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9月30日星期日

魯迅的兩個序

這學期我在研究所選修了三門課,其中兩門都跟文學有關:「現代中國文學批評」和「City of Historical Imagination」。 唸文學課的最大好處莫過於,可以大模斯樣讀閒書而不用感到內疚。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李歐梵的《上海摩登》、費滋傑羅的《大亨小傳》等等,都是課堂要討論的reading,讀這些書因此既是義務又是興趣,真是幸福到極點。

夏志清的小說史,最初(上世紀六十年代)以英文寫成,是首本有系統地介紹中國現代小說史的英文學術專著。可以想像,夏志清乃根據第一手資料(即文學作品本身)來撰寫這書,跟我們現在大量閱讀別人的論文後才作出種種論斷,自是另一種境界。書中,夏氏對當時仍未成為學界寵兒的張愛玲吹捧有加,掀起後來研究張愛玲的熱潮,而沈從文和錢鍾書之所以被重新「發掘」出來,此書也大有功勞。因為這種種源由,《中國現代小說史》堪稱一本極具「江湖地位」及前瞻性的學術著作。

不過,如老師所言,夏志清這本書其實還是一種anti-discourse。在論魯迅的那一專章裡,非常反共的夏志清,對共產黨所大肆褒揚的魯迅雜文毫不欣賞,甚至認為魯迅是因為創作力疲弱,才會轉而寫雜文。而他對魯迅小說的賞析,也有點搔不著癢處,未能指出其最精彩的地方。似乎,政治立場的分歧,干擾了夏志清的判斷力,令他無法給予魯迅一個恰當的評價。

看完夏志清的書,令我這魯迅粉絲頗為心有不甘,便翻出《魯迅自選集》來讀。這本仿古書,由封面至內文印刷及選用紙張,皆仿照1930年代的《魯迅自選集》來重印。

魯迅生前只編選過一部自選集,就是這本《魯迅自選集》,1933 年 3 月由上海天馬書店出版。個人認為,此自選集最特別的地方,是魯迅寫的序言,這也是幾年前我買此書的原因。今天重讀了一遍,不禁為魯迅文字之老練和深沉再次喝采。

一向以來,我對中共「力捧」的魯迅作品如〈阿Q正傳〉並沒太深的感受,覺得太直接地說教,不耐咀嚼。我反而喜歡魯迅文字所經常透出的深沉感與洞察力。我認為,到目前為止,當代中國作家之中,沒有誰的文字感覺比得上魯迅。三言兩語,意味深長,精鍊而不覺造作。

魯迅在首本小說集《吶喊》的「自序」,應該有很多人記得,因為裡面提到他踏上文學之路的原因,和《吶喊》這名字的意思(「有時候仍不免吶喊幾聲,聊以慰藉那在寂寞裡奔馳的猛士」)。而序中提到的「鐵屋中的吶喊」比喻,甚至被李歐梵教授直接「挪用」了,作為其魯迅評論專著的書名。

自選集的「序言」,可視為《吶喊》「自序」的延續,情感沒有那麼濃烈,但透露較多細節。以下抄錄其中談及《彷徨》書名起源的部分:
這些「革命文學」,也可以說,就是「遵命文學」。不過我所遵奉的,是那時在壓迫之下的革命的前驅者的命令......
後來,《新青年》的團體散掉了,有的高升,有的退隱,有的前進,我又經歷了一回同一戰陣中的火伴不久還是會這麼變化,並且落得一個「小說家」的頭銜,依然在沙漠上走來走去,不過已經逃不脫在散漫的刊物上做文字,叫作隨便談談。從此有了小感觸,我便寫些短文,誇大點說,就是散文詩,自洗手不作之後,即印成一本書,謂之《野草》。得到較為整齊的材料,則還是做短篇小說,只因為變了散伏的遊勇,布不成陣了,所以技術雖然比先前好一些,思想也似乎較無拘束,而戰鬥的意氣卻冷得不少。新的戰友在那裡呢?我想,這裡下去,是很不好的,於是集印了這時期的十一篇作品,謂之《彷徨》,別了別了,願以後不再這模樣。
充滿寂寞孤零感觸的文字,每回讀到,都掩卷默然,並想起他的一首小詩,是我很喜歡的魯迅舊體詩:「寂寞新文苑,平安舊戰場,兩間餘一卒,荷戟獨彷徨。

2007年9月17日星期一

關於偶然,與海


(一)
還未定過神來,九月已過了一半。由大集團裡的一枚小螺絲釘員工,搖身變成研究院學生,這個轉變,到現在仍然教我感到難以置信呢。

思量再三,不得不承認:生命的偶然性,看似輕飄飄沒有重量,實則能夠撥動千斤,把人送到一條全然不同的軌道上前行。我有時會幻想,假如一位分數排在我之前的競爭者接受了大學的offer,假如有其他種種偶然的情況出現......則我還會繼續當小螺絲釘,從此不再心繫什麼大學夢。

