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17日星期五

蘇東坡的理財法


窮是自由業者經常面對的問題。不過真正磨人的,往往不是物質匱乏本身,而是對「窮」的恐懼。當「錢快用光了」的念頭終日如魅影盤踞腦海,常常感到困擾和情緒低落,便變成極不自由的自由業者了。那倒不如返回市場打工更好。

非常幸運,過了這麼多年自由業生涯,卻甚少被「窮」影響心情。除了因為物質欲望低之外,我想最主要原因,是我習慣對錢銀「計較但不上心」。

「計較但不上心」聽來矛盾,也不易解釋清楚。不過近日讀《康震評說蘇東坡》時,發現蘇東坡謫居黃州、財政極度困難時,其處理方法竟和我的「計較但不上心」十分類近。引錄如下:
(蘇軾)現在雖沒有正常薪水,不過積蓄還是有一點的,於是他做了精心的計劃,規定今後每天花費不超過一百五十文錢。每月初一取出四千五百文錢,分為三十份,掛在屋樑上,每早用叉子挑一份,然後將叉子藏起來。當天剩餘的錢另外存在大竹筒裡,作為接待客人的費用(事載於蘇軾〈答秦太虛書〉)。
蘇東坡予後世的印象是瀟灑豪邁、不拘小節,但原來他是錢多時隨便花用,錢少時精打細算,甚至到了「錙銖必較」的地步。這做法的好處是,既然早已分配好每天使費,便可完全把錢銀事放低,好好享受生活,譬如買價賤如泥的豬肉,烹煮自家發明的「東坡肉」作早點……東坡居士不會被「窮」字弄得心緒不寧。這正正是我所說的「計較但不上心」。

「計較但不上心」,我視之為一種「在限制之內放鬆」的理財或生活態度。預早計較(或計劃)好了,之後只需按計較行事,便再也不用把它放在心上。此法因此既可應用在錢銀事上,也可用於任何上了心會令人心緒不寧之物。

雖然我不及蘇東坡嚴謹(訂下「一天一百五十文錢」規則),但也會預早分配好未來一兩年的每月使費,然後按此budget過生活。因已「計較」好,便不會「上心」。我常暗稱這為「窮風流」生活法。

2017年3月1日星期三

「一起吃飯」的抗爭策略 ──《709人們》觀後記


《709人們》的其中兩位被訪者:李文足(左)和王峭嶺。
1.

這幾年,我們被數字重重包圍。689、831、928、79、150、326。假若數十年後孩子或孫兒問起這些數字,你應可以道出一個個壯懷激烈或哀傷不已的長篇歷史故事吧。

那麼你又是否知道「709」的故事?

2015年7月9日凌晨,中國政府發起一連串抓捕維權律師及維權人士行動。一個月之內,全國至少三百人被約談、傳召、逮捕等。這場被稱為「709大抓捕」的事件,規模之大,令人側目。一年半過去,事情至今仍未完結:多名律師仍被羈押等待審訊,羈押的日子裡曾遭各種酷刑;家屬被限制出境;孩子被剝奪上學權......

然而,這場史無前例地龐大及明目張膽針對「維權人士的保護者」的搜捕行動,在香港卻沒引起幾多討論,很多人可能連「709」也沒聽過。是什麼原因造成我們的無感?

或許是因為,這強權國家的無法無天我們已知之甚詳,最粗暴惡劣的行事也不再能引起我們的情緒反應,一如在烏黑畫紙上再塗幾多黑色顏料也沒人在乎?或許是因為,活在今日香港,天天都在發生顛倒是非的咄咄怪事,早教人接應不暇,哪有餘裕理會彼方權力機器的張狂?或許是因為,近年我們都在建構本土叙述,有意無意間將「香港」設想成一個文化與歷史發展可跟中共完全切割的獨立體系,因而使中國的人和事看來非常遙遠?

或許這些都是原因。但「709大抓捕」引不起港人關注,應該還有一特殊原因:它牽涉太廣。一大串被捕律師名字,之前多未有所聞,也不知道他們曾協助過什麼人,為公義作過怎樣的犧牲。

新聞都是故事。當故事的主角只有模糊面目,便很難令讀者留下印象。

相信「中國維權律師關注組」也明白這一點。今年一月,一齣名為《709人們》的紀錄片開始陸續在香港各個社區作巡迴放映及座談會。這正是由「關注組」促成、力求還「709」人物以清晰及立體面目的90分鐘紀錄片。

影片由資深記者江瓊珠作文字採訪、有線電視前資深記者盧敬華負責拍攝及剪輯。(江瓊珠同時將採訪內容寫成《中國維權律師及其一伙》一書,於放映會上派發。)兩人分毫不收,為製作影片四度到中國,親身採訪了十四位受牽連的律師、家屬及維權人士。影片採直白叙事風格,沒任何旁白,僅由被訪者談話、交待背景的字幕及一些血紅色版畫構成叙述骨幹。在受限的製作環境下(包括資金、人手、採訪次數等),這種處理很恰當──既能簡潔勾勒出事件始末,又可展現受訪者各自的性格氣質,使「709事件」變得有血有肉。

2.

看影片前,我曾想像《709人們》是一條極其沉重、充滿哀傷與眼淚之作,沒想到最後深印腦海的,卻是三個笑容可掬的女子:李文足、王峭嶺與陳桂秋。她們是被當局拘捕的維權律師之妻。之前她們皆極少介入丈夫的維權事務,主力照顧家庭或忙自己的工作,「709」事件後,也經歷過哭哭啼啼、懦弱畏縮的日子,及後相互認識,「抱團取暖」,才漸漸強大起來,甚至懂得用笑聲與幽默感跟強權對撼。

我尤其難忘王峭嶺。她是李和平律師之妻,外表看來圓臉笑眼,十足福相的肥師奶,卻是被捕家屬團伙的領導者(她本人亦擁有律師牌),以其強大精神力量感染其他家屬。影片中她提到被「國保」跟蹤。這本來是一種精神折磨,她卻以極其風趣幽默的語言表述,使之變成一個玩笑或鬥智遊戲。譬如想法擺脫「國保」也是十足好笑的事:若想知道有沒有人跟踪,可在地鐵車廂關門前一刻跳出車門,任何跟著自己跳的人必是「國保」,之後再在關門前跳回車廂,便可甩掉對方。「我這個身型,要這樣跳也不容易!」王峭嶺樂呵呵的說道。

李文足也深懂笑的強大。她們幾個家屬曾經每人拿著一個紅色膠水桶,上用白漆寫著丈夫名字和「我愛你」、「支持你」等,結果被派出所拘留了一天,公安說「紅桶是作案工具」,她因而笑得沒法停下來......

的確,當政權就是希望你活得傷心絕望畏懼,彷彿理虧的是自己時,你再繼續哭啼,就等於為對方增加「籌碼」。相反,笑與從容,則是最強大的抗爭者武器,因為它們傳遞的訊息是:我們過得好好。我們沒有心理失衡。我們理直氣壯。我們絕不示弱。

就如王峭嶺在片中的「金句」:「我們一起玩一起吃飯,就是抗爭。」相信放映時每場觀眾都會被這句話的表層意思逗得大笑。但細味其意,實代表了一種強悍的抗爭姿態:繼續玩繼續吃飯,代表家屬並沒按政權所期望的被悲傷和無助擊倒,而是像過往般繼續過尋常日子;一起玩一起吃飯,更代表家屬沒理會政權的要脅,沒各自躲起來淡化事件,反而聯合成一股力量。

影片中另一受訪家屬陳桂秋,是「一起」的最佳註腳。她是謝陽律師之妻,於大學教書。最初她曾選擇沉默,嚴守當局的「四不」規條(不准與其他家屬接觸、不准出境、不准網上發布消息、不准接受境外訪問),但去年三月,她再也無法忍受孤單,聯絡上其他家屬。「你太配合,反換來如此結果。」她如是說。

3.

當然,再多的笑聲,也沒法令《709人們》變成一齣輕快的紀錄片。被牽涉入「709」的所有人,也是會感到悲傷、孤單、迷茫的,只不過,就如維權律師江天勇(其後於2016年11月被捕)在片末拭著淚所講的話:「中國當局太殘忍了,眼淚對它沒有作用。」笑聲,或許已是一種策略,多於內心情感的宣洩。
哭泣的江天勇
有人或會覺得,《709人們》是一齣跟香港人距離很遠的紀錄片,為何還要關心?何不緊貼特首選情呢,那才是影響未來五年香港的大事。但仔細想想,中國三百多名維權律師相信他們是在法律容許的框架內爭取弱勢者應有權益,公義在己方,卻被共產政權安插「顛覆國家政權」等罪名──這跟香港人以為自己是在「一國兩制」框架下爭取普選權益,公義在己方,卻被共產政權硬生奪走選票,僭建額外的831框架,不是同樣理路的事?

維權律師與香港人,本就在同一強權的陰影下生活。我們只是離陰影遠一點,還有最多三十年的喘息時間。

(如欲舉行《709人們》社區放映會,可聯絡「中國維權律師關注組」。讓更多人知道事情,引起迴響,是對律師家屬的最大鼓舞)

相關文章:

 盧敬華: 拍《709人們》的所思所感

《709人們》宣傳片段:

2017年2月12日星期日

旅人小感 之二


九份一景。
旅人覓食,多習慣選有名氣的食店,因為這麼多人吃過又讚好的,按道理應該較有保障。但吃名店後真的大感滿意的,不知又有幾人?很多時食店成名後變質走樣,特地去拜訪,反失望更甚。

像這次,家人從各式途徑得悉永康街的「老張牛肉麵」甚佳,極欲一試。到永康街逛那天,它正好休假,但她念兹在兹就是想一啖「老張」,於是第二晚我們遊完淡水,便專程再到永康街。進店後卻立感不妙:客人固然稀少,店內也毫無人氣食店的熱鬧與嘈切,人們都木無表情地吃麵。負責下單的嬸嬸,一直站在旁邊等我們點菜,點完後又咄咄的問是否要添一份粉蒸排骨 (後來知道她每桌客人也如此對待),甚有壓迫强制的況味。待牛肉麵來到,只覺湯頭平淡,牛肉也平常得很,卻是盛惠240台幣 (約62.5港元)。當了羊牯,家人怏怏不快了一個晚上。

及至翌日,我們到名氣響噹噹的阜杭吃豆漿燒餅早餐。這次人龍繞到市場外面,場内也人聲鼎沸,初步印象甚好。半小時後,買得早點,卻發現厚燒餅和油條皆是冷的  (幸好薄餅還熱),油條也是空洞無物那種製法 (而非舊港式有嚼頭較飽肚的製法) 。我這豆漿燒餅迷大失所望......

