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15日星期日

獅子山之夜

中秋之夜,獅頭石上

從來沒有想過,人生第一次攀上獅子山頂的獅頭石,竟是在月圓中秋夜,與幾千位志氣相投的香港兒女同行。幾乎「零gear」的我,凌晨二時返到山腳、凌晨四時回到家中,身體疲憊得像要炸開,但剛才在獅頭上吹著風吃月餅、向著璀燦燈火高喊「五大訴求,缺一不可!」「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口號、觀賞鐳射激光於山頭和城中此來彼往等等奇異情境,一直縈繞不去,回想三個月裡發生的一切,更是無心睡眠。

獅子山之夜,有無數可堪回憶的片段,以下略述一二。

三個月餅

因為未登過獅峰,也沒太多「行夜山」經驗,所以最初只打算隨大隊步行到山腳附近,做完人鏈即散。背包裡有手機、LED小電筒、一瓶水和一個麵包,腳上穿的是一雙蝕底舊便鞋。

這樣的裝備,換作是平日自然該打,但在中秋「千人齊登山」的奇特日子,乾糧不夠或沒帶行山杖並不成問題:沿途的休息點,會有很多人想跟你分享月餅和食物;下山腳步浮浮時,會有很多排隊等上山的戰友,樂於伸出「人肉扶手」(即他們的手)助你一臂。以前的獅子山神精,講的是個人、單獨的捱苦拼搏精神,但這夜在獅山,卻見證了全新的獅山精神:兄弟爬山,互相幫忙,成功不必我在,功成其中有我。

「不撤不散」月餅我的第一個月餅,就是七時來到樂富站時,從一位有心人處取得的自製「不撤不散」月餅。本打算留為紀念過幾天吃,但登上獅頭後實在太餓,於是在清風明月見證下把「不撤不散」吞下。(月餅之外,大家還在獅頭「離口」分享了一罐Asahi啤酒。香港人真係癲㗎,那啤酒是冰凍的!)第二個月餅,是到達中途的「回歸紀念亭」時,從義工處取得的聖安娜小月餅。打黑摸吃下,搞不清什麼味道,但暖在心頭。

第三個月餅,不是吃的,是聽來的。接近凌晨,坐在獅山之巔俯瞰夜景時,旁邊有一對情侶。女的說:「不如吃月餅!」隨即取出背包裡的包裝月餅。男的臉色一變:「這……是美心月餅呀!」女的不解,男的試著解釋:「美心個CEO呢……佢咪去咗聯合國嘅……」女的仍然不解,男的幾近悲鳴:「對住咁靚夜景,但食美心月餅,點得㗎……」 最後如何不得而知,但見餅知著,對於公然撐黑或無差別撐警的企業,「罷買罷吃」是應有之義,女朋友都無情講。

流水式登山

中學年代已愛遠足,但從未見過如此奇景:數以千計登山者,帶著各式燈籠,擠在狹窄得只容一人的登山徑上,排著隊、等上山。完全無法快步走,大部分時間走走停停,因為每當有人逆向下山時,大家都要停下來側身讓路。

按文宣所繪路線,該是「樂富上山、沙田坳下山」,這樣就不會出現「倒流」,但因沙田坳那邊梯級很高,經驗不足的戰友最後都選擇原路下山。這也沒辧法。沒大台的運動,不完美可改善是常識。大約八時我終於來到山腰的回歸紀念亭。很多人聚在此休息,熱鬧如年宵。有義工說:「獅頂已爆滿,大家改去筆架山做人鏈吧!」但既已到此,怎捨得不探獅頭?

雖然本為人鏈而來,但從「獅子山公園」旁的路口登山後,已發覺這一邊不是做人鏈的好地方:大部分山徑被樹木擋著,看不到城下燈光,換言之城下也看不到我。(沙田坳那邊路徑較開揚,在山腰做人鏈都可「被看見」。)所以沿途大家只是排著隊、唱著歌,沒有手拉手,也沒有向城下亮燈,只盼望登頂。

黃色小燈籠由回歸亭向前走幾十步路,有一小小的風雨亭,亭前掛滿寫著「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黃色小燈籠,成為極佳攝影對象。之後繼續走走停停一小時,終於來到「獅子山頂」路牌。

但人多擠逼,看見路牌後很久,真山頂都未見影踪。事實上,越近山頂,塞人情況便越嚴重,因山路極窄極陡,上下山者狹道相逢,往往連平穩的立錐之地也找不到。不過既已騎虎,便不容回頭,正如今日香港。耐心等待,一定比放棄退讓好。

下山者常鼓勵等待登山的人:「加油!轉個彎就到!」雖然明知是安慰說話,但看見越多人下山,代表輪到我們擠上獅子石的一刻越近,所以大家都繼續高興等待。說起來我算是排得很前的一群,因為當我離開山頂獅頭、極速下山時,還在排隊上山的人龍竟然一直延伸至回歸紀念亭!而當時已是凌晨一時。按此進度,最尾一批人上山時恐怕可欣賞八月十六日出?

上山途中,常有人笑說:「維園有流水式集會,獅子山有流水式登山!」流水式嚇不倒我們,收錢打人的藍衣嚇不倒我們,警察濫暴更嚇不倒我們。香港人,已經百毒不侵。

淒厲的「呀 ──」

最後我用了四小時走完「樂富 - 獅子山巔」的路。沿途,大家常以喊口號和唱歌消磨時光和振奮士氣。

我本以為,現今最流行的K歌一定是《願榮光歸香港》,沒想到在我前後左右的登山戰友,唱得最頻密和最投入的竟然是《肥媽有話兒》
「呀 ── 死黑警!又唔做嘢!又唔讀書!呀 ──」
那個拉得又長又高音的「呀 ──」,由青春女聲模仿肥媽腔唱出時,可謂響徹山頭、淒厲無比。這首「歌」本來只是惡搞,所以沒有很明確曲調,不適宜作為合唱K歌,不過勝在歌詞到肉,有泄憤之奇效。

此歌的流行,明顯反映示威者最憎恨的人已由林鄭過渡到警察。不過歸根究柢,警察得以無法無天,不正因林鄭在公然包庇嗎?講出「我什麼也沒有,除了三萬警力」的林鄭,絕不介懷警隊成為超越法律之外的魔鬼,香港成為警察隨便拉人打人的police state,只要她可以撈下去……

無論如何,經過一晚密集式聆聽,我也由完全不懂唱這首歌變成可跟大夥一起鬼鍊咁聲高歌「呀 ── 」。老實說,那一聲聲「呀 ── 」,確是很治療癒的。

當然,《願榮光歸香港》始終是正式和正氣得多的主題曲。坐在獅頭時,每隔一段時間大家便會唱一轉,一曲既盡,隨即高喊「光復香港! - 時代革命!」有人偶然會喊一句:「天琦,好掛住你!」這是少有的感性時刻。大部分時候,在中秋這夜,大家都想盡量放鬆和說笑,因為這獅子山頭,是全香港最不可能看見popo的地方。


眼前,是金黃燈光處處的九龍半島。遠方,是高聳入雲的中銀大廈。腳下大石上,是戰友們預早掛起的巨型黑色直幡,上書「實行真雙普選」。在現場近距離觀看,這直幡氣勢逼人,也十分魔幻,有如夢境⋯⋯不知這一場夢,還會發多久?不知夢醒時,我們是否已得到直幡上書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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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13日星期五

漸漸習慣以前認為很可恥的事

9.8美領館遊行
集體抑鬱的日子,整天心緒不寧,能夠專心一意地讀書寫字的時刻少之又少。心無旁騖的專注,成為亂世中的奢華。近來我便常常想起《西潮》的作者蔣夢麟。抗日戰爭期間,他在暗黑擠擁的防空洞裡,跟眾人一起躲避炮火,同時在洞裡安靜專注地寫作,最後完成英文自傳《西潮》(英文字母筆劃簡單,適合暗黑環境使用)。他是靠什麼心理特質來保住那一點奢華?我很想知道。

催淚炮火在外頭呼嘯而過,警棍爆頭無日無之,要像沒事兒般繼續手頭工作,談何容易?自問是個冷靜專注的人,但這三個月裡,腦袋大部分時間處於懸吊之狀。擔心、繃緊、倦怠,吃飯固然不知其味,閱讀也難以投入,本來打算盡快完成的寫作計劃更是陷入徹底停頓,重拾無期。跟很多香港人一樣,近來能心無旁騖地幹的只有以下兩事:上街參與遊行,和在家觀看突衝現場臉書直播。

但總得找點什麼來讀,否則更難受。

如此時勢,能夠勉強讀下去的書,只有政治類讀物,因為:雖然書中談論的是地球另一端的政治亂象,但政治離不開人性,所以某些分析是具有可普遍性的;處於水深火熱的香港小讀者,一路翻著書頁之際,總能一路抱著「醉翁之意」, 把那些分析順手借來,思考香港現況。

無論讀什麼,想的都是當前局勢。這或可稱為「鑑遠知近」讀書法?上次曾在文章裡借用《暴政》一書,分析林鄭「攬炒」的最惡劣後果,近日讀《民主國家如何死亡》(How Democracies Die)時,發現它亦異曲同工,適宜作「醉翁」式解讀;譬如,花旗國民對特朗普(Donald Trump)惡行的過度容忍,正好對照我們當下的困境。

2018年出版的《民主國家如何死亡》,由兩位哈佛大學政治學教授Steven Levitsky和Daniel Ziblatt合著而成。跟《暴政》一樣,它也是近年針對美國總統特朗普寫成的「警世書」。兩人旁徵博引,仔細分析歷史上多次民主制度(包括菲律賓、委內瑞拉、秘魯、威瑪共和等)走向崩毀的原因。書中特別強調民主制自身的脆弱性(因為它包含了模糊地帶和漏洞),一旦「遇人不淑」,被人肆意利用憲法弱點,制度就會整個垮掉。作者並苦口婆心的提醒美國人:特朗普正不斷以謊言、霸凌、人身攻擊等削弱美國民主制,令這極需容忍和自制來維持的體系,隨時走向毁滅。

瘋子特朗普持續作出有違常理的行徑(譬如指罵CNN、《紐約時報》等自由派媒體在報道「fake news」),已是眾所皆知,但類似新聞天天見報,看多了就會變得麻木、不為所動。《民主國家如何死亡》的作者卻特別提出警告:千萬不要對持續不斷的偏差行為掉以輕心,因這會令大家漸漸習慣以前認為很可恥的事

「漸漸習慣以前認為很可恥的事」!這句話,把我一下子拉回現實。今天我們面對的困局之一,不就是每天被大量邪惡事情包圍,漸感麻木?請回想五年前,朱經緯用警棍打途人的背,我們是多麼怒不可遏?而如今,防暴和速龍小隊,幾乎天天用警棍瘋狂暴打和平示威者後腦,直至血漿塗地也不罷休,如此行徑,比五年前不知邪惡暴虐幾多倍,但不少人卻好像「慣了」、「適應了」。

憤怒仍在,但似乎被大量釋稀。

《民主國家如何死亡》的作者,嘗試分析這種「慣了」現象。兩人借用已故美國參議員兼社會學家Moynihan提出的社會學概念「自動下調偏差標準」(Defining deviancy Down,台版譯為「向下定義偏差」),來解釋「慣了」現象。

所謂「自動下調偏差標準」,簡言之,就是當偏差行為大量出現,民眾會自我調低道德「標準」,將這些偏差納入正常範圍,因而憤怒之情大減:
面對氾濫的偏差行為,我們會逐漸被壓倒,失去敏感度,習慣以前認為很可恥的事。(《民主國家如何死亡》)
當大量偏差行為出現,人們在不知不覺間「重新定義什麼是可容忍或不可容忍的」。按這說法,當香港差佬頻密地「爆頭」,我們因為看得太多、接應不暇、逐漸被壓倒,最後作出「自我調節」,把可容忍的「警暴標準」往下調。慣了。

這理論準確嗎?我不肯定,但這三個月裡,我們對很多以前認為是可恥的事變得習以為常,卻是實情。試問,當大埔迦密柏雨中學校友公開指責警方周六(9.7)在大埔墟火車站把一位穿藍衣的同學打至頭破血流、失去知覺時,有幾多人有關注和轉發了這宗新聞?扑頭直播看太多,大家都有點麻木。幸好,「有線電視」記者後來重組了當日情況,力證該同學在沒有衝擊下被全方位圍打,警方明顯使用過度武力,才終於有更多人關心這件事。

「爆頭」本極邪惡,而且違反警員守則,我們卻逐漸被壓倒。慣了。 除了「爆頭」,還有很多無恥邪惡的事擠爆我們腦袋,令我們慣了。違反國際通例亂擲廿四的催淚彈(在室內擲、向人群擲)、謊話連篇的警謊記者會、用反對通知書剝奪遊行權利、變身政治緝捕工具的鐵路系統⋯⋯今天還加多一項:「喬裝市民」的休班警,將全天候請大家吃警棍。這根本就是把香港變成特務城市,令你行步路也充滿恐懼。但麻木的香港人,可能很快便會慣了?

