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15日星期日

「大流行」為何難宣於口?


病毒無疆界,全球真攬抄。12日凌晨,當114個國家已出現武漢肺炎個案,世衛總幹事譚德塞終於死死地氣宣布,疫情已是「全球大流行」(pandemic)。不過他似乎不太忿氣,用的字眼是「COVID-19 can be characterized as a pandemic」(可以算是大流行吧),而非「should be characterized as a pandemic」(應歸類為大流行),或更乾脆的「is a pandemic」(是個大流行)。

舔中共形於色、經常感謝黨的譚德塞,萬般不願吐出pandemic這個字……咦,怎麼如此眼熟,就像林鄭當初不願吐出「撤回」二字?

這個靠中共登上世衛寶座的譚德塞,可謂把「世衛」權威毁滅淨盡了。因為他根本沒將全球人類健康福祉放在首位。他關心「和諧」多於「人命」。他向世人展示,世衛如何扮演中共文宣的collaborator。

我不敢說他一定是中共傀儡,但他擺錯「priority」,卻是肯定的。一個權威國際衛生組織,本應擔當「預警者」角色;當預見公共衛生危機將至,立時吹響號角,警告全世界pandemic快來了,大家小心!但這位來自埃塞俄比亞的世衛總幹事,卻像個「政治公關」多於「公共衛生監察者」,怕公眾恐慌引致世界不和諧、經濟大停擺,多於全球醫療爆煲、生命無辜被吞噬。

他的用字遣詞總顧左右而言他。不是科學專業地預告「我們越來越接近pandemic了」,反而倒過來質疑「pandemic這個字怎可以亂用」。譬如2月24日,意大利伊朗韓國等確診病例迅速增多,世衛仍堅稱未算pandemic,因為「未見全球範圍內有不受控制的傳播」。那麼他見到什麼?「我們看到的是,世界不同地區發生的疫情正以不同方式影響著各國。」

這是在向689還是777的語言偽術致敬?

然後3月初,意大利累積確診數字破千,每日新增亦直線上升,任何稍有常識的人都已看得出:病毒會以四通八達的意大利作為「跳板」,一發不可收拾地傳遍全歐洲。譚德塞卻好整以暇,只將全球風險提升至最高級別的「非常高」,仍不肯說「大流行」。幾日後意大利情況更嚴重,他繼續強辯:「除非我們相信疫情已不可控,否則怎可稱為全球大流行?」(Unless we’re convinced it’s uncontrollable, why we call it a pandemic?)

要到「完全失控」才會宣布「大流行」?這豈不徹底失去「預警」作用,變成「事後新聞報道」或「歷史記載」?(咦,怎樣又這麼像林鄭?都未見社區爆發所以不願強硬封關,但封關就是為了防止社區爆發……)

到周二(3.10)凌晨,譚德塞仍然死撐,認為疫情未達全球大流行,但威脅非常真實(very real)。與此同時還繼續當大文宣,指中國新增病例與治癒數量逐漸減少,相信這將是歷史上首個「可控的大流行」。



無時無刻不忘歌頌「祖國」,譚先生果真忠誠勇毅。不過當意大利累積確診數字突破一萬(四天內新增五千幾宗!),他終於被迫慢吞吞去拿起號角。

因一個國際組織的陷落,令各國沒提高警覺防範,其災難性的後果已經顯現。試想像世衛若2月中已提醒「pandemic迫在眉睫了」,意大利或許不用全國lockdown?美國股市或許不會一周熔斷兩次?想維穩、想和諧、想downplay疫情,世界最終被搞得一地雞毛鴨血。真要感謝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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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2月8日星期六

李文亮是「制度吹哨人」才對


武漢的李文亮醫生,最終不敵新型冠狀病毒,離開了暗黑無道的世界。他的死,令本來還勉強被壓下去的中國輿情,一下子如火山岩漿般大噴發。網民怒吼,要政府立即還那八名最先抖出疫情的醫生一個公道,撤回他們的罪名、公開向民眾道歉,還有最爆炸性的要求是:要言論自由! 據「端媒體」報道,2月7日凌晨幾個小時裡,「#我要言論自由#」這微博話題,合共有二百多萬閱讀次數,九千幾則討論。