當食店太紅,客人遠超其負荷,變成流水作業,想保持水準豈是容易?相反,剛起步的店,急待伯樂賞識,每個細節都認真處理。如此說來,旅人還是忘記旅遊書與推介,隨興一點,去到哪裡吃哪裡,然後挑那些客人不太多也不太零落的食店,或許更有可能吃得滿意菜餚?畢竟,旅遊的本意,不就是要越出schedule滿滿、什麼也預早安排妥當的日常嗎?

2016年12月5日星期一

卡斯特羅之死和馬克思的歷史預言


Che Guevara (left) and Castro, photographed by Alberto Korda in 1961

(一)
2016年11月25日,古巴前領導人卡斯特羅(Fidel Castro)逝世。這位在上世紀五十年代領導游擊隊推翻古巴獨裁者巴蒂斯塔(Batista)而奪得政權的革命家,最終可笑地也變成一個獨裁者,獨攬大權五十多年。與此同時,他為世界保留了最後一塊不受資本主義侵擾的「淨土」,一個烏托邦式的「社會主義示範單位」。那裡既不像北韓般餓死者眾,相反還有高水平的全民免費醫療及教育,在不少左派知識分子眼中,簡直是「反美帝霸權」的奇跡。

卡斯特羅的死,因而激起非常極端的反應:一邊廂,是數以萬計古巴民眾湧到首都夏灣拿革命廣場,向他作最後致敬;另邊廂,在一海之隔的邁阿密,無數流亡古巴人欣喜若狂地慶祝獨裁者去世。到底應如何評價這位傳奇人物?

若果你像我一樣,不是後果論者(consequentialist)的話,相信你跟我一樣,無法認同任何聲稱信仰馬克思主義的政權。後果論者只著重後果夠好,對於用什麼方法達到後果是毫不在乎的 ;非後果論者則相信世上有些東西比後果更重要,不容拋棄。

在我眼中,比「後果」更重要的東西包括:言論自由、出版自由、結社自由、選擇國家管治者的自由、遷徙與出入境的自由等。無論某種政體所帶來的「後果」看來多麼理想迷人,假若實踐它的條件是必須犧牲這些自由,我不認為值得。而一個真心信仰馬克思主義的政權,必然會走上獨裁之路,用各種方法排除異己,剝奪人民的各種自由。

為何馬克思主義政權必然以獨裁告終?究其原因,是馬克思理論所包含的歷史發展觀,早已「預告」了此結果。

(二)

誠然,卡斯特羅不是最可惡的共產領袖。他沒有像其他共產領袖般大搞個人崇拜(他很聰明,搞的是已逝者哲古華拉「Che」的崇拜,英俊、瀟灑、追逐理想的革命者形象鮮明,連帶令人們對「古巴」也滿有好感,成為發展「革命旅遊」的重要資產),或竭力搗毀傳統文化(古巴文化藝術發展蓬勃,最著名的Buena Vista Social Club音樂懶洋洋,毫無「進步」色彩),或鼓動瘋狂全民批鬥(西班牙風味的革命還是比較浪漫,通常是啣著雪茄在吞雲吐霧);但他始終脫不了一黨專政、打壓異己的共產黨路線。

直至2011年,卡斯特羅一直緊握黨政軍大權,據說他會將異見者關進集中營毒打甚至秘密處決(雖然他本人聲稱「從沒任何古巴人因異見而受罰」)。至於平民百姓,長年過著六十年代水平的配給生活,不能反對政府,不能步出國境(2013年才可用護照自由出境旅行),過往偷渡到美國的古巴人數以十萬計。

香港學者雷競璇曾三度到訪古巴,追尋曾在古巴謀生的父親足跡。他在《遠在古巴》一書提到當年古巴革命的一些細節,那是今人難以想像的「純粹」共產:
古巴革命後......進行企業國有化,將原本由美國資本控制的公司收回來,最後一波國有化在1968年推行,一口氣將餘下五萬八千多個中小企業收歸國有,中國華僑原本經營的雜貨店餐廳洗衣館等,就在此時全部被充公。從此,古巴再無私人企業、私人資本,法律也禁止僱傭關係。
然而一切都在悄悄變化。卡斯特羅弟弟勞爾接手政權後,古巴經濟逐步開放,與美國關係也在解凍,資本主義的五光十色商品誓將如潮水湧入。卡斯特羅的死,彷彿在宣告一個夢幻的共產時代的終結,同時也提醒我們,哲學家的理論可以多「離地」。

(三)

“The history of all hitherto existing society is the history of class struggles.”

「一切社會的歷史,皆是階級鬥爭的歷史。」翻開《共產黨宣言》或《資本論》,你會嘆服於共產主義創始人馬克思(Karl Marx)以經濟和社會結構解釋人類歷史的睿智,以及視「階級鬥爭」為歷史變遷動力的創見。然而馬克思對歷史的「預言」,卻是受制於時代的書生之見,最終亦令「馬克思主義」變成大胡子送給世人的一份惡作劇式禮物。

馬克思的歷史預言是這樣的:當資本集中在越來越少的大資本家手裡,壟斷資本主義便會出現,屆時工人將飽受欺凌和壓迫,不得不反抗,最後爆發階級鬥爭,「資本家私人財產的喪鐘敲響,剝削者終被剝削。」(《資本論》第一卷)

換言之,資本主義是具有自我毁滅性的。馬克思預告,當資本主義崩潰消亡時,除了無產者,一切階級將會消失(a classless society),國家(state)將不復存在,一個沒有剝削的社會主義(socialism)理想境界於焉出現。

今天,任誰都能輕易看出這「預言」的弊病,因為回看歷史,行共產主義的國家不但談不上沒有階級分野,相反,無產階級的「均貧」更往往由國家的管治階級來維持。

「共產」和「獨裁者」是一對雙生兒。蘇聯的史大林、中國的毛澤東、北韓的金日成、羅馬尼亞的壽西斯古(Ceauşesc).....當共產革命家掌權後,他們往往成為新的剝削者。史上最出力鞭撻共產主義的哲學家波普爾(Karl Popper),在其名著《開放社會及其敵人》便有以下一針見血的批評:
當兩個階級(指資產階級bourgeois和無產階級proletariat)最後剩下一個,不見得會導致『無階級社會』的出現。……最有可能的發展是:那些在革命勝利時手握實權的人 (即是在權力鬥爭和政治清洗後仍能倖存的人) 將會形成一個「新階級」:新社會裡的新統治階級。
(原文:From the fact that of the two classes only one remains, it does not follow that there will be a classless society….The most likely development is...those actually in power at the moment of victory--those of the revolutionary leaders who have survived the struggle for power and the various purges, together with their staff--will form a New Class: the new ruling class of the new society.) 
緊抓權力的卡斯特羅及其弟弟,不就是Popper所講的「新階級」嗎?馬克思雖有學者智慧,對人性卻了解不足。他以為資本主義「爆煲」後的「結局」必然是一個「無階級」社會,然而無階級分野的社會又怎可能是個穩定的人類社會?野心、權力欲望、自我膨漲感等等,總會荼毒勝出的革命家;又或者,勝出的革命家通常擁有以上特質。

當然,Popper也沒全然否定社會主義出現的可能性,但前設條件是人民要夠團結,促使當權者即時立法,防止任何剝削和濫用權力的情況發生。也就是在革命後訂立民主選舉機制。可惜,世上的共產黨掌權後,無一例外是「一黨專政」的(以中國共產黨執政初期為例,他容許「民盟」的存在,但五十年代「民盟」多名成員被劃為大右派,收場慘淡,最後變成一佪裝點門面的所謂「反對派」)。然而這亦只能怪馬克思自己,因為據其理論,當無產階級革命成功後,已沒其他階級存在,那又何需代表其他階級利益的黨呢?

馬克思對歷史的看法,可謂反映了那個時代的理想主義氛圍,以為世界歷史終有美好的結局。然而現實和理想,終是兩碼子事。

2016年5月15日星期日

靈感這回事


1.

以寫作為職業或志向的人,大多經歷過靈感枯竭的慘況:交稿時限逼在眉睫,但修改來修改去,文章總像未雕琢成形,只是一團暗啞無光、毫無靈魂的雞肋。

遇上這種狀況,寫作人通常會嘆口氣,並自我安慰:「唉,最近無乜靈感......」但靈感到底是什麼回事?腦袋能否併發出創意,純然是一種運氣嗎?若果繆思女神眷顧我,我便會靈感源源不絕,否則只好繼續等待?抑或靈感更像一部「攪拌機」,需要不斷「input」,才能有「output」?

長久以來,人們愛將寫作靈感和運氣掛勾。倪匡便曾提出「寫作配額論」:人做任何事情都有一定配額,配額用盡便要停止,抽煙飲酒如是,寫作也如是,當靈感枯竭時,唯有乖乖投降,擲筆輕嘆。

但除了天份,外在環境的刺激對寫作同樣重要。寫作就像長期的燃燒過程,必需不斷添加燃料,火才能燒得旺、燒得紅。一流的大作家,絕不會呆等繆思賜予他靈感。他往往是一個勤勞的觀察者或閱讀者,不斷收集新的柴枝助燃。譬如俄國作家杜斯妥也夫斯基(Dostoyevsky),便是極厲害的「觀察者」。

杜斯妥也夫斯基生於沙俄時代,廿多歲時(1849年)因參與反農奴制的青年進步組織「Petrashevsky小組」被政府拘捕,幾乎死於刑場,但在最後一刻,當局改變主意,將他發配西伯利亞。杜斯妥也夫斯基因而歷經了四年牢獄和苦役生涯。

坐牢,是苦不堪言的事,但對寫作人來說,監獄卻是「觀察」人間世的好地方。杜斯妥也夫斯基在獄中認識了很多性格獨特鮮明的囚犯,學懂了很多民間諺語和俗語。他將這些「材料」都一一記在筆記本裡(這筆記被保存下來,名為《西伯利亞筆記》),出獄後,發表了自傳味甚濃的小說《死屋手記》。個人認為,這是被嚴重忽略的Dostoyevsky作品。書中刻劃了各式各樣的監獄人物,描述了諸多獄中細節(譬如用牛腸偷運酒入監倉,再轉手賣給其他犯人賺錢),那種真實與血肉感,只有坐過牢的人才寫得出來。事實上,如果沒有被捕、被判死刑(又獲特赦)、被流放西伯利亞等「刺激」,杜斯妥也夫斯基其後所關注的寫作題材肯定很不一樣,亦不可能寫出《白癡》、《罪與罰》、《卡拉馬佐夫兄弟們》等名著。

2.