要怎樣才可甩掉「慣了」病?不把邪惡可恥的事,視作平常?走筆至此,突然想到,林鄭和警方對示威者的「暴力」可從來沒「慣了」呀。他們每次出場,都能維持最初「標準」,力斥示威者「極端暴力」、「是暴徒」。如此說來,要甩掉「慣了」病,最好跟林鄭政府學習。其實,無能如林鄭也做得到,韌力非凡的香港兒女,沒理由輸給她吧?那麼,請由今天開始,試著對每個遇上的邪惡行為表示「不屈服」、「不習慣」。譬如把相關新聞轉發到臉書或whatsapp群組,寫出你的意見,令邪惡不再被視而不見。 麻木就輸了。請莫失莫忘,和邪惡無恥誓不兩立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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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7日星期六

所謂贏

在沒有什麼預兆之下,特首林鄭突然於周三(9.4)以錄影講話宣布「撤回」反送中修例。

前一天見記者時,還是一貫臭臉指責示威者「違法破壞,引起嚴重傷亡」,又威嚇說「任何適當法律(包括緊急法)都會考慮」,翌日卻一百八十度改變,由非常強硬變成大吹溫風,原因何在,令很多人摸不著頭腦。是中央不滿「如果有選擇,我會辭職」的錄音外泄,所以臨時變陣,以彰顯林鄭有「撤回」大權?是針對美國做場show,顯示港府有「誠意」和談,所以美國國會不用急於立法制裁?還是以退為進,欲挑動示威者暴力升級,為緊急法鋪路?

無論哪個原因,此際拋出「撤回」卻不回應其他四大訴求,只能是笑話一則。三個月前,當我們最想聽到「撤回」二字時,此女死也不肯說;到我們不再在乎這二字,注意力已轉移到警隊失智瘋狂濫暴、「黨鐵」協助警察全力阻截遊行追打市民、何妖恐嚇罷課學校製造白色恐怖⋯⋯她卻煞有介事、從牀下底翻出這條過氣橄欖枝。

試問三個月來,尋常百姓吃了多少催淚毒氣?幾多示威者被黑警瞄頭射擊、猶如獵物?幾多被捕者被閉門虐打至重傷骨折、斷手斷腳?「血債」每日積累,「傷口」已經造成,「記憶」難以磨滅。「撤回」二字,現在已經太輕太薄,盛載不起這些沉重的後續發展。

世上除了愛情要講timing,交戰講和也要講timing。若舊恨未了新仇又至,講和者必須付出更多誠意,才能達成停戰協議。林鄭主動講和,卻誠意欠奉,豈非自取其辱?

況且,今天的香港人已非6月12日前那個「聽見撤回就心足」的純純香港人,容易心軟、著重眼前小利。「後6.12香港人」,看事物的perspective已不再一樣。譬如我們學懂了謀略。學懂了如何借暴力作籌碼。學懂了對家的傲慢其實很脆弱。學懂了抗爭之際眼光要遠大。尤其學懂了,我們今天是在打生死之戰:輸了,是萬丈深淵、粉身碎骨,要贏,必須「叫價」徹底、絕不退讓。

所謂贏,已不能是「撤回」這個層次,而是要:血債獲得償還、警察魔性縮回潘朵拉盒子、特首無法再粗暴拂逆民意。不是「變返以前咁太平」,而是從根本上「治好痼疾」。否則那算不上是贏,只是苟活。

而要獲得這種意義上的「勝利」,只有一個方法,就是企硬「落實真普選」這終極訴求,奪回《基本法》上寫明的港人可享有的真民主制度。沒有其他的alternativ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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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26日星期一

比《1984》還要1984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小說《1984》開首,有這樣一個情節:
男主角家裡的牆上,掛著一塊表面看來是電視屏幕、但其實是監控鏡頭的「電幕」,時刻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然而這鏡頭「唔完美、可接受、要改進」,因為它有「死角位」。只要男主角坐在死角位上,鏡頭便拍不到他。男主角知道這個小秘密,決定進行一場冒險:躲在死角位裡,然後拿出紙質漂亮的古老日記簿,用鵝毛鋼筆寫下對領袖大哥大(Big Brother)最不敬的話:「打倒大哥大!」
「有死角位的監控鏡頭」,這種帶有「pre-網絡時代」人性化錯誤風味的小說情節,對2019年(《1984》小說面世七十年後)的香港讀者來說,實在是太「善良」、太不符合現今對「極權國家」的想像;在廿一世紀的真實世界裡,那個跟我們近在咫尺的極權監控強國,早已是個滴水不漏、監控鏡頭星羅棋布的「露天大監獄」,又豈會像小說所描述的那樣,任由瑕疵長期存在、讓主角有機可乘?

現實,比小說更荒誕、更恐怖、更超越底線,也難怪現在的人都不看小說。我只要打開手機FB,看到的都是比小說刺激緊張瘋狂變態億萬倍的東西,還秒秒更新。

記得有段時間,對於強國的「天網工程」如何偉大、如何在大陸的「張學友演唱會」逮到大量逃犯、如何令民眾不敢衝紅燈等新聞,我們都抱著嘲笑取樂態度看待。世上竟有一國家的人民,為了減少罪案,樂於成為政府監控對象,拱手獻出自由,真是宇宙級奇聞!直至後來有人說,觀塘有個「智慧燈柱」pilot scheme,而所謂「智慧燈柱」等於「監控燈柱」時,我們才突然醒覺強國這個「露天大監獄」,極可能已預了我們的份,分別只是,強國人甘於被監控,香港人卻絕不接受「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的人生;行步路飲杯茶穿黑衣戴口罩都被記錄在案,政權的影子時刻在頭頂晃動,習慣過「帝力於我何有哉」生活的港人,如何忍受得了?


感謝有勇有謀的逆權運動黑衣前線,周六(8.24)拉倒和「解剖」了一支監控燈柱,因而揭發:燈柱內部構件之一藍芽定位器的製造商「TickTack Tech」,其網站竟會自動連接到中國「天網工程」承辦商之一「上海三思路燈」的網站。(雖然後來Ticktack Technology〔訊科系統〕在網站澄清這是員工搞錯,以及它是本地公司,但它卻又急急割席,表明完成現時五十支燈柱的工作後,將停止供應及安裝智慧燈柱項目的其他智能裝置,使整件事仍十分耐人尋味。)監控燈柱這個疑點重重的計劃,看來暫時是泡湯了。 然而,就算沒有監控燈柱,卻不代表我們能離開強國監控網。

大約自八月初開始,陸續有港人經陸路進大陸時,在中國海關被翻查和記錄手機遊行照片、作長時間扣留和迫寫悔過書;這些被記錄下的參與遊行者照片,以及港警配合大陸要求上繳的港人資料,到底我們有幾多個人私隱,已被大陸情報機構掌握?實在是天曉得。

就算平日努力避開微信支付寶,甚至避免到強國旅行,今時今日的香港,已不再令人覺得安心。八達通到處通用,支援RFID的新智能身份證過境快捷;但當我們對政權不再信任時,使用八達通,就是自製有齊所有行踪的log book,帶著新身份證,就如同把私隱貼在額頭上任人提取⋯⋯

是的,說穿了,問題在於信任,不在於科技。

英國BBC記者John Sudworth曾在2017年做過一次強國監控力實測:他讓貴陽大數據中心掃描其臉部影像並將他加進「通緝黑名單」,然後走到街上,看看多久才被公安發現。結果,他在街上蹓躂了七分鐘,便被公安「拘捕」。

七分鐘VS死角位,這是現實和小說的距離。

兩年後,強國有了更精準的人臉辨識技術,六億多支天眼鏡頭可以憑人臉五官、步行姿態、身形特徵即時分辨被攝者身份。科技更厲害了,全民監控不是夢了,然後,就用「全民計分制」控制人民乖乖聽話(不遲還咭數、不在高鐵吸煙、不在網上亂發言等等),否則會受罰。罪案是少了,但每個人都同時要交出標準的言論、標準的行為……自由成了原罪。

小說《1984》裡,人們每天都要參與一個「Two Minutes Hate 」集會,向電視屏幕播出的敵國影像表示憤怒和仇恨;如果沒表現足夠強烈的恨,這個人就有難了。

小說的主角只要裝兩分鐘的怒與恨,便可過關。我們眼下真實的監控強國,卻是個比《1984》還要1984的國度,無時無刻都要做標準的戲,沒有「死角位」。看著這樣一個宗主國把手不斷伸過來打破香港兩制的保護罩,信任二字,恐怕快在我們字典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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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20日星期二

8.18,蛻變之日

16:30,由炮台山站附近出發
8月18日民陣的「煞停警黑亂港 落實五大訴求」維園流水式集會,將會被記入史冊,因為這一天,香港人真正學懂了「遊行的藝術」:

只要有數以百萬計的人,由午至晚,華麗有序地「進入」和「離開」一場流水式集會,則「遊行」這件事自然水到渠成,因為它已變成「集會」的前奏和結尾,變成「集會」的不可分割部分;當「遊行」和「集會」兩者merge together、二而為一時,就算警方一早說了「只可集會,不批准遊行乜乜乜」,在場者都可以毫不犯法、光明正大地佔用馬路(鬼叫條行人路太窄咩),浩浩蕩蕩向維園「走去」(進場),或向本來的遊行終點「散去」(離場)。

8.18這一天,我們算是徹底醒覺了、蛻變了。只要夠齊心,夠多人,齊上齊落,我們何必再care警方發不發出勞什子的「不反對通知書」?