而現在,我卻被「偶然」這無形之手,輕輕撥到自己夢寐以求的生活軌道上,過著有意識以來最愉快的生活。這個結果,如果不是一個必然的結果,則人在命運之前,是否只有垂首等待的份兒?我太渺小了,想不透這個問題。

(二)
成為無敵海景大學的學生前,一心以為這兩年將會有很多看海景的日子,誰知入學後才發現,原來「海景」是一種身份、特權的象徵,所以教學大樓向海的一邊,都被教授們(的房間)佔據了,而學生常常出入的課室,只好屈就在一些連窗口也沒有的「密室」,或窗口小得可憐的「囚室」裡。如此安排,我總感到是一種天然資源的浪費,幸好,設計大學校園的人對學生還存有一點惻隱之心,沒有將圖書館設計成廁所般的密室,讓我們可以在館裡找回一點慰藉。

不過,後來想想,課室看不到海,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因為若果真是想親近大海的話,大可以徒步到海邊,坐它一天半天,聽浪聲,看遠道來垂釣的人交流釣魚心得,或只是無聊地呆著。只要有心,海就在咫尺。 

2007年8月5日星期日

如果中環有人工湖

皇后碼頭被政府清場那天,我乘工作之便,整天一直看著不同電視台的直播。

很佩服「本土行動」守著碼頭的那份堅持,但同時又可以預見,他們傾向激進的做法,經過傳統傳媒鉅細無遺的「放大」之後,只會使普羅市民對他們感到厭惡反感,認為這群人是搞搞震一派。至於他們「不遷不拆」的理據,和他們的另類提議,都只有被忽略的份兒了。

其實,我很喜歡由一批支持保育的專業建築人士提出的「人工湖」方案(見上圖),但它在傳統媒介的曝光率奇低。甚至有不少傳媒「報錯料」,指保育人士沒有提出任何解決問題的變通方案,只是一味反對,是「一群極端的理想主義者」(見信報7月30日社評)。

此人工湖方案提倡原址保留皇后碼頭,然後在碼頭前面開闢一個人工湖,湖有水道與維多利亞港相連,因此可以起到疏通雨水之效,不用建政府所講的暗渠。至於那條本來橫在大會堂前面的 P2 大馬路,則呈弧形,建於人工湖的北岸。(翻查資料才驚覺:按政府規劃,未來中環大會堂會被大馬路前後夾住,塵土飛揚;我一向很喜歡、由皇后像廣場直通去舊天星的遮打道行人隧道,將會消失;至於在對面岸的尖沙咀天星碼頭巴士總站,更會變成一個取悅遊客的大廣場,總站被迫遷至尖東!!!)

這方案,在技術上完全可行。它令碼頭不會成了一個可笑的「涼亭」之餘,又可以將馬路移離大會堂,使她和碼頭仍然維持一個整體。但林局長卻並沒有正面回應這個方案,而且還多次重申原址保留碼頭是不可行,這是有大將之風的政府所為嗎?

2007年7月29日星期日

周末雜感

(一)
最近在想,人類發明很多東西,以為會令日子好過一點,然而最後卻被這些發明品折騰著,自討苦吃。譬如人發明了「公司」,作為一種可以比人更長壽、用來賺取更多金錢的事物,但「公司」卻成了一個折騰無數人的大怪物,每天榨取每人至少九小時光陰(包括上下班的交通時間),然後,還要令被折騰者衷心相信,替「公司」賣力工作是令生命變得有意義的最佳途徑。

又譬如,人發明了「程序」,作為政府(另一款人類發明)可以暢順運作的最高原則。今天,林鄭月娥局長在《城市論壇》上便延續著煲呔的口吻說:中環第三期填海工程,幾年前已依足「程序」作咨詢,立法局亦已批出款項,不能因為現在有保育團體要求不拆皇后,政府就不拆皇后。程序比什麼都重要,那管你們這些蟻民突然之間茅塞頓開,終於明白到,歷史建築不一定要讓路給摩天摩地大樓或車水馬龍大馬路,因為它是讓下一代 visualize 歷史的最佳場地,是讓一個城市有其 unique identity 的必需品。

程序是死的,不因後來者的意志而轉移。除非,有足夠多的人做足夠顛覆的事,程序才可能讓路......