杜斯妥也夫斯基生於亂世,自身經歷足夠他寫很多本書。但活在太平年代的作家,便要借助大量閱讀來「加添柴薪」了。很多作家因而都是勤勞的「閱讀者」,包括日本小說家村上春樹。

村上春樹是個嚴格遵守紀律的作家。他早睡早起,每天在固定時間寫作(通常是清晨),不會等靈感到才工作。村上特別強調專注力:「把自己所擁有的有限才能,專注到必要的一點......這種能力若能有效運用,某程度可彌補天份的不足或不均」。

對村上來說,靈感並非憑空出現的神奇東西。它只是專注創作時達至的自如狀態。而這自如狀態,需由大量生活和閱讀經驗支撐起。

換句話,寫作最需要的是積累。在《作為職業小說家》裡,村上形容自己的腦袋是一個擁有無數抽屜的巨型資料庫。他會將平日觀察和閱讀所得,在腦海裡分門別類收藏好,當寫作進入狀態時,一隻無形之手便會從適當的抽屜取出合用素材,寫進小說裡。

這種寫作方法,其實跟村上是「第六感型」作家互有關連。他曾經在訪問提到,寫作時他從不預先設定故事結構,譬如寫《1Q84》時,最先想到的只是「青豆」和「天吾」兩個名字。抽屜裡的大量片段,正好讓他的第六感有厚重的憑藉吧。

3.

寫作要積累。但要做到像村上春樹那樣,甫坐下即進入狀態,談何容易?所謂有才華的作家,是能夠從大量積累的data裡,輕易提煉出恰當素材與文字的人罷,但什麼狀態最有利於「提煉」,卻是各師各法。

法國思想家盧梭(Rousseau)便絕不可能像村上春樹般,每天定時定候寫作,「靈感」一call即到。盧梭寫道:「當我拿著筆,對著書桌和紙張時,是從來寫不出什麼來的。我是在巨石和森林之間散步徘徊之時,或夜半無眠之際,在腦海寫下文章。」(《懺悔錄》)

盧梭喜歡在散步時獲取靈感。事實上,假使1755那年他沒有在聖日耳曼(St. Germain)森林散步一整個星期,或許便無法寫出那篇影響深遠的《論人類的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他在《懺悔錄》回憶道:「我盡情在森林裡探尋,找到原始時代的面貌。藉著這些面貌,我大膽描繪出那個時代的歷史。」在森林裡,盧梭靈光閃動,構想出善良的原始人形象,駁斥之前霍布爾等哲學家對原始人的殘暴想像。

盧梭有關散步和寫作的看法,我甚有同感。散步時,有趣意念會源源不絕湧現。我總是在步行回家途中,或坐在公共交通工具之際,想通某篇文章應如何起筆,如何呈現。以科學的觀點看,移動中的風景、行進中的腳步,令大腦處於活躍狀態,自然勝過血液循環較慢的寫作姿勢罷。

或者,寫作的人都應像村上春樹般多多跑步,保持運動員般的體質,那麼當坐著寫作時,也可保持步行時的良好血液循環了。

2015年12月29日星期二

不需擁有,但可熱愛的《小王子》

飛機師兼作家安東尼.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 1900–1944)的成人童話《小王子》(Le Petit Prince)面世逾七十年,依然是無數人的最愛。哀傷時讀,快樂也讀;青春時讀,老了也讀。

《小王子》一書長期暢銷,被譯成超過二百五十種文字和方言,最近同名電影登場,再度掀起熱潮。為何小王子的故事歷久不衰?清新稚拙的作家自繪插畫,自然要記一功,不過令這本童話不朽的始終是文字部分。

聖修伯里借助小王子童稚之眼,刻劃成年人追名逐利的荒謬相,和忘卻生命真諦的失重感;比起很多用深奧言詞寫成的人生哲理書,《小王子》用最平易近人的方式,便回答了最深邃的人生問題。
「但他們的答案都是:『那是一頂帽子。』於是我不再跟對方談大蟒蛇、原始森林或星星之類。我把自己降低到他們的層次,和他談橋牌、高爾夫球、政治和領帶。」
在故事裡,飛機師主角「我」喜歡用那幅看來像草帽、實情是蟒蛇吞大象的「手繪作品一號」,來測試誰人適合做交心朋友。

現實世界裡,《小王子》這本薄薄經典,也成了一些人用來識別知交的「暗號」:新結識的朋友,如果也喜愛讀《小王子》的話,那麼他很大機會和自己擁有相近的生命領悟,值得深入交往。

對喜歡《小王子》的人來說,這本書的地位就是如此超然。它是朋友辨別器、人生指南、憂傷時的慰藉、快樂時的良伴、需要提振士氣時的拉拉隊隊長......

當然,隨著「小王子」日漸商品化,不少「小王子迷」根本從未讀過原著,令自稱「小王子粉絲」多少變得淺薄可笑。我便永遠記得多年前第一次看見小王子出現在一隻手錶上時,感到多麼彆扭和失望。小王子不是最最看不過眼那位宣稱自己「擁有」星星的商人嗎?將小王子圖案繪在手錶上,然後「擁有」他,這不是很「反小王子」嗎?
小王子說:「假使我有一條圍巾,我會把它圍在脖子帶走,假使我有一朵花,我會把它摘下帶在身邊,但你不能把星星摘下來......」
小王子其實跟星星一樣,無法握在手裡,否則只不過自欺欺人。熱衷於擁有小王子的皮相,只關注金黃色麥浪頭髮的小人兒有多可愛,但忘記了作者所寄寓的生命體會,豈不變成小王子口中「古怪到極的大人」?

越來越多人首先從商品認識《小王子》,委實諷刺也無奈。不過當年輕一代越來越不願翻書,借助商品作糖衣包裝讓經典留傳下去,或許是必要的惡?幸好《小王子》作者的遺產繼承者甚有遠見,將銷售小王子商品所得撥給聖修伯里青少年基金會(Saint-Exupéry Youth Foundation),在世界各地進行青少年計劃,總算保存一點作者的人道精神。到基金會網站一看,發現香港原來是基金會的行動地點之一,曾資助「成長之音」計劃,為香港及內地貧窮學生提供音樂學習機會。



如果將世上的人分為兩類,其中一個分類應該是:熱愛《小王子》VS對《小王子》全無感覺的人。後一類人中,有些認為這是一本多愁善感女孩才喜歡的小書,總是在講寂寞、愛、玫瑰......但這恐怕是捉錯用神的看法。

書中使用的某些字詞或許已被流行文化濫用,變得俗不可耐,但若回到《小王子》的context,極其簡單的用詞、對話和情節,其實也有著異常豐富的涵意或指涉。至少,我相信任何仍保有柔腸與熱血的人,讀到小王子造訪不同星球那幾章時,都會心頭一凜。

小王子因為生玫瑰花的氣,離開自己星球到處遊歷。他首先遇上獨居於小行星的國王,然後是一位聽聞掌聲便會脫帽的自負先生......不需太多聯想力也會發現,六個小行星上碰到的六個人,是從成人世界揪出的六種典型「人格陷落」:熱愛權力的「國王」、貪戀虛榮與掌聲的「自負先生」、時刻忙著計數和執迷於擁有的「商人」、只懂借酒醉來逃避現實的「酒鬼」、躲在象牙塔自說自話的「地理教授」,和只懂得聽令而行的「點燈人」,分別對應著迷戀權力、聲譽、金錢,以及自我逃避、自傲狂妄、營營役役的人生陷落相。讀到小王子跟他們的睿智對答,懷抱夢想卻總被人取笑癡傻的sensitive souls,能不被深深觸動嗎?

就像《國王的新衣》裡小孩一句話便將圍著國王的重重謊言敲碎,小王子亦是用最童稚純真的心思,KO成年人的煞有介事。所謂「非常重要」的事,通通變得蒼白可笑。

雖然聖修伯里在《小王子》的獻詞明言此書「是寫給孩子看的」,但很明顯,這是給成年人的寓言,小孩那會看得懂?弔詭的是它經常被歸類為「兒童文學」。叙述的腔調和作品的對象,被搞混了。最近香港的「童書權威」新雅文化,推出繁體版《小王子》立體書(經法國聖修伯里基金會獨家授權),定位也是兒童圖書。這或許也是後一類人對《小王子》無興趣的原因?
小王子離開地球前說道:「我必須對我的花負責。她很脆弱、天真,她只有四根一無是處的刺......」
小王子對玫瑰矢志不渝的愛情,是很多人迷上《小王子》的原因,不過這也是最被庸俗化的部分。如果小王子關心的只是愛情,那他只是一個cute版情聖。但他跟玫瑰和狐狸的交往,可以指向更廣義的人倫關係。

小王子對地球上眾多的玫瑰花說:
「唯獨我的玫瑰最重要,因為我曾為她澆水,為她罩上玻璃罩,為她圍上屏風......」
當我們越來越喜歡網絡上easy come easy go的人際關係,當我們越來越害怕付出與收回不相稱,當我們只剩下臉書朋友,也許,是時候捧起《小王子》,明白有give才有take,明白刻骨銘心需要時間經營,明白急不得、快不來的道理。

BOX

「四十四次」還是「四十三次」日落?

《小王子》是全球最暢銷書籍之一,單是台灣發行的中譯本便超過五十種。雖然《小王子》用簡樸文字寫成,其中卻有一兩處耐人尋味的「誤譯」。

喜歡《小王子》的一定記得,小王子在自己星球上曾一天看了「四十四次日落」。寫這篇文章時,在網上找出法文原版和手邊兩個中譯本並讀,卻發現法文版寫的竟是「四十三次(quarante-trois fois)日落」!再看新雅文化最新出版的《小王子》立體書(譯者黃葒),仍譯為「四十四次」。到底是四十三,還是四十四?如果是四十三,何解會出現「持之以恆」的錯譯?

上谷歌查找,發現背後大有文章。《小王子》最先是在美國出版的。1943年,Reynal & Hitchcock 出版社推出英譯本《小王子》 ,幾天後,推出法文原版(其時由納粹佔領的法國禁止出版聖修伯里的著作)。當時英文版寫的是「四十四次」,而法文版寫的是幾多卻有不同說法。但肯定的是,Gallimard出版社其後在法國出版的《小王子》版本,1947年開始變成「四十三次」。(資料來自此網站)自此,日落次數便有兩種版本,搞不清哪個才對......