這隱隱有著「革命前夜」的沸騰勢頭。

但李文亮其實談不上是疫情的「吹哨人」。12月30日下午,他在大學同學群組發布「確診7例SARS」,曾說「大家不要外傳」,可見他並沒有「向大眾吹哨」的打算,只是想提醒其他醫生同學要小心。他死前接受《北京青年報》訪問時也特別強調,網上他說話的截圖「存在斷章取義」。然而,他最後的含屈而死,卻使他成了「制度的吹哨人」。

因為,很多很多本來睡著或裝作睡著的大陸民眾,終於醒了、怒了。

他們終於醒覺,面對的是人禍。這場新型疫症之所以一發不可收拾,令武漢黃岡等城市的人被圍封起來集體「等死」,全因專制的政權起初拼命操控言論,禁絕任何人散播「華南海鮮市場爆疫情」的消息,令市民毫無防備,瘟疫極速擴散。如果,如果,如果這強國有言論自由,一切都會不一樣。李文亮等人不會被指「造謠」,不用簽什麼訓誡書不會被判罪,傳媒記者積極跟進揭露情況,大家早早戴口罩防避⋯⋯於是人禍可免掉,只剩下天災的部分,易辦得多。

說真話的人卻最終頂著造謠者之惡名驟逝,讓很多人終於醒覺「問題係個制度」。原來,自由民主不單是一種政治取態,有時更是性命攸關的機制。

比起吹哨指出疫情,吹哨點出專制之不可取,是更強的震撼彈。中共很快感受到全民一觸即發的躁動,立時開大水喉撲火。2月7日下午,國家監察委員會表示,經中央批准將派出調查組赴武漢,調查李文亮的有關問題。(真是神經病,他又不是被謀殺,「調查」什麼?)國家宣傳機器亦全面開動,把李框限於「揭露疫情的吹哨人」這個身份,大加頌揚,試圖轉移公眾對言論自由、國家制度的激烈討論,和偽裝和李醫生是站在同一陣線。

央視熱評便這樣寫道:「李文亮是最早一批撩起疫情魔鬼面纱的医者。他凭借专业素养和职业敏感,在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初期就及时向外界发出了防护预警,被誉为疫情“吹哨人”⋯⋯李文亮生前曾经经历的某些遭遇,正反映出我们在疫情防控和应对中的短板和不足。」。

當中共突然拼命去讚一個人,背後必有agenda。只是不知大陸民眾有多心清眼亮?又有多大勇氣起來反抗?

其實李文亮向來的政治取態是保守的。他支持中共對香港「止暴制亂」,當過「護旗手」,還說過支持「鼠王芬」的話。但我相信他在生病過程裡已有所覺悟。他在病重時,仍具名接受媒體訪問,這明顯是要為自己的不公遭遇留下紀錄,以免將來被政府抹黑歪曲。1月31日,他把「訓誡書」內容上傳社交媒體,就更是一種控訴,是在問全世界:我何罪之有?我相信,那時他是憤憤不平的,或許也隱隱預見到自己的死亡。


李文亮不是吹哨英雄,也不是維權者,他只是被上天選中,來叫醒大陸民眾的普通人。1月尾,他在病床接受財新記者訪問。記者問:「有沒想過走司法途徑要個說法?」且以他的回答收結:
「没有,司法途徑恐怕很麻煩,我不想跟公安局找麻煩,我很怕麻煩。大家知道真相更重要,平反對我而言不那麼重要了,公道自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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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23日星期一

不一樣的學期


完全沒有預料到這學期會如此完結。

11月11日,抗爭者發起全港大三罷(黎明行動),翌日中大爆發二號橋之戰,令全城交通陷入癱瘓、大學變身血腥戰場⋯⋯我工作的大專學院,在如此激盪時局下亦被迫「草草收場」,11.11宣布停課一天,11.12又宣布停課一天,最後餘下三周的課堂全部取消。