發也遊行,不發也遊行。遊行與集會自由,本來就是全世界人類的基本權利。面對傀儡林鄭政權、無法無天濫捕濫暴的警隊,和不斷抹黑運動欲以武力壓境作恐嚇的中共,我們走上街頭發聲,絕對是「天公地義」。而且,古老過化石的《公安條例》要求有「不反對通知書」才可遊行集會,本身就是一樁笑話、一件醜聞!在人民掌權的國度,如此條例,早就給丟進垃圾桶了,我們等到今時今日才以一雙腳向沒有認受性的執政者表達心中憤慨,已是太善良了。

8.18這一天,我們還看清了自己的力量。以後,當警方瘋狂到一個地步,對任何「遊行」、「集會」申請皆一概不予批准時(而這個可能性絕對不低),我們腦海裡將會馬上浮現8.18記憶:炮台山、天后、銅鑼灣、灣仔、金鐘等行車線塞滿和平遊行人群,一股浩然正義威猛剛勇的「氣場」把我們包圍,這股「氣場」,強得足以阻擋那人人聞之變色的港警終極武器:水 . 炮 . 車。

8.18這一天,我們對「水炮車恐懼症」產生了「免疫力」。

這樣說好像太抬高自己?但正義一方,就是有股威勢。昨天在遊行途中,我和朋友在whatsapp交換了兩句廢笑話:「咁多人,塞爆港島,水炮車都駛唔入啦!」「係囉,炮乜鬼,蚊都入唔到!」笑話雖廢,但有理。塞爆港島的和理非大遊行,代表香港人的勇氣和決心,同時也像個「display window」,向外國展示民心所向、民意所在。民心既然在我,民意既沒轉向,那麼在億萬對「外國勢力」眼睛注視下,對家的水炮車,自然出師無名,只能束之床底。

勇武到盡了,就由和理非接力,遊戲本來就應該這樣玩。


為時近十個鐘的「集會」,相信只有香港人咁癲才做得到?我大約四時半開始在炮台山站起程「進場」,至晚上七時半左右,當天已黑齊時才來到Sogo門口。在Sogo前,竟讓我看見感動的一幕:

軒尼詩道馬路上的人潮,從中間石壆分成兩半,貼近Sogo的東行車線,擠著大批朝著東方行進的黑衣人,一問才知,原來他們是等候進入維園的「尾班」示威者;至於西行車線上,則是包括我在內、一致向西前進的黑衣人,是剛離開維園向灣仔金鐘「散去」的群眾。現場沒任何警察身影,兩個方向的大批黑衣人,秩序井然的走著,等入場的那批,在暗黑的馬路上完全沒有推擠、沒有不耐,眼裡閃耀著「必入維園」的熱情光芒。

是的,運動要走下去,就是要有誓不罷休的蠻勁。

Sogo前,我看見感動的一幕
8.18之後,相信大家都醒覺,當衝突升級至臨界點,和理非的道德感召力可以提供喘息和凝聚空間。這原是極簡單道理,但在8.18之前的整個禮拜,運動可謂陷進兩個半月以來最激烈的爭拗中,險象橫生。8.13的機場衝突,令和理非不禁問:向《環時》記者付國豪和大陸公安使用私刑,會否令自己變成真暴徒?在離境區阻礙旅客登機,會否令運動失去同情?癱瘓機場令香港經濟受損,是否適當抗爭策略?與此同時,勇武一方也在問:為何大家不相信前線的決定?用血與汗走了這麼長路,你們終歸還是想割席?⋯⋯和與勇,看來快要裂成兩半。

有人認為分裂是運動的必然過程,但恐怕更主要原因還是中共在拼命毁滅這場運動。剛過去的一周(8.12–8.18),中共扭盡六壬的招數包括:

為運動扣上「恐怖主義苗頭」帽子;密集式武警邊境演練,散播「十分鐘可入城」的武力鎮壓威嚇;逼令四十一間地產商高調發表「強烈譴責不斷升級惡化的暴力行為和破壞事件」聲明;將綁起《環時》記者執行私刑一幕改寫成「暴徒在機場打中國人」的假新聞,藉以煽動極端民族主義和製造「中央應出手平暴」的國內輿論⋯⋯

當北京以為出這麼多陰招(尤其是武警、裝甲車、鎮暴車壓境這招),一定十拿九穩,可將示威聲勢壓下去,沒想到香港人在這骨節眼突然展現巨大智慧。

或許是因為,我們不像台媒那麼愛捕風捉影?跟台灣把「入城鎮壓」說得言之鑿鑿相反,香港主流想法是不信「鎮壓」會立即發生。因為理智告訴我們,「出動武警鎮壓」對中共來說代價太大(會遭國際指責毁掉「一國兩制」,並失去香港獨立關稅區帶來的好處),暫時只可能是嘴皮上的威嚇。另一方面,民陣集會,肯定是各方了解運動現況的「風向標」,人數越多對運動的發展越有利。兩個面向一併思考,作為理智的示威者面對這場博弈賭局,自然是買重「不會鎮壓/要去集會」這一邊。

當然,博弈之說全是事後孔明,在8.18之前,我其實跟大家一樣,都暗暗心驚,覺得最壞的恐怕要來臨。可能香港人真是有上天保佑吧,我們還未死得,在民陣集會的幫助下並再次凝聚起力量。下一步該怎樣做?沒有太多idea,但我們不就是這樣摸索著走了兩個半月嗎?世事如棋,那就小心翼翼、見步行步,保持不妄自菲薄也不過份樂觀的健康心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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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14日星期三

8.12這天,流言與恐懼包圍著我們

步行到機場
昨日(8.12)的塞爆機場行動,有人覺得十分成功,因為機場真的癱瘓了半天:自下午四時左右,所有未做登機手續的班機停飛,外來班機也陸續取消。不過我在現場感受最深的,卻是「流言滿天飛」導致的混亂和不安。

昨日,似乎四十歲以上港人對「中共血腥鎮壓」的恐懼都浮出來了,很多不在現場的人,輕易便相信了一些不知來源、但言之鑿鑿的內部「清場」預告,使得明明身在現場、理性地判斷至少晚上七時前都不可能「清場」的我,也覺得好像大難要臨頭了。

我同意「小心駛得萬年船」,但如果太容易被不合情理的恐懼擊沉、自動潰散的話,以後集會對家就會靠這一點來牽制我們,力量難以壯大了。

昨午大約四時半到達機場。(因馬路大塞車,所以我是在國泰城下車,步行前往的。)由那條熟悉的大斜路行上接機大堂時,卻發現必須費力地「逆流而上」,因為潮水般的黑衣人正湧下來準備離開。

當時不明所以,事後才知悉:坊間盛傳「六時會開催淚彈清場」,所以經過一些人士勸籲後,大部分早到的黑衣人正陸續撤退。

很多人走,卻也有很多人來。一番努力後,我終於進到大堂。坐下後想用手機看看最新情,可是完全無法連上網(4G和機場wifi都連不上)。 事後得知,「機場網絡被切斷了」是昨日廣泛散播的流言之一。不錯,這傳聞如果是真,的確是一個高危訊號,因為人們是走是留都靠網絡訊息作判斷,網絡若被切,便很可能是警方有所行動的前奏。

我相信有不少人因這傳聞而感到「山雨欲來」、「真要鎮壓了」。但其實大型集會時,經常都會出現無法連網/打電話的overload情況,昨日機場也是如此。我可以如此肯定,是因為大約五時我終於在女廁成功上網(用4G),證明大堂真的是overload,「機場網絡被切斷」是流言。 連上網後,手機彈出大量朋友發來的「警告離開」訊息。大部分都言之鑿鑿說「六時開催淚彈清場」是百分百真的,因消息來源是機場內部人士。還有個訊息說:「赤鱲角往東涌的橋樑將會被封,機場很大機會出現大規模清場行動」。

我知道朋友都是關心我安危才轉發這些訊息,但身在現場的我,根據所見所聞,卻覺得它們比較像是有人刻意散布、以期「嚇走」黑衣人的「扮真消息」。

首先,在大約五時,我所見的接機大堂「航班到達水牌」,根本沒有顯示大量班機delay或取消的訊息。
1645接機大堂的航班顯示牌
當時離港班機已全停(除了已check in航班),但仍在天空上的飛機,總要降落罷?我的想法很簡單:只要機場仍有一定數量的抵港旅客,警方是不可能在機場射催淚彈或開真槍的;同理,只要機場仍有抵港旅客,也不可能封鎖機場交通。

港府還未發癲到向旅客掃射,一定只有在徹底「清走」旅客,留在機場的人才會真正危險(旅客是黑衣人的「護身符」)。而據現場所見,直至18:15我離開機場時,大堂仍陸續有旅客到埗,的士站是長長人龍(幾乎全是旅客),巴士站那邊更是水泄不通(旅客和黑衣人都有)。此時進機場的路極擠塞,這些旅客至少要一小時後才可全部乘車離開,所以我當時評估,七時前根本不可能清場。這是個非常合理的推論吧?但不在現場的朋友恐怕沒幾個take me seriously。大家都寧願信「內部消息」。

「內部」好像很可信,但誰又知道,警方/港府是否已看準我們弱點,有心借「內部」之口發出恐嚇性訊息?我真的擔心,未來對家會大量利用這樣的「內部訊息」,發出種種嚇人消息,於是不費一兵一卒就令集會瓦解。
離開機場大樓後,我隨黑衣大隊徒步往東涌。最初決定徒步,是因為誤以為沒巴士,後來則覺得徒步遊行也很不錯。

昨日機場的交通資訊真是非常混亂。到底有車沒車,有沒有機鐵,在大堂根本搞不清楚。但我有點懷疑這「混亂」是機管局有份造成的,因我親身經歷了被機場職員「老點」的「panic時刻」。

17:35,我在機鐵月台附近觀察情況。月台前,台階黑壓壓是人,我的四周,是滔滔流動的黑衣,如潮水湧向出口。一幅典型的「走難」畫面。我所站的位置,看不到機鐵是否有車到站,但一位負責疏導人流的黑衣女士在旁邊不斷高呼:「機鐵已停,大家可跟大隊徒步出東涌!」於是我在臉書記下(該位置有4G訊號):「1742,機鐵已停,部分人步行去東涌,巴士情況未清楚。」其間又一度傳出機鐵未停的消息,但到底是停還是沒停仍然非常混亂。

不想擠上月台查證,我決定到室外走一圈。向的士站出口走去、途經機場詢問處時,我問一位看來是職員的女孩最新交通情況如何。她答:「機鐵仍然通車,巴士已停!」原來如此!我再在臉書記下:「更正:機鐵未停,巴士全停。」如果沒有巴士,便得快點離開。這時我決定徒步去東涌。

17:48攝於往的士站出口。我就是向圖中職員查詢交通情況。
但五分鐘後,當我來到巴士站時,才發現「巴士已停」的資訊根本是假的。眼前,有很多巴士,和很多等巴士的人。巴士應該一直都沒停過。其實仔細想想,還有這麼多旅客滯留,怎可能停開巴士?來機場的路很擠塞,但機場出去市區的巴士並有沒有停駛。

這時我再在臉書記下:「有巴士,但人很多。」

前後十五分鐘,我在臉書記下三個截然矛盾的交通訊息。

連身在機場的人,也沒法掌握真實資訊。

我突然明白兵荒馬亂是什麼模樣。

然而,機場職員為何要告訴我巴士已停?是否有心「嚇」大家離開?還是她收錯料?我不得而知,但未來若再參加機場集會活動,我一定會對職員的話有所保留。

向東涌進發
無論如何,我慶幸選了徒步,和數以萬計黑衣同路人一起「走難百萬行」。相信昨天很多人跟我一樣,是破題兒第一次,由機場徒步至東涌。原來路途一點不遠,只需要四十分鐘。


馬路上沙塵滾滾,但內心少有的寧靜,因為身後緩緩落下的夕陽,把天邊映成一片橙黃,美不勝收。我不知道這場運動會走向怎樣的結局,但看著長長如黑河的人潮,我覺得,我們至少做了對得起自己、對得起未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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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得鬼,和理非和勇武派再度connect



8月10日,極黑暗的一天,卻同時讓纏擾多時的「謎團」得以水落石出。

綜合多方資訊,8.11晚上,幾名穿黑衣戴口罩假扮示威者的警員,混入銅鑼灣示威群眾之中,突然用棍棒打其他黑衣人,一分鐘後,防暴警湧至,拘捕在場大量示威者,但這幾名假扮者亮出褲袋的綠色螢光棒後,即被放行,乘一白色小巴離開。

連絕不「美化示威者」的TVB,這次也拍得清晰影片,包括記者質問「假示威者」是誰的詳盡對答。警察混入示威者一事,已經證據確鑿、不容抵賴。

TVB網上新聞cap圖

換言之,所謂「有鬼」的說法,這天已被證明為真。

以前,我們雖不至於天真地以為沒警察混進示威群體( 8.10晚便有黑衣人爬鐵欄入尖沙咀警署),但一身示威者打扮( 黑衣豬嘴頭盔)的卧底,壓在真示威者身上並參與拘捕的影像,卻是首次被主流媒體captured和廣傳。