那麼「四十三」對作者有沒有特別意義?1940年5月10日,納粹德國開始進攻法國及低地國家,6月22日,法國投降;兩個日子,正好相距四十三天。換句話,經過四十三次日落,祖國淪陷了。「一個人在哀傷的時候,特別喜歡看日落。」如果這解釋是真的,小王子的哀傷,並非文青式傷春悲秋。

除了日落次數,另一重要但常被「亂譯」的詞語是「馴化」。狐狸見到小王子時說:「請馴化我。」小王子問馴化是什麼?狐狸答曰:「建立關係。」「馴化」的原文是動詞apprivoiser,有些中譯本採用「馴服」、「眷顧」以至「訓練我聽話」等字眼,皆有失此詞蘊含的象徵意義和想像空間。 (原文刊於2015年12月24日《U Magazine》,此為修正版。)

2015年11月27日星期五

再見原節子


臉書傳來日本女演員原節子因肺炎入院、以九十五歲高壽離開人世的消息。這位早於上世紀六十年代已淡出影壇的優雅女子,因著小津安二郎電影的緣故,年輕的倩影長留一代又一代的影迷心中。我們記得的,永遠是她在《東京物語》裡溫婉淡然、與世無爭的形象。可堪玩味的是,「紀子」這個角色,又彷彿是她性格的真實寫照:據媒體報道,直到病逝前一天,原節子的意識仍然清醒,並主動要求「拜託不要讓這件事情造成騷動」,因此在她離世後兩個多月,其親人才向外公布她的死訊。

低調、輕盈、淡薄名利、遠離喧囂。原節子的風格。

小津拍於1953年的《東京物語》,是我會一看再看而不覺厭倦、且每次有新發現的經典黑白作品。以前唸電影時,會著重留意小津電影的構圖和場面調度,但年紀越大,便越愛看他描畫人倫關係的錯綜複雜和幽暗面。《東京物語》尤能喚起中年人的共鳴,因為它藉著一個「半外人」(原節子飾演守寡八年的二媳婦,丈夫死於戰爭),展現出家庭裡年老父母和已離巢子女之間那種無可避免的疏離關係。非常真實,卻甚少大導演願意委身描畫。

九月在Movie Movie台重看了一遍《東京物語》,又一次被原節子的風采迷倒,沒想到那正是她離世的翌日。電影裡,她以委婉腔調重複說著「いいえ」(大概是「沒有呀」、「那有呢」的意思)的神情,是我最喜歡看的──如此謙恭守禮之姿,將舊時理想的婦女形象展露無遺。但六十年已過去,委婉、柔順不再是女性必須持守的特質。現代人若這樣做,反而是惺惺作態。

這次重看,注意到好些細節。小津真是大師,能以極細微動作舉止,刻畫出人物性格,同時還展現普遍人性,韻味悠長。其中一處特別深刻:兩老來到紀子處借宿,紀子雖然住在窄小公寓,但招呼老爺和奶奶卻一點不馬虎,特意到鄰居處借酒水、酒杯。外賣飯菜來了,紀子恭敬地招呼兩老吃飯。鏡頭最後以紀子用紙扇為兩老搧涼、渾忘自己要吃飯的畫面作結。鬼馬的小津導演,在緊接著的下一個鏡頭,安排二女兒和丈夫坐在自家店舖裡,兩人手裡皆拿著紙扇,正各自為自己搧涼......同樣是搧涼,一個「為他」,一個「為己」,對比何其强烈。簡單若此的細節,寫性格又寫人性,交代幾許人情冷暖?

而原節子真人和紀子這個角色,好像二而為一,令人特別嘆服導演的眼光和功力。小津和原節子,真是絕配:原節子演出上乘,拿捏角色恰到好處,為影片「點睛」;但若沒小津度身訂造的角色,或許不會成為影迷心中永恒不朽的舊時代典範女子?

2015年5月28日星期四

「垂直」讀譜與「直覺」出鍵


去年順利完成五級樂理試和四級琴試後,漸漸覺得每周單對單上鋼琴課的學習模式,跟我原本的想像有分別。

一向以來,我都是「野狐禪」派:不喜歡將學習內容框限於老師教的內容,課堂之外,愛隨意彈任何好玩悅耳的樂曲:巴哈的《二部創意曲》、Richard Clayderman的輕音樂、粵語流行曲、久石讓的宮崎駿動畫音樂,甚至《來自星星的你》主題曲,都彈得一餐飽。我相信音樂沒界限,更相信不斷彈奏和分析各種各樣樂譜,除了可強化sight-reading能力,也會逐漸摸索出即興伴奏的一些竅門。此外,耳朵熟習了不同音程、和弦或調性的「聲音感覺」,紙上樂理便可和琴上樂聲連繫起來。

不過隨著老師教的曲目越來越難,最近幾個月,已漸漸抽不出時間「亂彈廿四」,練琴變成趕起老師留下的「功課」,甚至很多時連「功課」也練不完。為了重新掌握學習節奏,上月下定決心,暫停單對單上課,再度成為鋼琴自修生,待考完五級琴後才再上課。

自修要有規律,我將重點放在幾方面:自學新曲、sight-reading、應用樂理、音階練習、Czerny 599練習、流行曲伴奏創意練習等。

Sight-reading是我的弱項,但三年下來,不知不覺進步了很多。我練習sight-reading的方法很土炮,就是用現成的簡易琴書,順著頁數一支支曲彈下去。正確彈出全曲,便彈下一首,不重複再彈,目的是練習快速讀譜。之前在深圳書城買的大陸原版引進《鋼琴上的美妙旋律100首》(見圖),正合我現時視譜程度。

曾在一篇小札(由一粒粒到一團團)提到,sight-read時習慣將左手的音符一團團(一個個bar)地處理。後來經老師點撥,才知道sight-read要快,原來有兩個關鍵:一、要懂得vertical地讀譜,二、擁有看見音符即能落指按鍵的「直覺」。

所謂vertical地讀譜,意指眼睛應「上下掃」,將同一時間點出現的音符(包括左手及右手)一眼睇透,而不是眼睛「左右掃」,看完高音譜號才看低音譜號。而所謂落指的「直覺」,就是不用經過腦袋「翻譯」,看見音符即知道是哪個/些琴鍵的能力。如果由孩提已開始習琴,很自然便擁有這種「直覺」,但成年才學琴,則要多點時間去領會。

我最喜歡用倉頡中文輸入來解釋這種「直覺」。打中文打到熟爛的人,不用思考每個字是什麼倉頡碼,手指自動波在鍵盤移動。因為不用將字「翻譯」成倉頡,眼睛看到字,手便直接落鍵,所以速度可以極快。彈琴讀譜也是一樣道理。由眼直達手指(看到音符,直接感知它是哪個/些琴鍵),當然比由眼到腦再到手指(將音符換算成音再換算成琴鍵位置)要快得多。我之前一直都未能「直覺」地落指,必須在腦裡想想那音符是什麼音、在琴的哪個位置,所以sight-read總是很緩慢。不過日子有功,最近開始可以「直覺」地彈出較簡單的和弦。由一粒粒到一團團,再到見音符直覺出鍵,sight-reading開始變得好玩了。(學琴小札六)

2015年5月21日星期四

孩童之眼

美國作家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說過:「每個孩童,都把世界重新走了一遍。」意思是,世界雖然老舊,但每個來到人世間的小孩子,都是由零開始去認識世界的。

孩童從來不會悶。他們時刻不停歇地探索四周。嬰兒床上吊著的旋轉小布偶、家裡毛茸茸的動物,牆腳那個有著三個黑色小洞的地方、漂亮姨姨清香頭髮上的蝴蝶髮夾......我們慣見亦平常之物,通通能令小兒著迷。甚至乎,就算以上這些東西皆缺席,他們還有最厲害的秘密武器──自己的手指和腳趾。玩手指、啜腳趾,一樣過癮。

在童稚的眼睛裡,世上一切都那麼新奇有趣,都值得傾注他們的精力。他們用手捏,用嘴巴嚐,用鼻嗅,用鮮活的好奇心全方位洞察這個世界。所以孩童比世上任何一個跨國集團CEO都還要忙碌。

古人所謂「赤子之心」,說的也許就是這種心無纖塵、對萬物興味盎然的精神狀態。而能夠擁有赤子之心的人,當是世上最幸福的。他們懂得用孩童之眼看世界,使得一切事物,都可以看出新意與趣味。他們永遠活得像孩子般充滿能量,充滿探索的動力。他們從來不會悶。

然而在互聯網時代,擁有赤子之心的人,越來越少。資訊氾濫,令人產生錯覺,覺得周遭事物都見過聽過,以曾相識,因而懨悶。廿幾歲人,已彷如老人精,慨嘆「太陽底下無新事」,覺得「一切不外如是」,抱怨「生活好悶好無聊」。更有甚者,成年人怕煩,將iphone或ipad塞給幼兒當作玩具,於是連三歲孩童也不再曉得何為好奇。

好奇心乾涸,苦悶隨之侵襲。

為了解悶,人們用盡方法。揹起行李,坐船、坐飛機、坐火車,去到陌生國度,接觸陌生的食物、風俗、語言、建築等,好讓自己再度享受「新奇」所帶來的心靈震撼,讓那業已失落的赤子心,偶然回歸。雨天後瀰漫著松果香的清爽氣息、街頭廿四小時無休的杯麵販賣機、橫街小巷裡的一隻小貓咪,都可以令人樂上半天。

然而,赤子之心,又何勞遠走他方才尋得著?只需將心靈由「麻木」中解放出來,就算在最熟悉的都市,都一樣可以活得像孩子般帶勁。因為令我們苦悶的並非外在環境,而是內心的枯槁。內心若時刻像一個盛放的花園,看到的世界亦如是。

找個周末,不再躲在冷氣開放的商場或食肆,到山上走走,會有很多你未見過的風景、花草與昆蟲給你驚喜。平日坐車,暫且放下手提電話,看看車廂內的人生百態,準會令你思緒湧動。行街時眼睛四圍碌,會發現很多趣味。

你願意尋回失落的赤子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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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15日星期五

為了孩子,你仲袋唔袋?


有次跟朋友談論雨傘運動和政改,育有小孩的朋友嘆氣:「唉,我覺得最大問題係,動員成個政府去歪曲是非,將假嘢講到真嘅一樣,叫我以後如何教細路?我仲點可以令佢相信,誠實不說謊係最大美德?明辨是非先係良好公民?」

我無語。

當一個人經常講大話,要承受的最大苦果是什麼?是周遭朋友將不再信任他講的話,如《狼來了》故事中的牧童。當一個政權經常講大話,要承受的最大苦果又是什麼?