(二)
工作了三個星期,終於盼到短周。可能尚未習慣九小時工作,身體累得有點虛脫。本打算這個周末在家裡大休息,不過抵擋不住朋友的引誘,周六下午去了一趟藝術館,看第二批「國之重寶」展覽。沒想到只看仇英以外的展品,都需要「逐件」排隊,結果由四時半看到晚上十時(中途出去吃飯),才欣賞完所有展品。

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我在正式上班前已看了兩回,後來想去看第三回已經沒票了。畫作的確精彩極了,不過留在腦海裡的,卻是展館工作人員的聲音:「唔該向前移吖,如果唔係後面啲人睇唔到架啦,唔該合作.......嘟嘟嘟嘟(計時器響起)。唔好意思,五分鐘已經過咗,請你哋離開,去出口取迷你版《清明上河圖》,返屋企先慢慢睇啦!一樣啫。」

嘿,如果睇印刷品和睇真跡是一樣的話,我何需花一小時來排隊,只為一睹 十一分鐘的真跡!

我多麼希望,藝術館的職員都是藝術愛好者,就像我希望書店裡的店員都是愛書人同樣原理。不過這種願望有可能在香港成真嗎?

(三)
因為昨天去了藝術館,結果今天睡到近中午。下午去了游泳,晚上讀了一小半宮本輝的小說。累得沒時間去想到底自己快不快樂,是這三星期的寫照。在任何非入睡的空檔裡,想得最多的是:理想的生活,如何才可能?腦裡不斷閃過各種計劃,會是空中樓閣嗎?

2007年7月15日星期日

奢侈不起

開始上班之後,被迫戒掉了遲睡晚起、在夜深人靜時讀書的「好習慣」。

又因為公司離家不太遠,只是二十分鐘西鐵車程,所以連在路途上閱讀的習慣也一併暫停了,改為在車廂上呼呼大睡,補充精力。

只是過了一星期,已經覺得這樣子很是有損本人的精神健康,因為現在只剩下一天半的假期可以讀書,但這一天半又常常有很多其他事想做要做,譬如見見朋友、游水、睡覺、寫博客,還有就是,繼續睇 Classified 搵工。

誰可以教我如何管理這丁點的時間呢?

Leisure,突然成了「奢侈品」。今天到紫羅蘭書店買了幾本書後,坐在麥記享受這「奢侈品」時,突然想起葉輝在某講座上,曾語重深長地講過(大意):現在人們都不上電影院了。因為我們沒時間。以前看電影,是一次 leisure 活動,我們會預早來到戲院買票,然後在開場前的空檔到戲院外的小吃攤買燒魷魚吃,夠鐘了,才施施然入場。睇完戲,我們還要去茶餐廳來個消夜或飲杯嘢。但現在我們都是七、八時才放工,哪來閒情閒心這樣看電影?

葉輝的話令我感受很深。之前我是閒人一名,時間多,常常覺得周邊朋友總是很忙,難有機會碰面。現在,卻連我也投入「忙人」行列,不知何日可出生天?

2007年6月26日星期二

誰動了我的獎品?

四代香港人
讀完呂大樂的《四代香港人》,多少有種鬆一口氣的感覺,頗有點心理治療功效。因為據呂的非正式社會學分析,我這一代人,若無法在工作或事業上有什麼輝煌成就的話,並非因為不夠長進,而是「社會的錯」。

呂大樂將我這種三十出頭的香港人,形容為無法出頭的一代,因為我們在公司裡/職場裡被戰後嬰兒潮一代(即四、五十歲那輩人)「騎住」,而他們又老是不願意下放權力。而且因為我們這個年齡(1966-76年出生的那代人)的人口相對地少,我們對生活的態度,總是無法成為社會主流;相反,戰後嬰兒潮一代因為人多聲大,因此可以將他們視為金科玉律的生活態度,變成社會主流意識;譬如擁護競爭的心態,講求務實不談理想的心態,正是嬰兒潮一代的思維特色。

呂大樂的「四代論」,我不知有多準確,但擊掌贊成其中一個觀點:今天小島上廣泛流傳的「只須努力打拼,必有出頭天」的社會共識,其實只是嬰兒潮一代的經驗之談,已經不再切合現今社會。

如呂大樂所言,「戰後嬰兒一代人最幸運的地方是,他們有領取獎品的機會」,因為七、八十年代香港經濟處於上升軌道,到處都有工作機會,求才若渴,所以努力打拼,是必然有回報的。但現在呢?君不見到處都是合約職位,人浮於事,工資被大幅削減(公務員除外),工時卻只加不減嗎?所謂career prospects,對不起,那只能是一種奢談。我們可以繼續打拼,但玩的卻是沒有獎品的遊戲。