還未跟學生說聲再見,已沒有機會碰面,心裡總覺怪異和有所欠缺(本來還打算最後一課請學生吃「散水糖」⋯⋯);不過在大時代下,或許我們都已習慣突如其來的變化、沒有準備的告別、沒法想像的事態發展?相比起六千多宗拘捕、近千宗起訴、無數的受傷和不知多少的失蹤,一個早夭的學期太微不足道。

今年的學生可謂有幸有不幸。因為停課三周,原本的功課死線、group present方式和考試內容都作了相應調整。平時成績好的勤力學生,趕緊完成新的assignment,希望保水準奪個A,但變數多了始終成績難料;另一方面,成績向來麻麻和經常缺席的學生卻「蒙福」了,因為他們必然會索性申請「late drop」(退選科目),這樣學期初的低分數和low attendance就可一筆勾銷,下個學期還能免費重讀一次( 若所有科目都申請late drop,更可defer一個學期)。

沒想到這場運動竟給懶鬼一個excuse,一個second chance。

這幾天忙於登分,望著分紙上一大堆「no submission」導致的零雞蛋,活像一隻隻大眼睛,瞪著這個由青年人牽頭鑄造的奇幻大時代。

如此不一樣的學期,老師跟學生的關係自然也變得密切(或更疏離,視乎立場而定)。我從不隱瞞自己是支持運動的和理非( 整個學期只穿一種顏色衣服,誰也知我是什麼取態了),他們上課因此不用「收收埋埋」政治傾向,課堂氣氛少有的熱烈自在。

回想起學期初一個教課片段,仍覺搞笑又悲情:

第一課的powerpoint提到「農業革命」和「工業革命」兩個詞,於是我順勢問學生:人類社會發生過三場「革命」,除了農業和工業革命,近世還有一場革命,你們知道是什麼革命嗎?

我心目中的答案本來是「資訊革命」,也滿以為學生必然懂得。( 畢竟是極貼身的歷史轉折,怎可能不知?偏偏他們就是未聽過,說中學沒有教。)結果如何你應該猜到:學生以為我在搞爛gag,突然雀躍起來、齊聲高呼:「時代革命!」

大家齊齊卡卡大笑。笑中隱隱有團火,笑中隱隱有淚光。是誰迫到香港人任何時候都不忘「革命」?而這些人卻至今安處其位,展露邪惡笑容或強悍言論,令人噁心。

今個學期學生出席率奇高,但也有些缺席常客。缺席的自然包括不少懶人,但卻會有額外的擔心:這個沒來的人是去了罷課嗎?那個長期缺席者,該不會是被捕手足罷? 然後某次有學生預早告假,他給的原因是:「有個friend要上庭,我想去撐佢……」 荒謬的世代,自有荒謬的absent原因。

雖是同路人,但兄弟爬山,在一些細節上總有分歧。記得十月某天,從他們口中得知另一校舍發生學生圍困講師五小時事件。大家興高采烈的告訴我,那講師如何在課室「扮跌倒」(如當年的盧寵茂),如何頂著講師銜頭在報上說撐警和促請政府「以暴動罪重判暴力示威者」,所以理應被「私了」。

一名前區議員,以大專講師身份作政治表態,做法值得商榷,扮跌倒(被拍進鏡頭)卻聲稱學生推他,更擺明是講大話。但幾百同學圍住他質問及惡言相向,我始終接受不了。看著台下學生期待的眼神,我唯有反問:「如果你哋可以圍佢五個鐘,即係都可以圍我五個鐘?作為老師,我很難接受這種私了。」

不過也實在不忍苛責。當政權儼如鐵桶般漠視民意,警隊濫暴成性兼仇視青年,法律快變成當權者的報復工具,而非拿著中立天秤的蒙眼女神,人們以「私了」保護自己和懲罰敵人,有時也是迫不得已。而學校是社會縮影,當學生已不再信賴任何authority,對發表仇視青年言論的人進行私下質問與辱罵(未有動武),又有何奇?

