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12日星期一

漱石枕流

讀完了夏目漱石的小說《少爺》後,有一種久未有過的、齒頰留香的滿足感。   

最初對夏目漱石產生興趣,是因為他的名字。「漱石枕流」的典故源自我很喜歡的《世說新語》:

孫子荊年少時,欲隱。語王武子「當枕石漱流」,誤曰「漱石枕流」。王曰:「流可枕,石可漱乎?」孫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礪其齒。」(孫子荊想歸隱山林,和朋友談起,本想說自己欲「枕石漱流」,卻口快快說成「漱石枕流」,朋友取笑他時,孫子荊死不認輸,便說:頭枕在河流上是要洗耳朵,以石頭漱口是要磨牙!)

原名夏目金之助的夏目漱石,是日本的殿堂級作家,一千日元紙幣上曾印有其肖像。基於對殿堂的本能抗拒,一直沒主動找他的小說來讀。但最近無意中讀到一篇短文,作者提到他的一位台灣朋友,全靠夏目漱石一本小說而獲得生存的勇氣,熬過上世紀台灣的高壓政治氛圍。那篇小說就是《少爺》。

一篇小說竟是某人生存的浮標,這令我立時有閱讀《少爺》的衝動。於是從大學圖書館借了一本陳年台版《少爺》來讀(金仲達譯,純文學出版社,1970年初版)。一讀之下,非常喜愛,覺得故事裡那個魯莽率直的男主角很親切,或許因為我也曾魯莽率直地闖過不少禍?一口氣笑著讀完,勾起了不少回憶。想起當初自己也像故事裡的少爺般,對社會大小institutions極度不滿,曾在大學寫大字報,出來工作又愛做出頭鳥,結果也像故事裡的少爺般,最後沒能改變什麼,只能說一句問心無愧,執包袱去也……

《少爺》講的是一個家道中落的年輕人,從東京去到四國某鄉下小鎮當中學老師的遭遇。學校裡的教務主任「紅襯衫」,是個工於心計的人,表面對同事友善,背後卻多番陷害和挑撥。少爺後來發現,只有數學科主任刺蝟和自己同仇敵愾,於是兩人決定聯手對付紅襯衫……
  
小說寫於1906年,距今剛好一百年。讀著三十多年前的譯本,一點不覺隔膜,譯筆既流暢又傳神,應記一功。我覺得小說最引人入勝之處,是第一身敘事者(即少爺)那些充滿痞子氣的絕核內心獨白。譬如寫少爺對學生的調侃作出阿Q式反擊:
少爺放學後去麵店一連吃了四碗炸蝦蕎麥麵,第二天學生便在黑板上寫著「炸蝦麵老師」;去吃了江米糕糰,黑板就寫「江米糕糰兩碟,七分」。少爺心想:「硬把個炸蝦麵當做日俄戰爭來宣傳,說起來也真叫可憐。小時候就被這樣教育過來,也只懂鑽牛角尖了。充其量不過是個盆景裡的山楓,小裡小氣。」
而當紅襯衫想以增加薪水來籠絡少爺時,少爺心想:「用錢、用武力、用歪理若能換來人心,放高利貸的、警察和大學教授,便應該首先被人喜愛。一個中學教務主任程度的理論,怎能動我心呢。」 好正。

或許今天太多小說的主角都被塑造成陰陰沉沉、悲觀無奈的性格,一旦遇到《少爺》裡那個既舉重若輕地活著、卻又務必要追求公義(哪怕要出動拳頭)的耿直青年,的確令人頓感精神舒暢。現實已太教人失望,如果虛構的故事也灰灰沉沉唉氣嘆氣,有時會受不了。

《少爺》還令我想起我表弟的學校。今年要應付高考的表弟說,學校為了方便他們策略性地填報JUPAS志願,曾將十大最受歡迎的學系和十大最冷門學系列出,印成參考資料派給他們。也許是我過度詮釋,但學校公然教學生投機取巧,不是違背了教育學生成為光明磊落的人之原意嗎?

且引少爺的一段獨白作結:「仔細想想世上大部分人,好像都在獎勵為非作歹…若是如此,小學和中學的倫理教員,就別教學生們不許說謊、要正直什麼的,乾脆教學生說謊法、疑人術,豈不有用多了?…處在這種嘲笑簡單和直率的人世間,就毫無辦法。」

3 則留言:

  1. 我也借來看了, 非常吸引的一本書呢。但為免受你干擾, 你這篇文字的下半部我沒有看~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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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有空我也要借來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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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_~

    希望你們都喜歡這小說啦~ 不過千萬不要讀大陸的譯本,因為譯得很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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