偏偏嬰兒潮一代仍握有傳媒發聲的權力,繼續宣揚「力爭上游」的生命哲學,以為他們的人生經歷,有著跨時代的普遍性。而關於「遊戲無獎品」的怨言,大多只存在於同輩的飯局對話中。

其實,我並不「恨」得到獎品。我只希望在辦公室裡,不會被當作一件可以「駛到盡」的機器,而是一個需要尊重的生命。於願足矣。

2007年4月29日星期日

精致日本

嵯峨野天龍寺的曹源池
由日本京都回來,疲累到不得了,狠狠地睡了兩、三天,才終於有著陸的感覺。

這第一次日本之行,遇上烏雲滿布春雨綿綿的天氣,少了到處閒逛的心情;但人在異國,好處是本來令人極度困擾的事情.都一下子變得無關痛癢了。當務之急要思考的,只不過是:下一頓要吃什麼?下一個目的地去哪兒?我就是喜歡旅途中這種輕巧的生命感覺,尤其因為這幾個月諸事不順,百廢待興。

日本人的(過份)整齊、有禮和精緻,未親身到日本前已知大概,只是真正打個照面時還是很有點吃驚。譬如在京都坐巴士時,我和朋友發現,司機會對每位下車的乘客說:「多謝慢走!」(大意如此)。天呀,原來不單止百貨公司的售貨員,連巴士大佬,每天都必須將相同感謝語重複說上千遍。售貨員說「謝謝光臨」是為了取悅顧客,因此聲線總是甜美的,但司機大佬以中年男人懶洋洋的聲線含糊吐出「多謝慢走」時,我只覺得他像被罰抄的孩子。我想,無論是多麼真誠的人,長此下去,最終都只會落得語言無味、精神萎靡?

不過大部分時候,我還是很欣賞日本的精致文化。第一晚在大阪道頓崛附近吃的那碗拉麵,麵條香軟彈牙,湯底濃郁美味,配上厚厚的甘香豬肉、荀片等,每一件麵的「組件」都不馬虎,而且味道配合得恰到好處,怎不教人動容?

我常想,所謂「精致文化」,不就是在其他民族會苟且之處仔細琢磨的那份精神。在香港吃的到的日式拉麵,徒具外觀,未得精髓,被日本人吃到的話,他們一定氣炸了肺!(情況就像我們在外國唐人街吃到所謂中國菜時一樣憤慨)尤其是那些日式叉燒和花形魚蛋片之難吃,實在不寒而慄......

除了拉麵,京都寺院的庭園也可品味精致。我特別愛銀閣寺和嵯峨野天龍寺的庭園,枯山水、池子、樹木和周遭的大自然景色融為一體(據說叫做「借景式庭園」),無論觀者站在哪個角落看,景致都一樣好,如捲軸畫般讓遊人移步換景,可見造園者考慮之周詳。想起香港最有名的寺院寶蓮寺,建築物沒有美感可言,東一間西一間,空氣渾濁、人聲嘈雜,距「精致」二字,是十萬八千里遠。

2007年2月28日星期三

忘情

能夠忘情地投入於某事某物的人,當是世上最幸福的。   

人們愛說「玩物喪志」,忘情於流行玩意的,約定俗成被認為是不思進取和徒然浪費金錢之輩。我卻覺得,把全副心神都放進一個興趣之內,令自己無論處於什麼境地,都覺得有所掛搭的,那應是令生命恒常地興致高漲的不二法門。   

有朋友說,若你有一樣能忘情地去愛的事物,則你應該是個不怕獨處的人。   

我並未臻至忘情的「級別」,但回想由年少至今,有一事常常令我在平淡無聊的日子裡也會精神為之一振。那就是:找一個沒人騷擾的角落,翻開一本令人心動的書,全神灌注地讀。通常再抬起頭來,已是幾個小時之後。

但我是個隨興亂讀的人。一忽兒歷史一忽兒哲學,一忽兒新舊詩一忽兒中西小說散文,沒有章法可言,也可以說,未讀出一個門道來,只是個愛在外圍看風景、湊熱鬧的小讀者。因此很佩服那些對讀書能談出點心得的人,那些能夠一口氣說出為何喜歡什麼什麼書、什麼什麼作家的人。

不過如李歐梵在《狐狸洞話語》言,「狐狸型」的人就是不願意做大學問,只作旁敲側擊,東翻西揭,其樂無窮。  

狐狸有時心裡很羨慕刺蝟,但他也很有阿Q精神,總自我安慰:也許有天我會成為一個湊熱鬧的專家呢。

「忘情」是義無反顧,是投入地愛,是忘我。有同樣是山羊座的朋友說,我們這個星座的人就是不夠投入,不懂得忘情。我不懂星座,但不相信宿命。因此,今年的願望是:放開懷抱且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