「是你教懂我和平抗爭是沒用的」,校方最後暫停了此講師的課,就像為此句說話添上最佳註腳似的。世情如此,欲辯無言。或許孩子處理和扭轉殘酷現實的能力,早已比我們中年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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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10日星期日

揭破警謊的這道圍牆


「不是年青的為年老的寫紀念……這三十年中,卻使我目睹許多青年的血,層層淤積起來,將我埋得不能呼吸,我只能用這樣的筆墨,寫幾句文章,算是從泥土中挖一個小孔,自己延口殘喘,這是怎樣的世界呢。夜正長,路也正長,我不如忘卻,不說的好罷。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將來總會有記起他們,再說他們的時候的。……」 
1933年2月,魯迅想起兩年前被上海警察秘密槍斃的左傾青年柔石,在悲憤中寫下〈為了忘卻的紀念〉(收在《南腔北調集》)。文章是如此收結。

幾年前讀這段文字,只覺它悲戚苦澀如黑咖啡,是一貫的「溶岩在內、凝冰在外」的魯迅風格。我把它記在筆記簿裡,卻並不真的懂得「窒息」的感覺是什麼回事。然而,這幾個月我是被迫懂了。 

每個周末,我們看著手機屏幕裡直播著無數次無名者的被屈頸斷腕、頭破血流與腦髓塗地,卻對囂張地違法濫刑的警渣,無計可施。比起三年零八個月面對蘿白頭日本皇軍,其屈辱與心痛、悲憤與抑鬱,恐怕不遑多讓。

昨夜(11.08),來到尚德停車場,為周梓樂同學獻上燭光和紙鶴。那濃重的窒息感,一下子就如催淚彈般全方位襲來。

 那道水泥圍牆,尤其令人窒息。 

雖然領展發放了部分CCTV影片,但周同學的墜樓仍充滿謎團。所有來到停車場3樓現場的人,第一時間就察覺到那道水泥圍牆有古怪。這髒兮兮的圍牆是防止人跌下2樓平台的「欄杆」,高度有1.2米(2樓的圍牆是0.9米),比平時天橋的欄杆還要高。身型矮小的成年人(譬如5呎的我)站在牆邊,竟剛好可把下巴枕在牆頂。可以想像,一個慢慢走近圍牆的人,就算比我高很多,也會覺得被圍牆「擋著」,而不會認為可以跨過它。 

眼見為實,警謊無所遁形。警方周二說周同學可能「誤以為3樓矮牆後有平台,故跨越圍牆後不幸墜下」。這說法根本是把香港人當白癡。大家在圍牆前低聲議論:「幅牆咁高,有乜可能自己跌落去?梗係被人推落去……無人性!」

四周放著催淚彈之際,他不可能有玩樂跳牆的童心。也不可能突然想自殺。他是不可能自己跨牆失足的,他的傷勢也不像。除非,他突然被追捕,無路可逃而被迫跳牆,或者,他後腦受了傷,被人抬起拋落2樓。 

2樓現場堆滿白花。周同學接受救援處,是向著廣明苑的2樓行人走廊。右手邊隔著一條馬路(寶康路)的是單車館。 據領展CCTV影片,周同學在凌晨1時02分,由停車場2樓斜坡路步行上3樓,1時05分,消防接報他從高處墮下;這中間有三分鐘時間,轉動中的CCTV未能拍得他的情況。三分鐘裡發生了什麼事?這是關鍵問題。

現場所見,2樓斜坡路(嚴格來說是2.5樓)和周同學的出事處極接近。由斜路頂端走到出事的3樓牆邊,大約只十多步距離。那三分鐘,會否有防暴警突然由後樓梯(圖中灰色門是其中一條後樓梯)衝入,令他驚惶逃走?

這雖是大膽和未有證據的猜想,但警方於11月3日晚上11時45分至翌日凌晨零時零分,曾多次向停車場射催淚彈(因有人由停車場掟雜物到街上),防暴警分成多批小隊沿後樓梯上停車場拉人是有可能的事。警方雖大力否認,但他們最初不也隱瞞在11月3日晚進入停車場嗎?扯慣大話的,誰還會信? 