若是獨裁政權,苦果是全民的麻木和失去人格。若是民選政權,苦果是大話政客被選民趕下台。若是如香港般,在「獨裁之上民選之下」的政權,苦果則複雜多了。首先,成年人將長期分裂成兩個陣營,撐謊言者和反謊言者呈撕裂對立之勢;更嚴重的是,成長中的一代,將變得虛無。他們不再相信世上有所謂人性光輝,有所謂真善美,因為孩子每天看到的現實是:說謊的特首高官,趾高氣昂好威風;懂得靠攏的政客商人,升官發財笑騎騎;而抱緊原則真理的人,卻被視為阻住地球轉的壞蛋,被建制派恥笑,被中央喉舌惡罵。

或者,你可列出很多個「袋住先」的理由,尤其行會成員張志剛那句「唔袋就一世都無」,最令效益主義者心寒心亂。然而,仔細想想,「袋住先」真的可以帶來好效益(好後果)?一旦我們支持「袋住先」方案,等於甘願在謊言面前跪低,等於認同政權鋪天蓋地的propaganda所宣示的訊息,等於認同「千二人先篩選、五百萬人後加剔」就是「真普選」。這樣,就等於告訴你的孩子:知道嘛,大話只要講得夠狼死夠全面,就可以贏。關鍵是唔怕醜!(像高永文醫生那像薄皮,自知理虧於是大叫「講完」走人,是不能贏的......)

「袋住先」好像比「唔袋」著數,但它會將整整一代孩子陷於萬劫不復之中,條數點計?你願意你的下一代被社會環境染污成投機取巧、看風轉舵、價值虛無的人嗎?

孩子價值觀下陷,近來廣西社團事件已是個警號。這個惡名昭彰的社團沒經面試學生同意,將他們撐政改的片段放上網,絕對是侵犯私隱和利用學生作政治宣傳工具的惡行。然而學生的態度也有商榷處。若然是為了得到免費遊學機會而在鏡頭前說出違心或奉承話,他們其實已走向價值虛無的方向:不在乎自己有無誠實人格,甘於為眼前效益(遊學)放棄說真話。我無意指摘學生,因為他們年紀尚輕,我只想說明,政權、當權派政客、建制派議員、親政府媒體等共同建構的「大話唔怕講,利益袋住先」氛圍,已開始產生壞的作用。

無論枱面上「袋住先」看來有多吸引,請不要忘記枱下面的湧動:唔袋,我們仍可挺起腰板,教育孩子;袋咗,在孩子面前,我們再沒有道德說服力。為了孩子,你仲袋唔袋呀?

2015年4月28日星期二

蟹思邏輯

大台高瞻遠曯,在港股被滔滔北水癲狂舞弄之際,深宵重播二十三年前的股市神劇《大時代》。於是一眾香港人早上拿鑊鏟,晚上拿遙控,熱烈追捧,第一集收視達6.4點,超過四十萬人收看。

四十萬人中也包括了我。當年正式播映時,不知何故我一集也沒看過(可能不在港),這次索性當新劇看,回味韋家輝的電視劇年代作品。

所謂「神劇」,依我理解,是超越時代、經得起時間考驗,而且涵義豐富,於不同年代重看皆能有所啟示的意思。《大時代》最富啟示性的角色,肯定是鄭少秋飾演的丁蟹。丁蟹性格野蠻,明明自己做錯,也會戾橫折曲,惡人先告狀,總之夾硬將道理講成在自己一邊。

你或許覺得這種「打橫行」性格熟口熟面?是的,因為很不幸,我們正活在「蟹人」充斥的蟹時代。

《大時代》裡,藍潔瑛飾演的玲姐,本來是丁蟹的女朋友,但無法忍受他的橫蠻,向他攤牌講分手。丁蟹聽到玲姐的控訴,即戾橫折曲,認定其實玲姐是在撒嬌,所以他的回應是:「我地結婚吧!」另一場口,明明是丁蟹出手打人,打到方進新腦震盪,他卻惡人先告狀,反指責對方不是,「你明知我出手重,就唔好惹我啦!」總之光環一定在自己的頭上,一切錯誤都必定是對方造成的;明明自己不義,卻常將「公義」掛在口裡,這就是典型的「蟹思邏輯」。

來到2015年,風眼中的香港,一樣的戾橫折曲丶歪曲是非,一樣的諉過於人,竟由香港的蟹特首、蟹官員和蟹政客聯合領銜主演著。

場景:第二round政改方案出台。方案毫無新意,又一不越831雷池半步之作。這方案,明明白白就是一場由建制派為主的千二人提名委員會先篩選出兩三個中央「放心」的候選人,再交由港人象徵式丶劃個剔的選舉;極其量,可稱為「中央預選、百姓加持」的特首選舉法,和人人擁有公平參選權、投票權的「真普選」,大纜拉唔埋。然而蟹官蟹政客等卻是面不紅氣不喘地指稱,這就是真普選。

一如「蟹王之王」狼英講過的經典蟹句:「只要根據當地憲法進行的選舉,就是真普選。」蟹人為求達到目的,有什麼話講不出口?蟹官們用盡心機、整色整水,加個美侖美奐的「入閘口」,製造超低門檻幻覺,聲稱泛民也可入閘,那還有不民主之理嗎?蟹到極點的建制派甚至說,千二人提名委員其實對全港人負責,所以若有高民望泛民人士入了閘,提委會不可能不顧及民意,讓他也能出閘。

為求通過政改,歪曲事實若此,令人失笑。試問這千二人提委會,我地平民百姓從來無份選,又何德何能,可以影響到他們的投票意向(還未計不記名的投票方式,保證他們投乜冇人知)?

不過這些都是舊把戲。「有商有量」變成「一定要得」,最新的「蟹思邏輯」向瘋狂再邁一步,具體做法是:藉由創造「主流民意」來諉過於泛民。

甲級蟹人林鄭司長說:很多民調顯示,主流民意支持通過政改,泛民應尊重民意,否則政改不能通過,香港人一世原地踏步,泛民要負全責。

所謂「民調」,到底政府根據的是什麼人做的什麼民調?有幾可信?有幾大規模?有沒有預設立場?所謂「主流民意」,即幾多成民意?若只是五成,談得上「主流」嗎?不過是想製造一種虛構的「民意」,戾橫折曲,向泛民施加壓力。但教人最最諗唔明的是:立法會議員按其選民的意願投票,是盡責,不是失責;最後政改若不能通過,我們一世「無得袋」,要負全責的,為何不是構思出這個爛方案的香港/中央政府?

客客氣氣,有商有量,走向戾橫折曲,一定要得,這場政改之戰,註定蟹爆。

2015年4月11日星期六

香港街巷的生與死



「城市」引起我莫大興趣,始於去年的雨傘運動。

傘運前,夏慤道只是一條令路人痛恨、塵多車多的六線行車大馬路。它難以親近,無法穿越,因此行人幾乎絕跡,偶然一兩個走過也是行色匆匆,只盼盡快逃離現場。然而雨傘運動期間,夏慤道卻忽然變成了「純行人空間」。好幾次,我趁中午時份來到,買了三文治,躺臥在馬路中心的膠地墊上,看天空雲彩,看來往行人,那種愜意,此生難忘。

活在城市,很容易將某些「城市潛規則」視作當然。譬如我們甚少質疑,為何街道總是由行車馬路主導,人只能靠邊站?

傘運的特殊馬路體驗,令我開始用全新眼光檢視城市格局:為何走在街上的人,不可以擁有整條街道的使用權?為何由「人」構成的城市,反而讓「汽車」佔據大部分路面?為何設計城市時,不可將部分街道設計成純行人空間,讓街道不止供人路過,也能夠任意躺臥、賣藝、寫生、擺小攤、開讀書會、演講、踏單車等?(專供人使用的公園,並不能做以上大部分事情。)到底城市格局的形成,是怎麼回事?

疑問一直留在腦海。幾個月後偶然讀到Jane Jacobs的《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書沒有解答馬路與人的問題,但作者對城市街巷生死的分析,卻極具啟發性。將她提出的一些觀點套用於今日香港,亦一點不過時。

討論「城市」,第一步要問的是:為何是「城市」?絕大多數香港人,都是純粹的「城市人」,意思是我們視城市生活為唯一的生活方式,亦普遍喜歡城市生活,因此我們甚少思考,什麼東西是唯有通過城市生活才能獲得。不過若有鄉下人問你:「為何選擇在城市居住?」相信你會不經思索地回答:「城市既方便,選擇又多。城市人有林林種種的娛樂和享受,有不同的工種可選擇。總之城市生活就是多姿多采。」

也就是説,我們心底裡所認同的城市的好,是她能提供豐富的選擇和機會。這是唯有靠城市生活才能獲得的的好。Jane Jacobs便如此寫道:
(Wide choice and rich opportunity is) indeed the point of cities. This very fluidity of use and choice among city people is precisely the foundation underlying most city cultural activites and special enterprises of all kinds.
換句話,城市的好,在於她足以撐起大財團之外的小本經營者,以至小眾娛樂及文化藝術活動。這不難理解,因為城市人口密集又流動,人們愛四處逛,去找好吃丶好玩的事情,找有意思、有看頭的地方流連;因此,城市裡任何一檔生意、一個活動,其實都有整個城市的人口作為潛在客人。

讀到這段文字,不禁心頭一凜。城市的好,在於「海納百川」,無論大與小、主流與另類,都能被收納進城市裡。但回看我們的香港城,這種城市的好,已一點一滴消逝。這小島和「海納百川」拉不上邊,因大部分區域的租金是瘋癲的,只剩單調乏味的大型連鎖店吃得消。

近年的自由行,令情況糟上加糟。長長的旺角彌敦道,只獨沽一味賣珠寶;上水風味獨特的「巷仔街」,演變成水貨客一條龍服務站......我們的城市,失落了作為城市的意義,因為她已不再為城市的居民服務,而我們,也漸漸失去了到不同小區逛街尋寶的城市人特質。

旺角的情況尤其悲慘。這本是一個最最多姿多采的社區,符合了Jacobs提出的小區生命旺盛的四大條件:(1) 能夠吸引不同類型的道路使用者,而且這些使用者會「分布」在不同時段出現;(2)街道短,街口多,令小區內各條街道的人流容易融合互通;(3)樓宇有新有舊;(4)人流夠密集。

無論是買波鞋、書、潮物衣飾、手機零件,香港人總是第一時間想起旺角,令她擁有非常豐富多元的道路使用者。以前,本地人和旅客被旺角兼容,時刻充滿生命力,然而,當她的租金節節瘋升,舊店舖日漸凋零,珠寶店葯房卻越開越多時,她的生命力無可避免走下坡,潮水般洶湧的自由行旅客和越來越悶蛋的商舖,嚇走了香港人,令旺角的道路使用者越來越單一,形成惡性循環。

以我自己為例,我以前常到旺角,貪此區二樓書店夠蓬勃,惜現在書店少了很多,且太分散,我去旺角的意欲也大減。

現在,縱然自由行終於開始減少,但旺角的衰勢已成,回勇需時。最近,更傳出小店雲集的家樂坊將改租給大型連鎖時裝店的新聞,旺角的元氣,似乎更是復原遙遙無期......