鬼,再也不是捕風捉影。

鬼是什麼時候開始混進來?有人認為,是由北京提出「止暴制亂」、準備退休的前「二哥」劉業成重出江湖出任臨時副處長開始。但我們絕對有理由懷疑,之前諸如掉國旗落海、用鐵籠車撞立法會玻璃、掟汽油彈等較為過火( 但沒人被捕)的行為,其實都是警方臥底所為,目的是「誘使」前線示威者把行動不斷升級,令一般民眾反感。

鬼謎被解後,有人認為,勇武派將元氣大傷、不復舊勇,因為互相猜疑(身份)互相質疑(策略)的情況將不斷發生,在現場行動時,也會互拖後腿、難以施展。但我有信心「真勇武派」是有勇有謀的。經一事長一智,以後行動時各人都會以獨立個體運作,自行推敲利弊,不指罵卻也不盲從,蛻變出全新前線運作規律。

況且世事永遠禍福難料。當「示威者混有警察」一事被媒體廣傳,民眾有機會重新同情起前線示威者(「原來之前是被插贓嫁禍⋯⋯」),甚至已經「離隊」的極淺黃和理非,也會基於義憤再度走出來,支持運動。

鬼,將會把大家reconnect。

更何況,昨夜除了有鬼出場,還有多宗駭人聽聞「警暴」:銅鑼灣女示威者被布袋彈射頭,眼球爆裂失明;防暴衝入太古站,以少於一米距離向大批示威者「行刑式」掃射開槍;葵芳地鐵站內,防暴狂射催淚彈令毒氣室內積聚,罔顧市民安危;紅衣福建幫在北角街頭亂打示威者,警方卻視若無睹⋯⋯什麼警員守則,什麼國際慣例,早已不放在眼內,有林鄭御賜的「卑鄙通行證」(「我不會出賣警隊」、「設獨立調查委員會,會影響警方工作」),他們可以瘋狂開槍、殘酷拘捕。

無論你是否認同示威者訴求/行為,任何一個有良知的香港人,都不可能接受一個向市民亂開殺戒的警隊。此刻大家若再噤聲,等於默許警察無理殺人,等於默許暴政在眼底下發生,等於是幫兇,等於推香港向死地。我相信,今日(8.12)「警察還眼」行動一定逼爆機場。Cos we are connected to fight against a police state。


走筆至此,忽發奇想:和理非和勇武派關係經常張力,但其實兩派頗像「阿媽」和「仔女」的關係。

平時阿媽嘮嘮叨叨、長氣噚氣,又常制止仔女做危險暑期活動,令他們大感無癮和被離棄,「阿媽根本唔撐我」、「阿媽想同我割席」「我流汗流血都係為阿媽和全世界好,阿媽你無付出過唔好出聲」⋯⋯但當來到危急關頭,仔女被壞人所傷,阿媽非但不割席,還第一時間跳出來,聲討傷害仔女的人。這個比喻勇武派或會覺得搞笑,甚至指責筆者美化和理非,但我想說的只是:此時此刻,應該一致「槍頭」對外,放下派別恩怨,向真敵人怒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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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11日星期日

「講故婆」林鄭的故事新編


北京一吹哨子,建制人人各就各位,隨劇本要求「載歌載舞」;但他們演技劣拙,心清眼亮的觀眾,真是割櫈喊救命。

林鄭在8月5日三罷當日早上開的記者會,就是這新劇的「序幕」。隱形兩周的林鄭,一掃頹勢,8.5那天按著北京為她「度身訂造」的新角色,粉墨登場。角色要求不算難,不過就是演一個肆意扭曲事實、炮製新故仔的「講故婆」角色。

如何演法?很簡單。在鏡頭前,她鼓其三寸爛舌,將屬於「反送中運動」這個完整narrative裡面的其中一部分,即「包圍警署、衝擊防線、掟磗掟雜物的前線示威者」這部分,切割、抽出、鑲框,經過隆而重之的再包裝、抹去舊有叙事的痕跡,用徹底抽離於原有context方式,把它retell成一個「全新」故仔 :「一小撮人正在挑戰國家主權」的故仔。

有點閱歷的人都曉得,「故事新編」不是什麼新花招,然而對不關心政治或追求安穩的市民卻極之有效。《21世紀的21堂課》的作者Harari講得沒錯:Human think in stories rather than in facts。人往往依靠「故事」而非「事實」來思考事情,尤其那些只從官方或親建制媒體獲取片面訊息的人。

太遠的不說,1989和2019的「故事新編」,可謂大同小異,用字略有出入,但本質沒變,離不開以下模式:從「一小撮」、「別有用心的人」、「在製造動亂」、「打、砸、搶、燒」、「極端暴力」、「有外國勢力介入」、「有幕後黑手」、「在挑戰國家主權」等等「故事字詞 pool」裡的拼圖字塊中,湊拼出一個推倒大叙事的斷章取義新故仔。

2019年「故事新編」出現時,周遭環境正好配合(前線示威者日趨激烈、催淚彈處處),加上政府壓倒性的攻勢(不斷開記招recap新故仔),確會令部分人漸漸淡忘本來的大narrative,淡忘事情的「始作俑者」是不撤回不搞獨立調查的政府和不作為不公正執法的警方,於不知不覺間相信了「挑戰主權」的故事。這些「忘本」的人當中,還可能有參與過反送中和平遊行的溫和人士。當陸續多「和理非」決定離隊,傘運時出現過的民意逆轉很快就會重臨……

你或許會反駁:香港資訊流通,林鄭等人演技又差,怎可能如此輕易spin倒民意?但請不要忘記德國納粹黨宣傳部長戈培爾(Joseph Goebbels)講過的話:
如果撒謊,就撒彌天大謊,因為彌天大謊往往具有某種可信的力量。而且民眾在大謊和小謊之間更容易成為前者俘虜,因為他們自己常在小事上說小謊,不好意思編造大謊。他們從來沒有想過編造大的謊言,因而認為別人也不可能厚顏無恥地歪曲事實。
林鄭努力切割大narrative和包裝新故仔,就是為了炮製「彌天大謊」:把這場港人致力爭取民主自由及捍衛一國兩制的公民運動,謊稱它「已經變質」,變成了一場推翻中共政權的「顏色革命」。

明乎此,當我們嘲笑「葉劉葉國謙指示威者背後有犀利大佬」或「林鄭指暴力衝突令香港經濟比沙士更差」是亂噏廿四、荒唐至極時,請緊記亂噏的說話,在彌天大謊umbrella的庇護下,是很容易被大眾一併接收的。

林鄭有了新角色,代表中央已拍板新策略:要令越來越多人buy新故仔,懷疑激進示威者「別有用心」,使「離間計」得逞;之後無論是由香港警隊或解放軍出面,作大力度鎮壓及大規模拘捕,都出師有名了。

這幾天,網絡上不少人在爭論應否停用「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口號,以免給人口實。其實喊或不喊,總是由現場人士決定的,我在現場就從來不跟喊這句口號(因我不喊意思不明確的口號),但我認為,現在再拗此問題是沒有意思和沒有看透大局:這口號因意義模糊而成為對家最便於埋手之處,但就算這句slogan沒出現,林鄭一樣可用其他東西誣陷前線示威群體(單是國旗落海或塗黑國徽,已好使好用)。

我想,現在要思考的,應該是策略層次的問題:當對家已轉守為攻時,我們是應該「be water」轉攻為守?還是硬碰硬,繼續跌入「新劇本」為我們寫好的角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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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4日星期日

1967 香港三罷



8月5日的「大三罷」,箭在弦上。

勇武派或會不屑的說:「罷工一天,有乜 X 用?」但愚見認為,這場「三罷」的時機正好。

今日(周六),示威者已進化至「無定向風游擊方式」到處遊走,大角嘴、旺角、尖沙咀、紅隧、黃大仙,全港各區陷入大混亂,警方疲於奔命,相信明天(周日)遊行情況亦大同小異。經過兩天密集衝突,周一的「大三罷」,正好把整場運動推上新高峰,還能讓和理非和勇武聯合起來,展示反對陣營的團結力量,可謂一舉兩得。

氣勢如虹,向林鄭晒冷。

早上,聽《星期六問責》,中華廠商聯合會會長吳宏斌說,罷工罷市「意識不好」,所以他不支持。工業總會名譽會長郭振華則表示,從商四十多年,從未遇過因政治問題發起罷工。

對郭會長的評語,我只能回一句「少年你太年輕」或「廢中你讀書少」。其實以「三罷」作為解決政治問題的手段,中共早就是箇中老手。譬如1967年6月香港左派發動的「三罷」,就是一例。當時「三罷」的口號包括「港英不低頭就走頭」、「反英抗暴」,擺明政治要脅。

下午,翻出張家偉的《香港六七暴動內情》,查看六七「三罷」內容,試圖疏理出五十多年前那場「三罷」的「成功之道」,看看能否為「8.5大三罷」找到些靈感。

1967年,大陸文革瘋火燃至香港,演變成六七暴動:

五月,新蒲崗人造花廠工潮被鎮壓,激起左派學生工人不滿;六月下旬,香港左派各界鬥爭委員會發起「三罷」(罷工、罷市、罷課);七月,局勢惡化,真假菠蘿(炸彈)遍地,多人被炸死,包括商台主持林彬。

「三罷」不如菠蘿觸目驚心,少被提及,其實也是大事一樁。當時「三罷」的目的明確,就是要癱瘓城市運作,「令香港工業停擺……把港英殖民主義的統治基礎推倒」。而當時也確曾達短暫達到癱瘓目的。

2019年的「8.5大三罷」基本上也是想癱瘓市面,但今天要做到類似1967的效果,卻困難得多。先不說67年有共產黨在背後撐腰,足以動員大量左派工人參與(罷工者還有錢收,不怕沒飯開),單是當時香港的「低度發展」背景,已對搞「三罷」十分有利。

人們一般這樣形容1967年的香港:公共運輸網絡單薄,物資進口管道極度單一集中。《香港六七暴動內情》這樣描述那一年「三罷」時的交通情況:
「(1967年的)『三罷行動』一度對香港民生帶來衝擊……不少巴士司機響應左派號召,公共交通因此受到較大影響。六月二十四日,九龍巴士公司和中華巴士公司僅能維持一半巴士服務,計程車服務也大幅削減,油麻地小輪僅能維持有限度服務。……公共交通幾乎癱瘓,港府要安排大卡車接載公務員上班。」
六十年代沒地鐵,公共運輸全靠巴士、的士和渡輪(小巴是罷工後衍生的產物),只要成功爭取半數司機罷工,便可輕易把市面變死城。

但在2019年,爭取大量巴士和地鐵司機罷工的難度太高(港府還是港鐵大股東)。但我們這場逆權運動,就是能「以最少資源做最多的事」。想製造「市面交通癱瘓」景象,唔一定用劍,只需少數人出動阻列車開動,以及直接佔據馬路(如周六佔據紅隧那樣),也一樣可達效果。而且我們尚可打開另一戰線:空中交通。7.26的航空業界機場大集會,令全港人眼前一亮,相信若有足夠地勤和空中服務員請病假,局部癱瘓空中交通也是有可能的。

六七「三罷」另一特點,是連食物供應鏈也被「癱瘓」:
「當年六成食品由中國進口。……左派宣布罷市後,大陸一些豬牛原已運抵香港火車站,但來貨機構決定將這些牲口運返內地……鮮蛋、蔬菜、豬肉等食品一度短缺,價格顯著上升。」
街市菜檔和肉店關門,以至封鎖貨源,這一招真夠辣,在極度依靠大陸入口食糧的六十年代,更可謂殺著。不過左派強迫小販罷市令他們手停口停,終招致他們不忿和拒罷,加上有非中資公司開門營業,所以整體來說「罷市」不算成功。