一日未搞清楚那三分鐘,都是懸案。

地上的血印已洗去,人心裡的血痕卻永難磨滅。在3樓,我見到有人在牆上寫著幾行字:「我們一同見證了香港人的抗爭新時代。未來,我們會替你走下去。至少,我,遲一點,天上見。」周同學,願你安息,香港人一定會替你完成未竟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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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22日星期二

遊行之日常

油麻地西貢街

上一刻,還戴著口罩在油麻地街頭亡命奔跑,逃避防暴和水炮車;下一刻,已鑽進氣氛熱鬧的後街書店喬裝文青,點餐、看書、碌手機。

這就是香港人的周末日常。

昨天(10月20日)的九龍大遊行,民陣申請的路線是由太空館旁梳士巴利花園為起點,高鐵西九站為終點;不過既然警方反對,所謂「路線」就只是個參考。其實從7.28元朗大遊行以來,經過兩個多月「特訓」,我們已練得隨機應變的「逛街」智慧,路線永遠是「 走到哪裡算哪裡」。

但10.20的遊行路線確是歷來最花樣百出的。有朋友說,他由尖沙咀出發,一直行到九龍城,結果直接回到自己的家。至於我,則由廣東道出發,遊走於油麻地的橫街窄巷;當最後坐上返家的紅van,已是晚上七時半。

周三的施政報告成功轉移公眾視線,全港掀起一片「八百萬按九成」討論,一下子,政治問題好像真的能用「上車」解決(北京的劇本正是「廢青買唔到樓所以搞反送中」),令人擔心示威聲勢會否冷下來。幸好我們的對手仍不脫「攬炒巨星」本色,不斷添加柴枝、撥行個火。

周三襲擊民陣發言人岑子杰、周六大埔派傳單青年的肚皮被剖開、同日警方駁回民陣上訴申請、周日早上黨鐵封站、警方說好危險大家不要去尖沙咀⋯⋯越是用暴力威嚇和百般阻撓,上街者便越多,這已是多番出現的pattern,但林鄭、popo和北京好像還不懂。以為軟硬兼施,用施政報告和阻人上街等招數就可令外界有「風波已平息」的錯覺;結果適得其反,10.20的遊行人數,相信是「禁蒙面法」以來最多的。

林鄭有所不知,經過四個多月「遊行」這件事已經入血。習慣是很奇妙的,若星期六日沒到街上走一圈,展示對「五大訴求」的堅定決心,很多人是會覺得渾身不自在的,何況今次遊行目標明確,就是向襲擊岑子杰和傳單青年的幕後黑手表明:咁樣係唔會令我哋驚㗎。

人同此心。龍頭於一時半起程,我三時左右到尖沙咀廣東道時仍滿街是人。我隨人潮沿廣東道前行,不久聽說彌敦道警署那邊放了催淚彈。還好後街感覺較安全,而且大家也懂得「企疏啲」方便隨時走佬,所以問題不大。

來到戲曲中心,大隊沒有轉入西九站,而是直向油麻地進發。走到哪裡算哪裡嘛,這一天沒有人會想在西九結束遊行。我山長水遠來到沒理由只行半個鐘。

沒多久,我們轉進一條名為西貢街的小路。

橫街遊行,還是首次。路十分窄,而且還有汽車在行駛,感覺有點高危。突然前方有大量黑衣人朝我們方向跑來(後來得知是彌敦道有防暴出現),情況一片混亂,大家只好化整為零各自找路逃跑。

越往內街走便越安全,於是很自然來到Kubrick。旁邊的「七仔」也拉閘了,它卻沒關,所以其門如市,黑衣人排著長長人龍等待點餐。 由示威群眾一變而成文青顧客,我算是頗習慣這種角色的轉換。抹一抹汗,驚魂稍定,就去細看餐牌有什麼選擇,一點沒有違和感。事實上我背包裡總帶著一本書,方便逃命時可隨時找個地方坐下啃讀,不用浪費光陰,危機過去即收起書本重返遊行隊伍,繼續表達訴求。這天我帶著的是George Orwell的《Homage to Catalonia》。關於一場毫不刺激的戰爭,倒十分適合途中閱讀。