當城市不像個城市,日見單調,當城市人不像城市人,被奪走好奇心,我們應如何是好?

2015年3月1日星期日

心中富有


財爺曾俊華在《財政預算案》說了一句「香港新一代,更加渴望心中富有」,即時掀起香港人內心陣陣騷動。實在是久未聞官員說人話,才令如此一個簡單、直接、誠實的觀察,也像珍品般被廣泛引述。

狼英一直以來拼盡全力,想令全香港人相信2014年幾十萬市民佔領街頭,是因為「年輕人買唔到樓,升唔到職」而出現的發爛渣行為,與爭取民主普選和公義社會無關。愛飲咖啡、不愛趕渾水的財爺看在眼裡,也無法忍受如此歪曲事實的言論,在預算案裡來一招四両撥千斤,輕輕鬆鬆道出雨傘運動的深層原因:「經過百多年的發展,香港的經濟實力已經躋身世界前列,香港人,特別是新的一代,在物質生活以外,更加『渴望心中富有』,這是社會成熟的表現。對於這一種轉變,我們需要回應,但是大家必須明白,要解決社會上不同的問題,我們需要對話,而不是對立。」

「心中富有」是什麼?是比食得飽食得好更高層次的要求。時代變了,新香港人追求的已不是個人財富與生活享受,而是公義的社會制度。因為唯有公義的社會,才能保障每個人都活得好,活得有愛、有尊嚴。我們再不願只掃自己門前的雪。

打個譬喻,香港人就像生活在巨型魚缸裡的金魚。曾幾何時,金魚並不自覺處身於魚缸內,牠最關心的只是用什麼方法才可以吃到最多魚糧。後來,金魚生活條件改善了,有機會進修,甚至放洋留學,又學懂了用互聯網,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於是,當牠再回到這個魚缸時,牠的「視野」不再一樣。牠的一雙金魚眼,以前只看到魚糧,現在卻看到了魚缸。牠開始對魚缸的形狀和大小擁有自己的見解。牠尤其看不過眼某些富豪魚因為佔據了魚缸較佳位置,而長期搶吃到最大份和最美味的魚糧,有些劏房魚,卻要瑟縮在水草堆旁的污濁空間。金魚多番探究,後來終於發現富豪魚深得主人喜愛,所以設計魚缸時早已獲編配最佳生活空間.....是可忍孰不可忍?於是金魚決定佔領魚缸的交通要塞,表達不滿......

回想八十年代的香港人,炒樓炒股,歌舞昇平,魚翅撈飯,不亦樂乎。大家關心的,主要是個人財富的累積。政治與社會制度,沒興趣也沒能力改變(因為殖民者根本不讓你參與改),它們是一些既定的遊戲規則,沒商量的餘地,但有適應的必要。因為當你越是了解、適應和明瞭這些規則,便越能成為遊戲的贏家。所以,縱然樓是天價,股是天價,但全民無怨無尤,齊齊投入炒的行列,有錢一起賺,絕不質疑如此社會是否病態。

新香港人,卻跟那尾增廣了識見的金魚一樣,「視野」由魚糧轉到魚缸,由「手中的富有」,轉而關心到「內心的富有」,由個人的物質追求,演化為對公平公義社會的追求。看見樓價成為全世界最難負擔的第一名,看見貧富懸殊的極端對比,新香港人沒有選擇前人的做法,即是發憤圖強,盡力加入戰圈,參與遊戲,成為既得利益者的一部分,而對制度本身視若無睹。新香港人心眼已開,他們不願意單純地參與遊戲了,他們想訂立新的遊戲規則,想改變不公義的制度。由當年的保衛天星與皇后、反對清拆囍帖街,到反高鐵護菜園抗爭,新香港人明白到,原來魚缸是什麼模樣,並非鐵的定律,而是可以通過爭取而變得合理。

謝謝無欲無求的財爺,一語KO狼英(相信他的官位也就此止步),一語道破新一代的心聲。雨傘運動,是追求心中富有的運動。我們期望香港變成更公義的社會。一個沒有真民意授權、主要憑有財有勢親共特權分子選出的政權,是沒法做到的,因為她被地產商騎住,被北京政權騎住。新一代香港人想要的,是一個有著柯P般實話實說氣魄的特首,敢於跳出香港向來的重商主義,建立真正尊重人民福祉的社會制度。

2015年2月15日星期日

新年大計的「捨」法


一年將盡,總會為新一年訂下大大小小的計劃。年輕時愛在筆記本寫下一長串想要完成的事,氣勢恢宏,滿心盼望,不過當一年過去,通常會發現大部分計劃皆未有實行,甚至忘得一乾二淨。年年如是,不免懷疑自己的決心和毅力。如是者,年紀越長,便越害怕構想年度人生計劃。

然而近讀山下英子的《斷捨離》時,卻獲得有趣的啟發:新年大計,或許跟處理家中雜物一樣,關鍵是不要堆積,專注當下,始有成功可能。

驟眼看,《斷捨離》是一本關於「家居雜物整理心得」的書,但山下英子的高明處,是能夠將收拾雜物問題上升到哲學層次。她是一位「雜物管理諮詢師」(多令人羨慕的工作),見識過很多家庭內的雜物情況。她發現,家裡大量雜物堆積的人,往往是在逃避現狀,或長年沉緬於舊時記憶。山下的信念是,借收拾雜物來改變生命形態:整頓好外在的物質環境,便能反過來影響內在的精神生活。因此她高度推崇由她自創的「斷捨離」收拾法。

「斷捨離」包含「斷」、「捨」、「離」三個步驟,以「捨」為最關鍵的第一步。「捨」,關乎正確的收拾策略或方法。回想一下,農曆年大掃除,你的收拾策略是怎樣的?相信不少人的習慣是:將物品逐一檢視,然後篩選出不要的東西丟掉。然而這種做法很「危險」,因為它會令收拾變成一場沒完沒了的懷舊活動:舊物拿在手中,懷緬一番,撫物追昔。當憶起其中盛載的生命片段,還怎忍心拋棄它?於是忙了一整天,尋回很多失落的回憶,但可丟棄的東西卻寥寥無幾。

山下英子於是提出了一種相反的收拾策略:不是逐件篩選,而是主動挑出。大刀闊斧地以「我」而非「物」為主軸,從物海中挑選出自己當下真正需要之物,而剩下的,便可盡情「捨」去。按此方法收拾家居,不單房間簡潔整齊,整個人也會神清氣爽起來,按山下說法,甚至連多年放不下的心結,也可以隨捨去之物而消解於無形。

山下的「捨」法,用了全新目光對待雜物。讀完此書,頓然有悟:「捨」法其實也適用於新年大計。

我們的新年大計,就像一間塞滿大小雜物的「家」,內裡很多東西是之前累積下來的「未竟之志」:幾年前誇下海口要讀完整個書櫃的書,結果舊的未去新的又來,「今年無論如何要讀完枱頭那本幾百頁厚的名作!」去年誓願勤做運動,買下整套健身coupon,結果只用了一張便擱在一旁,「今年我絕對會每周跑一次步,每月行一次山!」曾經誓神劈願學好法文,結果半途而廢又去學韓文日文,「今年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學好西班牙文!」

每一回訂立新年大計,就像為過去失敗的life projects進行翻案或贖罪般,歷史之重量,叫人吃不消。因此倒不如借用山下英子的「捨」法:放下以前那些未能完成的計劃,直率地告訴自己,當下這個人生階段,自己最想做的到底是什麼?畢竟,一本總是沒法讀完的書,很可能是寫得太爛了,不如放下;永遠提不起勁做運動,顯示你仍有健康quota,可以先忙別的;學不懂多種外語,證明你沒學懂的急迫性,又或者確實沒有語言天份,那就let go好了。

當不再著緊曾經失敗的人生計劃,掃走「家」中大大小小的失敗包袱,自然渾身輕爽,像只帶著一隻小皮篋搬到新的「家」般。天大地大,萬里廣闊,不再被內疚包圍,你便可以公允地反觀自己的心,體味自己的愛惡,構想新年的大計。

2015年2月10日星期二

樂理考試小感

最近為了應考五級樂理試,認真地做了一些past paper和由頭至尾重讀「粉紅書」(The AB Guide to Music Theory Part I)。令我這個成年鋼琴學生頗感意外的是,五級考試內容,遠比我想像中淺。

譬如配cadence point和弦(第七題),竟連V7 和VI chord也不考。答案離不開I、II、IV或V chord,而且只考大調,幾乎是懂得數五線譜音符的人都一定答得對。

看著如此無挑戰性的題目,我難免陰謀論的推想:也許皇家音樂學院怕範圍太廣答案太「千變萬化」,令習慣standard answer的幼童和家長莫衷一是,招惹麻煩和批評,於是索性將最多人應考的五級樂理試框限在很窄範圍?考試那天,看見試場外一大群憂形於色的父母,更覺得此推想有理。

一向以來,我都覺得學樂理很好玩,因為懂樂理,便可從樂理角度,拆解一首樂曲為何動聽(無論是單旋律或複調音樂)。不過在香港,似乎大多數人都討厭樂理。無論老師或學生,都習慣用對待學校考試的態度去對待樂理考試:懂得應試技巧丶答啱題目丶取得高分,便是「王道」,是否真的懂得應用音樂原理,who cares?