回到2019年。控制糧食這一招,不可能做到,但如何令更多中小店舖加入「罷市」行列,卻值得細考。不少有識之士已提醒(如劉細良),要成功做到「罷市」效果,關鍵是「人人罷買」。從小店老闆角度看,租金天天付,不開門做生意等於浪費舖租,但如果明知當天完全不會有人幫趁,鬼影也不會有一隻的話,老闆反會覺得關門一天沒所謂,而且還可省燈油火蠟。將「8.5 三罷不消費」這訊息廣傳出去,相信有助更多小店老闆下定決心,關店一天。

六七「三罷」,動員了數以萬計香港工人參與,除了因為左派報章天天煽動民族仇恨,更因罷工者可以「無後顧之憂」。張家偉書中提到:
「左派以『銀彈政策』發動罷工……據說罷工工人獲發『慰勞金』每人每月四、五百元。……英文《China Mail》估計,左派陣營共耗資一千萬元,支付罷工『慰勞金』。」
但鬥委會揹了太多失業者的「慰勞金」,幾個月後已無法「出糧」,令很多工人陷入困境。「8.5大三罷」,當然無錢派,但六七「慰勞金」的歷史足以解釋建制藍絲為何經常誣陷反送中示威者「收咗錢」。他們的陣營,就是靠派錢走過來的呀!五十多年前用錢動員罷工,五十多年後用錢動員撐警……可悲的黨,支持者眼中,有利無義。

我們無法動香港人以利,但幸好可以動香港人以情。

8.2 公務員遮打集會,市民擠滿中環多條馬路,包括終審法院外的遮打道。

反送中運動以來,示威者一次又一次吃催淚煙,在香港各區路上留下無數腳印、血跡和呼號,多番提出五大訴求,但林鄭充耳不聞,龜縮至今,更任由黑警坐大,對市民濫捕濫打。只要稍有良知的人,都無法啞忍。

香港人,已沒有退路。

我們沒有槍枝、沒有催淚彈、沒有水炮車,但有堅強的魂。

和平遊行不聽、佔據道路不聽、打爛立法會不聽,那便用最溫柔的「大三罷」,來暫時癱瘓我城運作,向林鄭政府吼出最高分貝的憤怒。我相信,明天(星期日)在各區流瀉的市民,都會像過去兩日那樣齊喊「星期一,罷工!」口號,響徹雲霄。期望你也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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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31日星期三

全民意難平,何況勇武者?


執筆之際(周二晚上),過千人在葵涌警署外聚集,聲援四十四位在「7.28西環大衝突」中被捕、將於明日(周三)提堂的「反送中」示威者。臉書瘋傳一名光頭白裇衫警員,較早前在沒有發出預警下,於葵芳港鐵站一帶以雷明登M870霰彈槍,多次瞄準市民。

瘋了。

請問,香港是否已正式由警隊接管,進入「軍管時代」?林鄭領導的文官政府已被警隊騎劫?香港已發生「兵變」?但我明明看見林鄭今午在禮賓府宴請商會代表、言笑晏晏的公關照……

憂心如焚。

經過7.28,香港就像高壓鍋裡載滿沸騰的水,隨時會爆。而引爆者,毫無疑問是進入準瘋狂狀態的警察。

多次用橡膠子彈直瞄示威者頭部,已夠瘋狂,好罷,我當你是「電光火石」之間失準(警方最愛用的excuse),但周二晚你在鬧市裡,用足以致命的真槍到處瞄準市民。這已跟「電光火石」無關了,是徹頭徹尾的復仇心態。想報仇。想發洩。想把市民視作敵人和槍靶。

這次是瞄準,下次就是真射。光頭白裇衫眼中的恨意這樣告訴我們。

這城市的合法持武者正步步走上魔道,完全沒有回頭的意欲。

建制派最喜歡說,警察也是人,有壓力。但當壓力令一個人想用真槍殺人時,他應該被關進精神病院,而不是繼續陀槍幹瘋子的事。

也有人說,是勇武派越來越激,警方才被迫把武力升級。

這看來像「雞蛋與雞」的問題。是雙方不斷挑起對方怒火,才造成今日局面嗎?但我認為這完全搞錯。絕對不是「雞蛋與雞」問題,而是「高牆不斷挑釁雞蛋,然後扮作被蛋欺負」的問題。

很簡單。若非警方不斷爆出駭人聽聞的舉動,自毀「公正嚴明的執法者」形象,勇武派縱然多麼想升級,也不能成氣侯罷?

十日前,警方縱容元朗恐襲(港台節目《鏗鏘集》已證實,警方衝鋒車當晚三次巡經鳳攸北街,卻一次沒下車查問),令自身誠信掃地,其後,他非但不認錯,還變本加厲,毫不避忌:7.28西環衝突,不過是進進退退的巷戰,但四十多名示威者被控「暴動罪」且極速提堂;7.21元朗無差別襲擊,是明目張膽地恐襲平民,幾名元朗白衣人卻只被控「非法集結」且轉眼獲釋。

明晃晃地坦護黑社會、針對示威者。全港市民都意難平,何況勇武者?還未計張建宗司長被警察協會威嚇收回道歉言論那一筆。

根本就是警察自入魔道,卻反說全世界在謀害他。

試問每周近距離面對魔鬼警隊的勇武青年,怎可能不爆發?

試問再去勸說年輕人「be water」,怎可能還有效?

香港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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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30日星期二

7.27元朗夢遊速寫


上周六 (7.27) 的元朗行街街活動,我本擔心人數太少(無差別襲擊令市區人心存恐懼,加上警方反對行街和部分溫和派勸大家莫入元朗「以免中計」,都足以令人數銳減),沒想到當天從二時許開始,朗屏西鐵站B出口一帶已擠得水洩不通。

本著「人越多越安全」的不滅定理,周五我已在臉書發帖,建議想來元朗一日遊的朋友跟我聯繫,讓我一盡地主之誼,介紹元朗風土名物之餘又可帶路。結果真是乖乖不得了,周六下午,幾乎人生裡每個階段認識的朋友都有人來了!中學同學、大學同學、MA碩士課舊同學、在媒體工作時的舊同事(當然還有多位當天才認識的「朋友嘅朋友」)⋯⋯以前絕少重疊的社交圈朋友,在7.27這天,為了同一目的,懷著同一義憤,都遠道而來了,一起擠在細小的朗屏西鐵站大堂,等待出發;請相信我,如此美麗的畫面,將永遠刻印在我的腦海裡。

我是這樣認為的:當反送中運動來到「無差別恐襲平民」、「警黑鄉勾結」這個歷史交叉點,就已經越過了「每個人可採取不同立場而都應該受尊重」的層次,上升至「善惡黑白絕對分明」的良心層次。誰若還口口聲聲說「我尊重不同立場」、「我中立」、「我政治冷感,唔想作任何判斷」之類的話,即已跟「自願站在邪惡那一方」沒有分別。

魯迅在〈紀念劉和珍君〉那句撼動人心的話,是此時此刻最佳註腳:「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沒有立場、不作判斷,就是在沉默中默許,就是向滅亡中進發。7.27這天我十分高興,因為我不同年代認識的朋友原來都如此高質,在危急存亡之夏,在恐懼籠罩全城之際,仍願意選擇「爆發」,拒絕「沉默」,沒有因為個人安危而棄元朗人於不顧。

不過,從車站魚貫出來的遊人實在太多,我們近二十人的小團隊,尚未到達水邊村遊樂場已經走散,最後分成幾個小組,各自行進。不過也沒所謂了,知道大家都在隊伍裡,就安心。

******

周六之前大家嘴裡不說,其實心裡都擔心有白衣人或原居民突然出來挑釁,或行街街人士太過憤怒闖進原居民村破壞。幸好,這些情況都沒發生。

從三時至五時許,行街街隊伍十分和平地行進。大約五時開始,勇武派和警方在南邊圍和西邊圍附近街道對峙;但其實那邊跟大馬路有一段距離(基本上,是和遊行路線截然分開的衝突點),走在遊行隊伍的人,並不知道遠方正發生衝突,仍然和平走著。無奈的是,防暴警察五時許開始在大馬路清場,亂發催淚推進。據朋友親身所見,這個時候很多人還在大棠路恒香餅家排隊買老婆餅。換言之,出現遊人爭相走避、大馬路煙霧漫天的畫面,其實都是警方自編自導的「好戲」。他們就是看不過眼我們遊行得太和平。

我和朋友行得快、時運高,全程沒看見催淚白煙,所以心情一直輕鬆,剛起步不久,還跟嶺南大學校長鄭國漢打個照面。鄭校長能深入隊伍「考察」,當然是好事,不過他看來比較像被同學挾逼著走似的,斷不能和五四時全力保護學生的北大校長蔡元培相提並論。

在屯門元朗生活二十年的我,這天首次有機會走在元朗大馬路的車道上,感觸良多。大馬路有三個輕鐵站(豐年路、康樂路和大棠路),以普通步速廿五分鐘便可走完,但這骨幹道路平日行人眾多,假日更是肩摩轂擊,人逼人煩死人,所以懂路的街坊,總是遠遠避開它,寧願在橫街小巷裡自由穿梭。不過這天,當所有車輛都讓路給人群,當可以從馬路中心直望出去,它終於重拾一份美。

其實香港已很少這樣的馬路:視野廣濶、滿目藍天,兩邊是四、五層高的舊式樓宇,像火柴盒般筆直整齊地伸延著。介乎城與鄉之間,正是元朗的特色。小本經營食店在我城已難立足,但這裡還可找到不少。尋找鄉居生活的人,也可在這裡廉價地過生活。元朗曾經如此包容。但那夜的白衣人,徹底把水底的混濁泥沙翻上來,我們都回不去了⋯⋯

大約五時,終點(元朗西鐵站)在望。平日這裡是多條馬路滙聚的交通要塞,還有汽車天橋橫跨於上,廢氣瀰漫,不宜久留,路人都行色匆匆。但這天路封了,汽車天橋上沒有車,我和朋友在空蕩蕩的橋上慢逛。真沒想到,竟然是涼風送爽。在此制高點,回望遊行隊伍,更見繽紛的傘朵朵張開,跟金鐘夏慤何其相似。

佇足片刻,我們便坐西鐵離開,沒多久勇武派和警方衝突加劇,晚上,速龍更跑進西鐵站打人。然而,比起第二天(7.28)在西環一帶的警民激烈對陣(槍聲不止息地嘭嘭嘭嘭,催淚煙直灌四周民居),7.27的元朗之夜,其實也不算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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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28日星期日

我明白那種恐懼

7月23日下午的元朗街頭

昨日(22/7)網上盛傳黑幫會再度在元朗鬧事,所以辦完雜務後,我順道在元朗市買點菜蔬儲糧便準備速速返家。

時為二時半,街上行人仍多,但元朗大馬路(即輕鐵行經的大路)不少店舖竟已下了鐵閘,包括連鎖店「屈臣氏」和一些銀行。賣新鮮蔬菜的店裡,比平日更人頭湧湧,就像颱風前夕搶購食糧般墟冚。

日頭白白,到處落閘,真是說不出的詭異。之後到「恒香」買老婆餅,店員正吱吱喳喳談論著。從她們言談得知,「千色店」(教育路的老牌人氣商場)和 「Yoho Mall」(緊鄰元朗西鐵站、新鴻基屬下大型商場)內的很多店鋪已關門。她們又埋怨老闆為何還不下「放工令」……

入黑後,不但元朗,聽說屯門也儼如死城。本來任何時候也人逼人肩碰肩的屯門市廣場一帶(幾個大型商場連成一體的屯門中心地帶),因商舖提早關門(包括麥當勞、酒樓、名貴化妝品店等),寂靜如鬼域。家中親人這晚正好在屯門蝴蝶邨當夜班,她說晚上八時離開時,街上和輕鐵幾乎不見人影。

元朗屯門商店自行早休、街坊不敢出夜街,這明顯是市民對香港警察的保護能力投以「不信任」一票。眼見721警方縱容黑勢力在地鐵站內集體行凶,大家便來個自行「戒嚴」。這等於大力刮肥聰一記耳光。

但自行「戒嚴」卻同時發出一個危險的訊息:「黑勢力先生,我向你低頭了。」

這個訊息,最初令我很不安。

《警訊》經常提醒大家,農曆新年若有人塞你一盆桔,再威嚇要錢,你千萬不能答應,因為會助長惡勢力橫行。但721無差別襲擊,是連那盆「桔」也省了的威嚇(但scale變大了,武力升級了)。當我們自行關門和躲在家中「戒嚴」,不就等於告訴對方我們被威嚇著了?不就是在助長惡霸氣焰?

