,也根本沒預料到牛河後來會大顯身手......確實沒有想到村上如此有(寫作)規律的人,卻是隨著意識自由流動地寫小說。雖然結構被犠牲了,但換來角色的血肉,也未嘗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