作曲題(第六題)最能反映這種心態。這一題,考生需要創作八個小節的旋律。聽說,有些老師會教學生按著和弦pattern來「填」旋律,譬如第四個小節是cadence point(和弦一般是V chord),便先用s、t、r三個音砌出句尾,然後補上樂句中段。另一些老師更離譜,會叫學生背熟一段melody line,無論題目列出什麼歌詞,總之到時照「塞」進去可也。

似乎,任何事情落到香港師生的手裡,本身的的意義和趣味都會被掏去,但求過骨而已。學樂理本來是趣味盎然的事,但以這種應試心態面對,一切都頓時變得枯燥無聊。

其實我認為第六題是最好玩的、也是我最願意花時間作答的一題。考試時,我像大作曲家般,搜尋一輪靈感,左度右度,哼哼唱唱,寫完又改,改完又寫......良久,才終於落實那八小節「傑作」。

也許很多人會笑這是浪費時間。但與其毫無表情地交行貨,過吓「作曲家癮」不是更愉快嗎?一場樂理考試,彷如香港教育的縮影。「應試」心態,令孩子只看到試題和沉悶,卻看不到音樂與快樂。(學琴小札五)

2015年1月8日星期四

在民情報告裡,看到了心虛

2014年7月公布的政改「公眾諮詢報告」,
第二步寫得清清楚楚:「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是否可就產生辦法進行修改」
 (一)
港府於周二公布了「民情報告」後,隨即於翌日展開第二輪政改諮詢,傳媒忙得人仰馬翻。

自從雨傘運動於上月中暫告一段落後,在不夠一個月時間裡,港府連續推出多項重要政策及諮詢文件:長遠房屋策略、自願醫保計劃、私營醫療機構規管檢討、新農業政策......每一項對我城未來皆舉足輕重。何解同一時段裡推出這麼多重要文件?陰謀論地看,政府是想借一浪又一浪的重大民生議題,轉移港人視線,令大家無暇再想「鳩嗚」、「佔領」、「掛banner」之類。
「民情報告」中的第二步,變得不清不楚:「全國人大常委會.......確定」
而將「民情報告」安排在政改第二輪諮詢前一天公布,那種心存僥倖、希望大家不要認真去讀這報告的鴕鳥態度,更是路人皆見。但政府越不想讓人看,我們這些雨傘刁民當然越要看。昨天,我特意去取了這件文件。正好手上又有 2014 年七月公布的「政改公眾諮詢報告」,於是便兩雙對讀。

不讀猶自可,一讀把幾火。因為我讀出了心虛,讀出了鬼祟,讀出了這個政府如何扭曲公義,放棄自尊,跟著中央跳謊話探戈。

不少文章已分析了「民情報告」第二章(與政制發展有關的重要事件摘要),在此不贅,我想談的是第一章,尤其關於「政改五步曲」所用的字眼

自八月三十一日以來,狼英和林鄭兩個人肉錄音機,一遍又一遍重複講:法治是香港核心價值,必須按照《基本法》和人大的 831《決定》,去落實 2017 特首普選。而雨傘抗爭者,則一遍又一遍,苦口婆心軟硬兼施地回應執政者:人大 831《決定》,有違「真普選」原則,更有違《基本法》政改五步曲程序,不合理、不合法,必須撤回。

道理明明在雨傘一方,但政府聲大夾惡,死口不認831違反五步曲,反而加強錄音機播放頻率 ,催眠全香港人相信 831 是至高無上、不可質疑的。幸好,白紙黑字不會騙人,831之前和之後,政府文件用字的變化,已保留在歷史裡。我們從中可以看見,政府立場如何由光明磊落變得閃閃縮縮。

 (二)
831《決定》不合法,因為它作為「政改第二步曲」,卻超出第二步所容許做的事。到底第二步曲是什麼?且讓我們先看2014 年七月政改「公眾諮詢報告」如何描述「政改五步曲」第一至三步(文件第3頁,1.10):
第一步:行政長官向全國人大常委會提出報告,提請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產生辦法是否需要進行修改

第二步: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是否可就產生辦法進行修改

第三步:如人大常委決定可就產生辦法進行修改,則特區政府向立法會提出修改產生辦法議案,並經立法會全體議員三分之二多數通過

清清楚楚,寫明第二步是人大常委會「決定是否可就產生辦法進行修改」。絕對沒有懸念,意思簡單直接,就是由人大常委回一句「yes or no」。yes的話,港府便行第三步(諮詢公眾、撰寫議案、由立法會表決);no的話,便暫不修改,下次再由第一步開始。留意這份文件所描述的第二步,根本沒有「框架」二字。

好了,再來看看雨傘運動發生後才寫的「民情報告」,又是如何描述「政改五步曲」的第一至三步(文件第1頁,1.03)?
第一步: 行政長官向全國人大常委會提出報告,提請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產生辦法是否有需要進行修改

第二步: 全國人大常委會依照《基本法》第四十五條規定,根據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際情況和循序漸進的原則確定

第三步: 如人大常委決定可就產生辦法進行修改,則特區政府向立法會提出修改產生辦法的議案,並經全體立法會議員三分之二多數通過
原本清清楚楚的第二步,變成不清不楚。「決定是否修改」變成「確定」,懸念被偷運入境。

人大「確定」到底是什麼意思?「確定」是及物動詞,到底是「確定」什麼?觀乎整段五步曲文字,都有咁清楚寫得咁清楚,唯獨這句夾纏不清,可見寫「民情報告」的人,是故意不去言明「確定」什麼。

為何要由清楚改成不清楚?無它,乃因人大常委的 831《決定》根本不是在答「say yes or no」,而是定出選舉的細節框架(需獲過半數提委會的票才能「出閘」,及只可有二至三名候選人)!若不寫得虛一點,弄得像霧像花,豈非立時被港人識破 831 已「越出」第二步的法定範圍?

其實翻查 2004 年的人大釋法文件(即「五步曲」的原出處),不難找到「確定」的意思。原文是這樣寫的(2004年釋法文件第三點,):
三、......是否需要進行修改,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應向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提出報告,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第四十五條和第六十八條規定,根據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際情況和循序漸進的原則確定

「確定」,就是「確定是否需要進行修改」的意思。也就是說,確定改或不改,不是確定如何改。寫「民情報告」的人,沒有用括號補上「是否需要進行修改」,故意模糊內容,明顯是心虛和想為中央「遮醜」。

「出閘口」被偷步放進極窄的門讓候選人穿過,卻來問我們「入閘口」應該做幾米高幾米闊,不是在耍香港人嗎?一個口口聲聲「以法治國」的國家,在法律只容許說「yes or no」的步驟裡,卻偷步定出細節。現在來到第三步,無嘢好做,叫香港政府情何以堪?連TreeGun這般腦袋不靈光的議員,都看出問題:「如果 2017 後仍按人大框架,政改還有何發展空間?」香港政府,還想欺騙市民到幾時?

看到這裡,若你仍然認為 831 是不可撼動的,香港人只能逆來順受的話,我只能說一句:道不同不相為謀。

以下將兩次政改第二步曲的內容和831並列,讓讀者感受當中的荒謬。

2004年的《決定》: 2007年特首選舉,不實行普選。2008年立法會選舉,不實行全部議員由普選產生,功能團體和直選議員比例維持不變。

2007年的《決定》 :列出普選時間表,即2017年可普選特首,普選特首後可普選立法會全體議員。

(以上兩個《決定》,只落實普選時間表或大方向,並沒有普選框架或細節內容)

2014年的《決定》:提名委員會的人數和組成與上屆選委會一樣、候選人須獲得提委會半數以上支持才可出閘,出閘候選人數為二至三人

相關文章:
是誰在衝擊「法治」?是誰不守法在先?

2014年12月23日星期二

如果命運能選擇,我們仍會如此選嗎?(雨傘運動札記廿四)



我要乜乜乜帳篷。聽說營主不忍看見場被清,
去了旅行。此營已被雨傘運動視覺文化保存庫收藏。
雨傘運動,隨著金鐘和銅鑼灣清場,暫告一段落。檢討過去,有助計劃將來。歷時兩個多月的民主運動,到底給了我們什麼教訓?什麼啟示?

回顧這波瀾壯闊的七十九天,的確有不少時機,我們沒有把握好。個人認為,最關鍵的時機,是運動第24天(10月21日),學聯與政府對話。當時,政府只答應寫民情報告和建立多方平台,令很多人非常失望和憤怒。尤其在對話前的周五,政府竟特意清旺角的場,令人懷疑其誠意。

10月21日的歷史性對話。
但現在回看,當時其實是整個運動的頂點,民意最強大之時。那時候,學聯若能食住個勢--譬如要求政府將民情報告「升格」為補充報告,作為呼籲佔領者離場的條件之類,可能有機會迫使當局作更多讓步?可惜,歷史沒有「如果」。當時大部分留守者對任何「撤離」、「退場」提議亦極之反感,反而傾向「升級」,學聯很著緊佔領者的看法,因此根本不敢行也不願行「提退場條件」這一著。

於是溫溫吞吞地,學聯及佔中三子在10月23日宣布於星期日搞「廣場公投」(意欲以民意向政府施壓),卻因佔領者大力反對,於星期日下午匆匆宣布取消公投。如虹的氣勢,轉瞬被消耗掉。加上運動內部矛盾惡化,堵路對民生影響又日漸浮現,運動開始走下坡......

不過正如一哥話齋,很多事情都是在「電光火石間發生」。事後孔明,人人都識,處身其中,卻不易看清全局,更不要說在骨節眼作出正確決定。何況,學生領袖只是十多二十歲的年輕人?但溫故可知新,經一事便長一智。未來我們還會有無數抗爭行動,在新的一輪抗爭裡,我們應採什麼策略?是否無論佔上風或下風,都堅持到底,就算最終並無所獲也在所不惜?

這個問題其實很快便要回答,譬如,當政府拋出第二輪政改方案的細節時,泛民議員應否妥協?

容我以一個搞笑比譬來探討這問題。參與雨傘運動,就像在參與一個電視遊戲節目。參與者每次都可選擇(A)一份細獎,或(B)搏一舖,繼續玩下去。當我們睇電視,見到有人因為選擇繼續玩下去,最後一毫子獎金都得不到時,我們會笑他笨,笑他貪心,不懂見好就收。但當我們自己參與雨傘運動時,很奇怪,我們大多數人並不選擇附送退場台階的「細獎」,只選擇「搏一舖」。去到11月尾的升級圍堵行動,這種心態更是變本加厲,變成「加碼搏到盡」。最後「一舖清袋」,輸了戰役,又輸民意,甚至輸了士氣。

我支持和平非暴力,但能明瞭勇武派不斷加大注碼「搏一舖」的心態。那是無路可走,是不甘心的反映。同時也因為對政府已失信心,覺得選「細獎」後極可能再見不到「大獎」。正如最初我們不願「袋住先」,是因為「袋住先」隨時代表「袋一世」。

運動無疑喚醒了一代人,但要說運動很有成果,卻不免自欺。那麼,如果命運能選擇,抗爭者仍會選擇同一條路嗎?我想,仍是會的。沒有攞到「大獎」(無篩選真普選),寧願什麼也不要。別人笑你太瘋癲,你笑他們看不穿。一個偽裝為真的普選,比擺明車馬的小圈子選舉,更要不得。

隨著警方的秋後算帳大拘捕,武力抗爭相信難成氣候,但「堅持」、「絕不妥協」,肯定是雨傘一代的特質。

那麼回到剛才的問題:在新的一輪抗爭裡,我們應採什麼策略?若政府拋出第二輪政改方案,我們應否妥協?