就這樣,走到哪裡算哪裡,這天的終點就是油麻地。離開書店,天已全黑。彌敦道仍然被佔,沒有巴士,於是向旺角漫行,找小巴。昏暗的街上,還有不少黑衣人和街坊。水炮車的藍色水痕仍留在馬路,令人想起林鄭那討厭的施政報告封面。遠處雖有防暴在走動巡視,卻不覺得恐怖,施施然去了24小時超市買水果⋯⋯

這種詭異的生活,相信還要過一段日子,但習慣了就不怕。上一刻,還在街頭亡命奔跑,逃避防暴和水炮車;下一刻,已鑽進書店食肆,點餐、看書、碌手機。

這就是香港人的周末遊行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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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13日星期日

攬炒二問


「禁蒙面法」實施後,不少人開始擔心勇武派被憤怒蒙蔽理智,行動太過激烈,因而提出「勇武請小休」的呼籲。

自5號開始,前線破壞力是明顯升級,目標對象也擴闊了。除了港鐵站,福建背景的優品360、創辦人長女曾發言撐警的美心集團(包括美心擁有特許經營的Starbucks、元氣等)、中資銀行ATM機等,都被嚴重砸毀,主要路口的交通燈也打爛了不少。

很多人都懷疑,有「鬼」在煽動這些破壞行為。不過就算沒「鬼」,單是「禁蒙面法」此事,已足以挑起前線手足最激烈的破壞力。而一旦被情緒帶著走,就很容易出現失控、失焦。

所謂「破壞」是什麼?就是對痛恨的對象作出懲罰。但我們最痛恨誰?一個是林鄭。一個是警察。還有就是中共。如此說來,打爛地鐵站,算是找對了算帳對象(港府是大股東、721和8.31兩次出賣市民、封站停駛淪為阻嚇港人上街的暴政爪牙)。那打爛中資ATM呢?應是合理對象,但未免牽連太廣(難道下次把三中商燒掉),容易令運動失焦。那砸爛燒毀Starbucks、優品360呢?個人認為,這樣做不但失焦,更是一種「不合比例」的暴力。

先不談溫黃絲接受不了「暴力懲罰」,就算能接受的深黃絲,也會隱隱覺得:「它們雖邪惡,但不至於要受極刑吧?有無over咗?」如果我們指責警察扑頭是「過度武力」,把「優品360」燒到變炭,應該是「過度火力」罷?

愚見認為,對付這些不公義商號,由「和理非」出手罷買罷食作「byebuy day」懲罰就足夠了。這樣做,既不犯法,和理非又有細藝,對示威者形象也沒絲毫無損,可謂一舉三得。衝衝子又何必冒被捕之險,行over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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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勇武派接收了和理非這幾天的意見後,會有足夠智慧判斷以後怎做。其實局勢來到這個地步,真需要冷靜下來,想想四個月來做的一切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送中已經close file,現在的共識是:用攬炒迫使中共讓步,奪回香港人的普選權(因為這才是終極solution)。 

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

1. 中共其實怕不怕香港出現攬炒?
2. 我們怕不怕「中共不怕香港出現攬炒」? 

一個弔詭的狀況:示威者本來最「恨」攬炒,但現在林鄭和建制卻比示威者更熱衷攬炒。行會成員葉國謙周一(10.7)便聲言政府會考慮「封鎖互聯網」,全沒收手跡象。

林鄭如此強硬,原因何在?