然而,我自己也是屯天元街坊,十分明白那種內心的恐懼。「街道看來多麼不安全……」既然昨晚我不敢夜歸,那麼人同此心,店家為保護財物和員工安全提早收舖,也是很正常的事。畢竟那製作《警訊》、唯一合法使用武力的警隊已沒什麼「動力」保護市民,而元朗又是傳統鄉黑勢力範圍,潛規則存在幾十年,不是普通人可以改變。我們只能「自己條命自己救」。

但再挖深一層,那種內心的恐懼,並非自行「戒嚴」就可驅散。當警察繼續無作為,很多恐懼會繼續隨身:

「街道看來很不安全」的恐懼。

「穿黑衣上街會很危險」的恐懼。

「穿黑衣上街可能被點相」的恐懼。

「參加和平遊行可能被人打」的恐懼。

當恐懼持續發酵,未來「反送中」遊行人數可能會大減,到時候,發動襲擊者的目的就達到了。這是我最怕見到的事。

發動襲擊者的目的很簡單,就是以剝奪我們「免於恐懼的自由」來令我們收聲。本來,「免於恐懼的自由」是文明社會最基礎、最底層的自由,當它漸漸消失,我們熟悉的家就會變得難以辨認,如像一個「黑幫惡過政府」的第三世界城市。

可以如何令這種恐懼消散?網上有人提議自組「民間自衛隊」之類。但這未免推得太盡了。等於宣告不認同警隊是唯一合法使用武力機構,會令局勢變得凶險。不是很多香港人承受得起這凶險,令運動失去廣大支持。

我是個比較悲觀的人。我想,或許在警察證明自己是「清白」前,令恐懼徹底消失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他們可能永遠證明不到自己清白);但只要我們繼續結聚力量,齊心齊聲向政權表達對「被剝奪免於恐懼的自由」的憤怒,那麼,恐懼至少可消散一點點。星期六(7.27)的「守護元朗」遊行,請香港九龍新界北的朋友盡量過來吧。我們每個人都是十分脆弱的絲線,唯有把線交織起來,才有機會成為乘風而立的一面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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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23日星期二

比「警黑合作無差別襲擊」更恐怖的事

7月21日,元朗西鐵站的無差別襲擊
我已憤怒得不知如何下筆。

活在文明世界,相信沒什麼比這種事更恐怖:數百名穿白衣的黑社會惡霸,公然於地鐵站大堂和車廂以木棍、鐵通、藤條等「無差別」襲擊乘客,以至頭破血流、不支倒地,而本應保護市民的警察,則明目張膽包庇縱容,不但拖延多時不派人處理和拘捕,連「999報案中心」也長期撥不通,或撥通後跟你說「驚就唔好出街」。

警隊黑幫聯手對付市民,香港是要淪為「黑社會治港」了嗎?

在屯門元朗區生活了廿年的我,周日晚憂心地看直播至凌晨三時,徹夜難眠,憤怒傷心。但翌日下午聽完政府記招後,我始知世上還有比「警黑合作無差別襲擊」更恐怖的事,那就是:堂堂特區首長,竟卑鄙地刻意混淆視聽、誤導市民,利用「語言偽術」使不熟情況的民眾,錯誤以為「元朗襲擊事件」 的施襲者就是反送中人士!

鐵一般的事實:遊行完畢乘西鐵回家的黑衣人是主要受害者,拿著架生作「黑幫劈友」行為的白衣惡霸團是唯一施襲者。

林鄭竟肆無忌憚、歪曲事實,將「被襲人」說成「施暴人」,這是什麼黑白顛倒的世界?為保一己權位,此婦人已不知良心為何物,如像被惡魔possessed;被此人魔管治,我認為比「警黑合作無差別襲擊」更恐怖。

林鄭的黑白顛倒由周一凌晨的新聞稿開始:
政府強烈譴責暴力行為
就昨日(七月二十一日)晚上在上環及元朗發生的暴力行為,特區政府作以下回應:
繼之前衝擊中聯辦大樓後,再有激進示威者無視警方多次警告,在上環一帶向警方發動連番暴力襲擊,包括投擲汽油彈、縱火、擲磚,亦堵塞主要幹道,行為令人髮指。
與此同時,在元朗有人聚眾在港鐵車站月台及車廂內襲擊乘客,引發衝突,導致有人受傷。
香港作為法治社會完全不能容忍任何暴力行為,特區政府予以強烈譴責,並會嚴正追究。
先說反送中示威者「投擲汽油彈、縱火、擲磚」,然後接著說「元朗有人聚眾⋯⋯襲擊乘客」。段落如此安排,不明就裡的市民,很容易誤會元朗的「聚眾」者,即「衝擊中聯辦」同路人。事實卻相反。「聚眾」的是有鄉事背景的黑幫,遊行完的市民是主要被target的受害者!這是一場警方縱容黑幫、以武力恫嚇全港市民的暴行!受襲的除黑衣人,還有議員、記者、孕婦和普通乘客,目的是令反對派噤聲,所以這是不拆不扣的恐怖襲擊行徑。

數萬人經由網上直播,看著大量不戴口罩的白衣人如何發狂地擊倒做live的記者,看著他們如何狙擊市民進入車廂,揮棍亂打,看著停在月台廿多分鐘的列車猶如人間煉獄⋯⋯而政府卻夠膽死在新聞稿裡,將這史無前例由黑幫發動的西鐵站恐襲,跟反送中人士發動的「衝擊中聯辦」綑綁在一起談論。

無論性質、目的和暴力程度,兩事皆沒相同處。當林鄭第一次這樣綑綁,我當你中文差,但在記招再作類似綑綁時,我實在很難不認為這是一個陰謀。

在周一下午的記招上,林鄭同樣是先「強烈譴責示威者惡意包圍、衝擊中聯辦」,繼而指元朗站發生的是「令人震驚的暴力行為」、「施襲者目無法紀」等。但她完全沒提到西鐵站施暴的白衣群眾,是疑似惡勢力人士,更是恐嚇市民「以後再入元朗,我見鑊打鑊」的撐送中鄉事霸王。再一次,她把「施襲者」的身份模糊化,令市民誤會同日兩宗事故,皆是反送中人士所為。

作為特區之首,刻意抹黑一班市民做了他們沒做的事,以挑起其他市民對他們的不滿和仇恨,希冀這樣可以spin輿論,讓自己繼續龜縮,這已是不可原諒的惡毒行為,也是公然和二百萬市民為敵。幸好,今天已是臉書直播年代,我們有無數雙眼睛見證著事情經過。林鄭,你的old school抹黑法不管用了,只徒令你成為全香港人唾罵的對象,和讓大眾看透你的惡毒心腸。走著瞧罷,再多的惡霸,也救不了你未來的政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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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19日星期五

連儂牆瑣記



一/

之前一直覺得連儂牆只是「自high」和「圍爐」,不過昨日在青衣連儂牆的見聞,改變了我的看法。

我不是青衣街坊,昨午去辦點事後,隨人潮由「青衣城2」走向地鐵站,準備離開。沒想到一出商場,眼前便赫然出現長長的連儂牆。

這連儂牆或應稱作連儂橋,因它本來是一條行人過路橋,橋身很窄,又位於巨型行車天橋之下,所以燈光頗昏暗。但此橋處於居民必經之路的旁邊,所以很多剛放工回家的人都在橋口佇足觀看。

各種顏色的memo紙,一直伸延至橋的盡頭,但盡頭處沒光,暗黑如夜,人們便聚在近地鐵一邊較光亮處「八卦」。我沿著橋走,仔細讀著memo留言和各式A4 size創意文宣,這時一位在講手機的中年女子從我身旁走過,剛好被我「偷聽」到她說:「原來整斷警察手指果個學生,係畀人挖眼先咁做㗎……」

看來,女子剛從牆上看到著名的「挖眼咬指」照片,於是急不及待把「發現」告訴老友。

這一小事,令我頓生覺悟。「新城市大混戰」那天,杜姓大學畢業生被警員挖眼,出於自衛才咬斷對方(送進嘴巴的)手指;這事對我來說不是「新聞」,這是因為我經常泡在臉書,很快接收到這則訊息。然而,很多香港人忙於返工湊仔,根本沒時間「重組案情」。

他們可能在吃飯和睡前從主流媒體隱約得知「有被捕者咬斷警員手指」,卻並不知道咬斷指的前因。社區連儂牆遍地開花,正好方便人們隨時接收「事情另一面」的資訊。

連儂牆不止是種安慰,實在也是重要的社區資訊樁腳。

二/

早上醒來,聽到大埔「連儂隧道」半夜被數百人破壞的新聞。相信不少人因此而感到憤怒心痛。但我認為大可不必。

因為連儂牆的本質就是temporary (臨時的):它會不斷被覆蓋,有時會被人惡意撕毁,最後還很可能徹底消失於世上。大埔「連儂隧道」被惡意搗亂後,只需再「重建」和「覆蓋」便可。除非礙著指示路牌,我認為根本不用鏟走對家貼的東西,至於「壽終正寢」四個大字,在前面加上「林鄭」二字,也很不錯。

我明白,負責建設「連儂隧道」的朋友或會覺得一番心血被人搞砸,十分憤怒,而且對家貼的東西品味低劣、美感全無。但連儂牆本身,是沒有固定外表的,它的每一層,都是歷史的反映(而歷史充滿evil thing)。如果我們相信「反送中」才是主流民意,對家貼文很快便會被「淹沒」得一乾二淨,又何必執著於「連儂隧道」一時一刻的「難看」?

回看全球第一幅連儂牆(位於捷克首都布拉格)歷史,比我們經歷的慘多了。那是「人民偷偷的畫」與「共產政權張揚的遮」的不斷循環。但捷克人民沒放棄,最終得勝。我們實在不用因一晚的破壞而耿耿於懷。

再者,「連儂隧道」大搗亂還有好的「作用」。一場如此有組織、有預謀、有錢收的大搗亂行動,正好讓全香港人看清楚:「撐送中」人士背後是有某國勢力在干預,他們是挾「中」自重呀。

公道自在人心,示威者何曾有冷氣巴接送貼memo?有眼見,全是身水身汗自己行過去, 個別的寫、個別的貼,展現個人的自由意志,而非「收錢做嘢」的集體機械行為。

我甚至有點期望,這幾晚繼續出現類似的有組織連儂牆大搗亂,這樣,本周日的「7.21民陣大遊行」肯定可以上破三百萬,Telegram文宣組也可省回很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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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15日星期一

這是一場戰爭


昨夜新城市廣場發生的一幕,根本已是一場「戰爭」。

但任誰都見到:這是警方自己一手促成、完全可避免的戰爭。你在外面大街清完場,等示威者入商場自行坐地鐵散去就是了,偏偏這時候「full gear」殺入商場,這不是在挑釁示威者還擊,又是什麼?(而新聞片所見,當時商場大堂內黑壓壓站滿了人。)剛才在臉書重溫「有線電視」昨日的遊行及清場直播(經剪輯),聽到主播在晚上大約九時說:「街頭已沒有示威者,看來清場行動已接近尾聲。」鏡頭所見,是「沙田廣場」外面空蕩的街。試問如果不是警方闖入商場趕盡殺絕,年輕人早就回家睡大覺了,又怎會有之後的困獸鬥和大混戰?