據中大最新一輪民調,有三成八受訪者認為立法會應通過人大普選方案,是九月以來四次調查中最高(四次的數據分別是29.3%、36.1%、36.1%及38%)。官方中方應該也會盡開輿論機器,營造絕大多數市民希望通過政改的假象,泛民要面對的,是比上一次政改投票更難作的抉擇。

如果不想被雨傘一代選民唾棄,我奉勸,泛民務必堅守撤回831或重啟政改要求,切勿轉軚。雨傘抗爭者代表了整整一代年輕選民,除非831三道大閘有鬆動空間,否則泛民轉軚的後果,必然是再一次大量流失選票,結果不堪設想。搖風擺柳無原則,連我這種溫和雨傘抗爭者,也會睇唔起。

2014年12月11日星期四

這一夜,大家都回來了(雨傘運動札記廿三)


12月10日,雨傘運動第七十四天,清場前夕。
雨傘為記。
雙學代表壓軸發言。
人民誓必會回來。一個終結,也是一個開始。
連儂牆,人潮洶湧。
到凌晨時份,見證義工逐張memo紙撕去、保留。
這一夜,夏愨村熱鬧如白晝、如年宵。

明天(星期四),是預先張揚的大清場日。人同此心,都趕在清場前最後一晚,來留兩三條腳毛,同時努力將七十四天裡出現過的一切,牢牢留在腦海裡、手機裡。

如此墟冚場面,久違了。是如黃之鋒所言,大家總是在快要失去時,才懂珍惜?抑或是運動中段的失焦,才令人數流失?可幸,大家以大局為重,這晚仍願意出來,用腳表態:一日未爭取到真普選,我們還是會繼續出來的,直至天荒地老,直至海枯石爛。看清楚了嗎,狼英、林鄭、建制派、習總?雨傘運動的場滅了,但精神將不死。

這一夜,有人爭取最後機會,排隊印紀念tee、拿取皮製的黃絲帶掛飾與雨傘手鍊,或在手腕繪上雨傘運動henna。當然,更少不了在連儂牆前自拍他拍留念。

但有更多人在聽台上人説話(很久未見過咁多人)。長期有人想拆的「大台」,仍然是最多人圍觀的台。銅鑼灣過來的留守者丶學生前線的四眼哥哥丶學民學聯代表,陸續上台講話。雙學堅持和理非公民抗命,請有能力者承擔刑責,留守至被捕,以示對政權的不服從。四眼哥哥之前則呼籲所有行動派,明天不用出動,保留有用之軀。

大台在發言的同時,想拆大台的已經不再喊拆,因為他們已在大台旁建起了自己的台。近海富「麥記」,是行動講台,遠一點的,是人民力量謎米節目直播。兩台主持大大聲插雙學丶泛民搶光環,又取笑大台的圍觀者為何拍掌。總之,要和大台對著幹。

這,或許是未來民主抗爭運動的縮影?不同陣營分裂,各自以自己認為適當的方式繼續抗爭。哪個陣營會成為下一波的領導者?無人說得準。

我站在大台前,打下這一篇札記,左右耳被三個台的聲音圍繞。充滿現場感。We will be back,是今天的金句。雨傘戰友們,路漫漫其修遠兮,我們將上下右左以各種方法求索。這一夜,大家且享受一下暴風雨前的farewell吧!(寫於12月10日深夜,夏愨村清場前夜現場,翌日稍作補充)

至少在我的心中,還有個尚未崩壞的地方

2014年12月7日星期日

是誰令運動變激?不是歷史或學生,是梁振英


12月7日,星期日,雨傘運動第七十一天。旺角繼續鳩嗚游擊,金鐘的絕食行動還有兩位學生在挺著,梁振英在深圳前海表明,不會重啟政改五步曲(即表明不會回應絕食學生訴求),同時向媒體預示清場在即。

其實我真的很不想再寫這匹狼(有人留言說用「狼」形容此人是侮辱了狼,侮辱了動物。但暫時未想到更好的用字,容我繼續沿用「狼」字),但眼見此無恥之徒又再狡滑地將自己和這場抗爭運動的關係徹底割清,實在看不過眼。還是有再寫一篇的必要。

狼的最新發言:根據世界各地非法的社會運動的規律,抗爭去到後期,參與的人數會越少,留下來的人會越激烈,當局已作好心理和行動準備云云......主流媒體大多著重報道「行動準備」,但特別觸動我神經的卻是狼提到「世界各地的規律」。狼試圖將運動發展到現今狀況,歸因於歷史規律,弦外之音是:「學生市民變得激進,和本人無關,純粹是歷史發展的定律而已。」

不知道大家看了這則新聞有何感想?我第一時間「呸!」了出來。堂堂一個特區之首,竟借歷史過橋,將自己置於運動發展之外;無恥到咁,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算你是藍絲帶,或是盲撐政府的保守分子,相信你也不能否認:雨傘運動之所以有越來越多衝擊場面出現,並非因為「歷史的必然」,而是因為「特首的不理睬」。狼一直對市民的真普選訴求視若無睹,不斷拖延、挑撥、抹黑、轉移視線、扭曲事實,乜都做盡,就係不回應。自從十月的對話後,抗爭者便彷如對著一幅鋼鐵圍牆在呼喊他們的訴求。圍牆只不斷收窄,還射出飛劍,不過什麼回應都無。為了回應圍牆的不回應,回應圍牆的暴行,抗爭者唯有絞盡腦汁將行動升級。

最近,我連看了兩遍《星際啟示錄》(Interstellar),非常喜歡。戲裡提到不少科學定律,如牛頓第三定律:有作用力便有反作用力,action and reaction,互依互傍。簡單講,就是你打人一巴掌,別人的臉痛,你的手也一樣痛。而我發現,這個中學生也懂得的道理,不只適用於物理天體,也適用於刻下香港。這場運動如何發展下去,並不單純由參與的市民決定,而是一種action and reaction關係。政府你猛力去打市民巴掌,市民傷痛的同時,政府也一樣傷。而當你越大力去打時,更會激起越多人的越激烈反抗。不說別人,單說我自己吧。最初看見學生絕食,我並不認同;然而這幾天見到狼的囂張,我想,或許要找比絕食更激的方法才有效。

是誰令運動變激?是誰將運動推向革命邊緣?不是歷史定律,是梁振英的漠視與張狂。請那些仍想為政府護航的人,仔細想想。

《星際啟示錄》還有一個很inspiring的情節。男主角Cooper最初以為引領他們拯救地球的是外星生物,到後來才醒覺引領他們的其實是未來的人類。自己地球自己救。同理,自己香港自己救。外國勢力,從來子虛烏有;泛民議員,從來多見旗幟少見人;三子自首後,能做的不多。此刻的香港,只能靠我們自己每個人去救。(雨傘運動札記二十二)

2014年12月3日星期三

麻木,是最大的敵人(雨傘運動札記二十一)


12月2日。夏去冬來,雨傘運動走過了六十六日。冷雨、陰霾,蕭瑟悽涼的天氣,跟沉重的無力感何其配合。

剛過去的星期日,雙學被膠著狀態逼上梁山,發起升級圍攻。狼等了六十四天的機會終於來了。示威者主動衝擊的畫面在電視上無限loop,執政者和執法者順勢「入位」,大條道理稱呼示威者為:「暴徒」。這無疑是雨傘運動出現以來,民意流失最劇烈的一天,內部的分裂亦白熱化。運動看來快要走到荼靡。但自我憑弔是一回事,對方見你就死,踩多你兩腳卻是另一回事。

只得689票授權的狼,極度囂張。繼昨天拋出「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強硬態度後,今天說得更白:「任何的抗爭都是徒勞.....唯一的真普選,一定要根據《基本法》的規定和人大常委有關的決定才可以落實。」認定自己勝券在握的牠(是的,牠只配當畜生),竟然急不及待脫下面具。我不是牠心裡那條虫,但我好肯定牠想講的是:「嘿,抗爭?又如何?不要說佔路、圍堵、鳩嗚、唔食飯這些小兒科,就算你哋自焚、跳樓、食毒藥,以身殉民主,又如何?因為對我這匹狼來說,任何抗爭都不能轉移我的意志,都只不過是『徒勞』。點解?因為一匹狼是沒惻隱之心的!狼有的,只是對主子的忠誠。」

最近開始對佔領有怨言的你,聽到狼的訓示,會否心裡冷了一大截?會否驚覺自己竟成了邪惡幫兇?會否對著電視機O嘴,像中了騙局的婆婆公公般腦袋一片空白?

事實擺在眼前。由頭到尾,狼都沒打算回應市民訴求。由頭到尾,什麼多方平台民情報告都只是拖延時間。由頭到尾,牠都只是在用卑劣的「以逸待勞」招數:等運動消耗、等民生影響浮現、等民意逆轉,重中之重,等運動的激進成份抬頭(這個激進成份,大家都心照是熱血公民)。

我多麼希望你聽了狼的話之後,出現上列吃驚反應,那至少證明你對陰險、刻毒、賤格、扭曲是非等卑劣人格,仍然有feel。可惜,當運動來到六十多天,當清場後抗爭變得散亂,不少香港人已患了「卑劣人格疲勞症」:對於狼任由運動自轉自耗的卑劣策略,對於警隊的亂棍狂毆、視人民為殺父仇人的卑劣態度,竟因為看得太多而麻木了。還記否,警察向示威者「出棍」,只是四十多天前的事?現在恍如一世紀遠.....

運動開始至今,不知不覺寫了廿一篇札記。不斷寫,可能是怕自己也會變得麻木罷。不知是幸是不幸,至今見到毆在人民身上的每一棍、他們流的每一灘血,我仍覺得髮指、心寒、窒息。最近和黃絲朋友傾談時,大家都心情沉重,不知還可以做什麼來爭回民心。佔中三子今天宣布會提早於星期三自首。很尊重他們的決定,也期望這次三子自首可讓運動能量轉化。那些第一時間跳出來指責三子的人,我只想反問一句,沒有三子種樹,你能如此自在乘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