我是下午五時到達大圍站的,但最後沒行到衝突前線(源禾路)已離開。當時有種山雨欲來的氣氛,商場前的長街(沙田正街),年輕人排了幾條「人鏈」在傳送物資,沿途多名黑衣義工都說前面已在放催淚(其實在文化博物館前,義工已叫人不要前行)⋯⋯

街上的人,似乎比往日更躁動,加上自己不熟沙田地形,所以六時左右走進新城市廣場二樓隔窗觀看一會情況後,便坐地鐵離開。

至晚上十時許,在銅鑼灣某食店看手機,才知爆發了商場大混戰。

在一堆薯條前,我看著臉書直播,憤怒莫名。警察全身武裝,衝入仍在營業的華麗商場拉人,這已不是前線行為克不克制的問題,而是警方高層心理變態。先不談進入私人地方是否合法,我只想問:指揮官何解會作出如此荒謬的圍捕行動?殺進一個幾乎沒出路的封閉空間(據新聞報道,9點20分,警方封鎖新城市廣場的港鐵出口及巴士總站出口,無論示威者或一般市民,一律被困死在連城廣場和新城市廣場內),導致「困獸鬥」,豈不是推示威者去死?以至推那些前線防暴去死?

有線電視有一段新聞片,可清楚看見幾個被團團圍住(雜物從四面八方擲來,包括樓上)的年輕防暴,他們眼神是一片迷茫呀,大佬。再看看示威者,這樣被趕盡殺絕地圍堵,連日來對「黑警濫權」的憤怒隨即大爆發,見到落單警員,很多人都怒不可遏出盡力攻擊。大佬,只有在戰場對敵人,才會如此性命相搏!

但,為何在對陣的是警察和青年?

一場政治風暴,變成警察和人民在開戰。

明明「始作俑者」是林鄭,不回應人民訴求的是林鄭,不躝下台的是林鄭,但她將警察推出來作「磨心」,猶如其「私人軍隊」,保衛其爛政權。我相信警察自己也不是不知道。剛才看CCTVB新聞,警察員佐級協會主席林志偉便說:「有人說我們做了政府的磨心,對於這說法我不能否認,這是政治問題,覺得應該政治解決。」(此人有時說話頗中肯,這次便沒因林鄭說「我不會出賣警隊」而為她護航。)

但現在警察和示威者的仇恨關係已「越鎖越死」,比雨傘運動時的仇警情緒更甚。這樣對運動不是好事。

很多人都愛引用村上春樹的話:「我永遠站在雞蛋一方」。但我卻一直講唔出,因為我擔心:「殺君馬者道旁兒」。太鼓勵雞蛋,會令已經躁動的他們更易躁動,下次可能就不止擲雨傘,而是要和警員撕殺至兩敗俱死。昨夜沒搞出人命是香港好彩(現時兩人命危),但這好彩隨時會離我們而去。

到底林鄭還要龜縮到何時?還要害香港到何時?

寫到這裡,見到林鄭開記招。她說,這次完全可以「稱他們做暴徒」。

不錯,參與晚間大混戰的已經不是「手無寸鐵的和平示威者」,他們是準備性命也不要、前途也不要的勇武派青年。但誰若想叫他們做「暴徒」,請先把自己一直拒回應市民以及警方多次濫暴的事實一一陳列,看清歷史全景才好開口。促使這場「困獸鬥」的黑手林鄭,知否你才是暴力源頭?你應稱為「暴力之母」,「暴徒」因你而生。

看著林鄭魔鬼般的嘴臉,真不知下次遊行會出現什麼情況。要知道,沙田這次大混戰,並不是只有三幾十個勇武者這樣「單薄」,昨夜在現場的是數以百計以至千計視死如歸的青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當林鄭你繼續強硬,視死如歸的人數將不斷升高,到時你要面對的就不再是衝突,而是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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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13日星期六

反送中骰子遊戲

《豐子愷故事集》插圖,畫的就是骰子組成的六個句子。

艷陽似火,恰似香港人的心情。這個星期,形勢總算稍稍和緩,可以「奢侈地」梳理一下自己繃緊的精神。本來,早已經戒掉「隔幾分鐘便無意識地掃一次臉書」的壞習慣,但過去一個月,臉書又成了最重要的訊息滙聚平台,幾乎每朝早,張開惺忪睡眼的我第一時間便是去摸手機和開收音機,update最新情況(你知有人喜歡凌晨開記招啦)。

其實事情發展到現在,大家都有了「把帳算到盡」的覺悟。撤回和獨立調查等訴求固然要繼續爭取,但回想整件事之所以出現,是什麼原因?歸根究柢,是中共對「一國兩制」香港的干預,已變得越來越肆無忌憚和明目張膽,直把港人都當作不會反抗和吭聲的白癡。

六名泛民立法會議員被DQ(遞奪資格)、選舉主任突擁有「篩選」參選者的大權、「自決」被說成「港獨」、說「港獨」的被送進牢獄或流亡……這一切,誰在背後發號施令,大家都心照;然後,就是建制掌控了立法會,林鄭以為可以為所欲為,於是僅給二十天公眾諮詢、繞過正常程序,便想把「送中條例」強行二讀通過。父母教小孩被陌生人摸要說「唔好」,我們快被摸到重要部位才終於有力氣說「唔好」,是有點晚,但難得全城重新「集氣」,當然要算清多年爛帳,務必把被奪去的和本屬我們的掙回。

說得遠了。其實我意思是:既然必須打持久戰,便一定要懂得回氣。

今天覺得必須做點什麼來放鬆一下,在老家書櫃隨意地翻,結果找到薄薄的一本《豐子愷故事集》(香港:山邊社),是以前漂書時漂回來的。

素來愛看豐子愷的畫,覺得有種難以言說的平伏心緒能量,也愛讀他的散文,覺得淡淡然的自有情趣。這本《豐子愷故事集》卻是他專為兒童而寫的小故事。隨便亂讀著,竟也頗有relax之效。其中一個故事特別好玩,大意如此:

炎熱無聊,爸爸教幾個孩子玩骰子遊戲。在三粒骰子的十八個面糊上白紙,分別寫上以下詞語:
第一粒骰:公子、老僧、少婦、屠夫、妓女、乞兒 
第二粒骰:章臺、方丈、閨閣、市井、花街、古墓 
第三粒骰:走馬、參禪、刺繡、揮拳、賣俏、酣眠
一擲骰子,便組合出不同句子,譬如「公子閨閣酣眠」、「少婦古墓參禪」等,孩子都覺得很有趣,在歡聲笑語中渡過一個午後。

這跟以前香港小朋友玩的「紙公仔換衣服」遊戲,原理一樣。六個人物、六個地點和六個行為,能產生6x6x6個組合,有些是合理的(譬如「公子章臺走馬」),有些是令人笑彎腰的,真是既簡單又益智的遊戲。

不過我的腦袋始終沒能離開現實。讀著這故事,突然想到,骰子遊戲也可改寫成「現代反送中」版本。以下是我創作的6x6x6組合,若有興趣,不妨試玩。
第一粒:林鄭、葉劉、克警、深藍、老共、建制 
第二粒:閃kill、恨煞、狂打、暴撕、 死攬、急求 
第三粒:條bill、龍座、市民、連儂、特首、選票
擲中以下六個寫實句子,你或會覺得嘔氣:
林鄭 — 閃kill — 條bill 
葉劉 — 恨煞 — 龍座 
克警 — 狂打 — 市民 
深藍 — 暴撕 — 連儂 
老共 — 死攬 — 特首 
建制 — 急求 — 選票
但如果擲得「老共狂打條bill」、「林鄭死攬連儂」之類,多少也能傻笑幾聲,輕鬆一會。祝君擲骰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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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12日星期五

書的斷捨離



朋友C最近不時傳些書籍照片給我,然後問:「這些書你合不合用?」 「你可領養它們嗎?」 「這幾本有無興趣?」⋯⋯不問而知,C是在斷捨離中。

我常認為,斷捨離是會導致悖論的:如果人人都在斷捨離,那就沒有人能接收你斷捨出去的東西了。因為幾年前我已奉行書的斷捨離,所以這次幫不了C 多少。

似乎是首次為書櫃大掃除的C,說起斷捨過程時大為感觸:「家中很多書是買的時候很想看,但放進書櫃十多年都沒再碰過。總有新的書在吸引著我。很多書是想讀,但未必真正想讀…..」

C 道盡不少書迷心聲。買回來便被棄置書架上,是每天都在上演的書的悲劇。我於是奉勸C,人生苦短,閱讀也要講策略和priority,不如列出一張「非常想讀」的書單?若然過了一段時間,仍提不起興趣去讀清單上的一些書,便代表你並不真的很想讀它們。

結果乖乖不得了,他列出如下書單:

老子論語孟子莊子周易大學中庸柏拉圖泰戈爾尼采紅樓夢莎士比亞但丁新約聖經佛經黃帝內經氣功古琴太極詩經大量文學名著……

C問:是不是瘋了?

咳咳,我說,這書單基本上可讀幾生幾世了。C說,這本是他一生想讀的書,但他怕下年就死的話會漏掉很多,所以不如盡快把它們讀完。

看來C的病情已十分嚴重。

他患的是「名著包袱病」,以及「想讀該讀不分綜合症」。

其實誰都有過「把名著讀完」的宏願,但這種想法往往是虛榮心或貪念在作祟,徒令閱讀變成沉重包袱。名著當然有其精彩處,但鑑賞文字和跟作者產生共鳴的能力,是需要層層累積的。譬如讀金庸,十多歲讀和中年後讀,是不同層次的體會。因貪心而勉強去讀,就像旅行時掛著拍到此一遊selfie,只會貪多嚼不爛。

閱讀本是最美好自在的事,但當你想著要accomplish什麼,閱讀的樂趣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因為人生買得最多的就是書,所以對我來說「書的斷捨離」幾乎等於整個房間的斷捨離。最近從報上讀到,有人因斷捨離弄至離婚收場;這明顯是不懂拿捏分寸的結果,不能怪斷捨離本身。其實人生至少來一次斷捨離,真是好事。那種塵垢盡去的磊落感,絕非筆墨所能形容。

幾年前,我還是個買書甚狠甚狂的人,所以房間常常書滿為患。後來我決心來一次「書的斷捨離」:細細清理了一遍全屋藏書,把千多本書送出去或賣出去。從此,書架上只有我已讀過並想保留、現在正讀及未來會讀的書。

斷捨後,書架變整齊了還是其次,最大得著是對自己的閱讀口味和鑽研興趣有更多了解。那些「該讀」而沒讀的書被移走後,書架不再是炫耀文化的櫥窗,而是一個卑微書迷探索一個又一個神奇寶庫的真實記錄,沒水份的。

我不算是很迷「斷捨離」的人,不過幾年前在機緣巧合下,訪問了「收納女王」近藤麻理惠Marie Kondo(按此可閱讀部分內容),當時她還未像今天般全球爆紅。 老實說,她的「spark joy (令人怦然心動) 」收拾法則,我認為遠不如山下英子那一套「斷捨離」法則富於哲理和系統美。

KonMari method是很「女孩子家」的 :我要被spark joy的東西圍繞著,不spark joy的通通扔掉!歷練多、雜物多、必須幹大量「非spark joy」活兒的中年人,通常覺得這種收拾法難以執行、不切實際。有記者曾問Kondo,成人紙尿片之類的東西,如何spark joy?真是問到關鍵點上了。與其徹底被spark joy之物圍繞(我總會聯想到廸士尼動畫的公主王子),倒不如打從心底感到豐足,令「非spark joy」之物看來也閃閃發亮?

不過那次訪問也有特別收穫:學懂了十分實用的「KonMari摺衣法」,受用至今。任何衣服,以至襪子或奇怪形狀的布造物,我都可以摺成「方塊三文治」狀,然後豎起來,收納進淺層抽屜裡。

這十多年,斷捨離風氣吹遍各地,彷彿是世人對資本主義吹捧享樂消費的惡本質的一次大反擊。不過「清屋」又怎及得上「清心」治本? 很多人都努力尋找不會「反彈」的斷捨離方法,但如果沒看透「太多物質是負累」這一事實,清屋得到的空間,準會很快又被填滿⋯⋯

不過說到「清屋」的實踐層面,我覺得最終極有用的戒律是這一條:

每件東西,都有它自己的安身之所。

忘了是在哪本書看到,好像是山下英子的《斷捨離》?外衣和長褲放在大櫃、內衣放在抽屜、鑰匙掛在門邊小勾、拖鞋放在櫃底、書本全放在書櫥…… 這戒律為何精彩?因為當物皆有其位,每次房間開始變亂時,我都可用九秒九速度,將所有亂放著的東西還原。

收拾,不再是痛苦的事,這樣就可以每天順手做一點,不用因「拖延症」而令房間越趨混亂以至無法收拾。而當你習慣了「物皆有其位」時,購物前就會三思:家裡還有空間放新東西嗎?這樣,購物衝動就會被瓦解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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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10日星期三

「唧牙膏」死亡法


7.7 九龍大遊行


周二早上,看了林鄭的「壽終正寢」記招後,心想這次她是把自己推向死地了。

仍然死要臉,不肯說「撤咗」,寧願說「死咗」:「修例工作完全失敗,條例草案已壽終正寢」。且不論用字不當( 既非長命何來「壽終」,既非四正地死何來「正寢」),當蠢笨如蔣麗芸也懂得問「為何不乾脆講撤」,林鄭卻依然故我玩斟酌字眼,擺明鬥氣。

但由六月至今,明顯見到她以「碎步」在後退著,而每一次退,都是在一場激烈衝突之後。

第一次,6.12金鐘大衝突,催淚彈橡膠彈橫飛,全民震怒,運動氣勢急升,三日後(6.15)林鄭急召記者會,表示暫緩方案。

當然沒人收貨。繼而是6.16二百萬人遊行,7.1佔領立法會。7月2日凌晨四時的記招,以錄音機mode重複「已暫緩修例」「衝擊很暴力」,不回應是否落地獄不回應三條人命……縱然如此,卻看得出她小心翼翼選擇用詞,不敢像上次那樣講「暴徒」,只説「部分示威者用極暴力方式衝擊立法會」、「痛心震驚違法的暴力場面」(反而盧偉聰講了一次「暴徒」)。

對喜歡咬文嚼字的林鄭來說,這也是一種退。

六天後(7.7)出現另一大衝突,歷史性的九龍尖沙咀遊行演變成旺角黑夜,差佬亂打人。衝突發生兩天後,林鄭即宣布,條例已壽終正寢,再煞有介事用英文說:The bill is dead.

當然,兩次「碎步退」都可笑得很,九唔搭八,完全沒回應港人訴求,不可能收貨,但卻暴露了林鄭的「退讓pattern」:每當衝突後她便會「唧牙膏地讓些少」。

稍有政治智慧的管治者,都不會選擇大衝突不久即讓步,展示自身弱勢,但林鄭連續兩次這樣做。

二不離三。pattern既成,政府只會更弱。可以預見之後衝突將不斷,而林鄭會越「唧」越多,變成一種「新常態」,最後甚至可能「唧」出人人想要的撤回、獨立調查委員會、不追究被捕人士等等。

退讓模式被看透,就是死路一條。林鄭的周二記招,恐怕亦是其政途送終會。其實早知今日何必當初?6月9日晚如果肯一唧便唧出「撤回」,民意早就散掉;現在你不唧盡所有,也不用指望有「零遊行」的周末。

說起遊行,真要多謝林鄭「復興」了遊行的威力。以前「遊行示威冇用」的日子已經遠去,現在只要把握得宜,所有難纏的政府問題都可用此法解決。本周屯門公園一役便是經典例子。

我是屯門街坊,不時到屯門公園跑步。公園噪音問題十多年來沒解決(唯有晚上去跑才耳根清淨),有時更變𢦓咸濕阿伯挑逗大媽嫩女場所,有多精彩的「爬蟲館」和新式鞦韆坃樂場也是枉然。 奇怪的是,當7月6日上萬人「光復屯門公園」後,問題卻突然有了解決眉目;屯門區議會主席梁健文(民建聯)在光復三天後在會議上提出口頭動議,要求取消屯門公園自娛區及政府部門加強執法,在場民主與建制派議員一致通過,康文署亦順攤回應,不再接收新的「自娛區」申請。

十多年的老舊問題突有解決曙光,議員官員徹底順應民意,到底今夕何夕?理由顯而易見,除了建制派急「洗底」及為選舉鋪路,更因香港已進入遊行示威新世紀。

不用太勇武,只要夠人多,佔一會路,圍一會「地標」,不想事情鬧大加添火頭的香港政府就會回應訴求。

功能組別和分組點票兩隻「攔路虎」長年令港人選票「失效」,以後,我們還是直接用自己的身體來影響政治吧,成效更快。趁林鄭仍「健在」,請快想想還有什麼設施和政策想變,立即排上暑假的「遊行時間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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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4日星期四


七一那晚,當示威者撬爛最後一道鐵閘進佔立法會大樓時,脫離「民陣」遊行隊伍不久的我,正在夏慤道添美道一帶察看。因沒辦法連上網絡,所以雖然近在咫尺,卻不知此時大樓裡的防暴警察已突然撤退,數以百計年輕示威者如入無人之境,從爛玻璃和鐵閘缺口湧進大樓⋯⋯

一個月前,沒有任何香港人能想像如此畫面:徹底毁爛的立法會大堂玻璃、被踩爛和丟到街上的立法會主席畫像、議事廳內外的「撤回惡法」、「釋放義士」、「林鄭下台」、「是你教我們和平遊行是沒用的」黑色噴漆大字、塗掉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字眼的特區區徽、撕成碎片的基本法⋯⋯

現在,這一切竟都成了真實。

但「夢境成真」,卻是要付出十分慘重代價的。

無論我們多麼不情願,之後輿論的焦點都會落在「立法會被毁」這史無前例的大事上(立法會無法開會、維修費用過半億等長期後遺症,將霸佔大部分新聞air time),令運動失焦和失民心。

但這「代價」我們還付得起。大不了便還原基本步,慢慢重整旗鼓。畢竟這一場運動,我們每個人都是摸著石頭過河,有過小勝利時刻,自然也會有一敗塗地時刻。我最怕的卻是另一種「代價」:一場全港性的青年大抓捕。

無論是七一當日或現在,很多人都說這次佔立法會是警察精心設置的「請君入甕局」。上一刻,指揮官還在大喊「撬緊鐵閘嗰個,我一陣就會拘捕你」,下一刻,防暴警突然撤得一個不留,剩下整座空蕩蕩的建築物,任由示威者進駐,這事的確可疑,但也有可能是盧偉聰不甘被林鄭利用,叫手足刻意怠工? 我不肯定這是否一個「局」,但若它真的是「局」,野心肯定比大家原初想像的大得多。

當晚數以百計示威者進入甕中時,防暴警察沒出來把他們一網成擒,到凌晨十二時大限,所有示威人士(包括本來打算死守的四人)更成功全身而退,沒出現大圍捕場面,令很多人感到意外。但若果政府是準備「放長線釣大魚」的話,這樣做就很正常合理了:入甕者在三小時裡,被多個電視鏡頭拍著,又曾到處觸摸東西,一些死士更被close up拍攝(雖戴了口罩),留下大量痕跡,警方只要事後仔細做指模及DNA搜證(警察臉書專頁說他們昨天已開始做這件事),很多示威者身份就會曝光⋯⋯

如果這個放長線的「局」是真的,代表香港將有新一波政治犯出現,而且數量會十分龐大。

在如此低潮時刻,可以做什麼?說真的,我沒法像很多熱心人那樣,為了抗衡建制輿論機器,不斷在社交媒體轉發「示威者取飲品會付錢」、「在圖書館外豎立『保護圖書,不可破壞』告示」、「汽水櫃前貼上『我們不是賊人,不會不問自取』語句」等等截圖,以證明示威者並非「暴徒」,因我覺得這樣做只是「另類圍爐」,無補於事。或許此刻可以做的就只是寫一篇這樣的文章,告訴年輕人:「聽著,我們這些廢中廢老沒能像你們那樣豁出去,但我們仍會努力維持運動的溫度,絕不會讓你們感到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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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30日星期日

當死變成選擇


又一個份外沉重的星期六。

我一向是pro-choice的。我相信,一個心智成熟的人,基於某些原因或目的而決定捨棄性命的話,他或她應該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其他人無必要批評他或她「做錯」或「太衝動」。

生命,是由每個有理智的人自己掌握的。假如他或她認為用自己生命去換取這世界出現意義重大的轉變,是值得做的一件事,則旁人應該尊重這個決定。 然而,今晚得知第二名年輕人因「反送中」而自殺後,我卻不敢再如6.15那晚般,在FB上寫「如果你真的決定以死明志,我尊重你的抉擇」。因為我真的害怕。我怕二之後有三,三之後有四⋯⋯我怕個體的決定,會變成未來時代的風氣。我怕這個城市,將出現青年的集體死諫,而那些自稱慈母慈父的人卻繼續穩如泰山坐在特首寶座裡,臉上掛著不屑的冷笑⋯⋯

警隊前「一哥」說,怕「道歉」變成風土病。我卻怕「為迫政權讓步而自殺」變成風土病。

一個政權要多賤視人民的訴求,才會令年輕人決意付上生命的代價?這個世界又要多無譜,才會出現自由先進城市的領導人必須聽命於獨裁專制帝國的咄咄怪事?林鄭固然可恨,但我想我們每個當年曾naive地相信「一國兩制」的香港人也同樣可恨。今天的死局,是以前天真的果。

網上有人說,這年輕的廿一歲女孩是因絕望而自殺。雖然香港被絕望感籠罩著,但我想這並不是準確的形容。女孩並不絕望。她是決心以性命作死諫。

當然,她的決定不一定明智思慮不一定周全,但很明顯,她並非因為對現實死心而自殺;相反,她是認定自己的生命歸於寂滅這一事實,將有助於保持運動的溫度,最後或能迫使慈母良心發現,回應訴求。君不見女孩的遺言是:「本人但願可以小命,成功換取二百萬人的心願」?她還叮囑大家,不要因「時間久了」而丟淡運動。你看,她一點也不絕望(還倒過來叫我們堅持),她是滿腔赤子之誠,以為這是她能夠對整場運動作出的最大貢獻。

面對一個二百萬人上街也無法撼動的政權,很多廢中廢老悲嘆一聲,便繼續生活繼續工作,但她想做更多。她的人生經驗有限,見過的最有效保持運動溫度的事就是6.15梁先生的死。於是她選擇以重於泰山的死提醒我們:「喂,7.1要繼續行出來呀!唔好嫌熱嫌攰!」⋯⋯

我不想美化死亡。我更害怕看見周末變成流血日。我只想說,當年輕人開始覺得「死諫」是可以考慮的「選擇」時,這城市的喪鐘已敲響。那曾向人宣稱「唔會死得去」的慈母,這時是否應該清醒過來,做一次「似番個人」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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