如果純粹是性格不濟、團隊欠政治智慧,或各人為自身利益而不惜攬炒,那還好辦。(就如陶傑所講:「林鄭以其班子的愚蠢和邪惡,不斷積極配合(攬炒)……經濟蕭條,企業倒閉,資金流失,大陸遊客裹足不前,林鄭已經替香港年輕人基本達標。」)

最怕是:中共自己「不怕香港攬炒」。既不怕美國通過「香港人權及民主法」,也不怕香港失去獨立關稅區地位。因為它覺得鎮壓亂局,比保留這資金和技術「後門」更重要。

若然如此,即北京也變成「攬炒派」,我們最初的計劃無法成功,變成真玉石俱焚:無論有stake無stake,一起看著《基本法》被取消,看著香港直接受中共法律管轄。

這是第一個問題最可悲的答案。若然如此,我們會否退讓?這便關乎第二個問題:我們怕不怕中共不怕香港出現攬炒?我想,每個人的答案都會不同,也直接影響他對運動的取態。

答「怕」的人,常常會問:「If we burn, you burn with us,咁之後又點?」

一位朋友最近就如此問我。梁文道最近那篇文章(從北京的角度來看,香港這道門戶其實是可以合起來的⋯⋯每逢有人說到革命,或者這種If we burn, you burn with us的壯語,我總是會追問「然後呢?」)也是如此意思。他們關注攬炒之後的下一步是什麼,其實就是覺得「攬炒無用」,中共不會怕你攬炒(到底香港這扇窗對中國的利益比較重要,還是政權安穩和執政者的威信重要?大家不妨猜猜看習近平會怎麼選擇。),所以他們要問next step。

但其實梁文道搞錯了。之後就沒有之後了。「攬炒」本來就是一場豪賭。豪賭,是拿一切作賭注,有輸光的決心。All or nothing,不要中間的苟且偷生。

寧化飛灰,不作浮塵。

在這大時代裡,我們雖然微小卻活得轟烈。最糟糕的結果,我們都想像得到:香港變新疆翻版,參與過運動的人,齊進牢房。(林鄭訂禁蒙面法後,似乎說什麼也不覺得誇張。)然而我們總算試過。盡了力,便無悔。

但人各有志。我完全明白只求安穩的人,不可能對「轟烈」有興趣。不過實在抱歉,事情發展遠比想像快,我們已經回不去了。現在就算有社會賢達出來勸林鄭莫攬炒,恐怕成效也有限。第二條問題選了「怕」的人,現在能做的,是盡早找個可移居的地方,離開即將攬炒的傷心地……我祝福你們。

仔細聽聽,攬炒的「倒數鐘」已在啲嗒啲嗒地響,以上兩條問題,相信很快便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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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5日星期六

《禁蒙面法》能嚇倒誰?


10.1 那天,和當公務員的朋友G 一起在港島「逛街」。G 雖然身在曹營,但心在民間,是位典型和理非。運動開始以來 G 不時參與大型遊行,但因為部門裡有位喜歡查探下屬假日行踪的深藍上司,所以他行事極為低調;加上10.1民陣遊行是非法的,上街隨時被指參與暴動,G 自然格外小心翼翼,雨傘墨鏡口罩齊全,把面口遮蓋得徹徹底底。

冒著風險也要上街,G 說,是因為他「想做番個人」。作為膽小又生活安穩的中產,他無法接受「私了」(包括報復式還拖和打爛港鐵設施),認為犯了法就要受法律制裁,但卻實在不齒林鄭政府和警察的所作所為。

看著包到密不透風的 G,暗為這浩然正氣喝采。我相信有不少像 G 一樣的和理非,因工作等原因不能公然支持運動,但在口罩保護下,仍勇於上街,表達立場。不過國殤日後兩天(周四),卻傳出林鄭想繞過立法會、在行政會議引用《緊急法》來頒布《禁蒙面法》。(執筆時是周五早上,行政會議成員已抵達特首辦,準備召開特別會議討論《禁蒙面法》。)

引《緊急法》來訂《禁蒙面法》,最大evil當然是為《緊急法》開了先例。如前文所講,《緊急法》具有自我毁滅傾向,一旦開始便難停下:禁蒙面無效,就延長被捕者羈留期;延長羈留期無效,就斷互聯網;斷互聯網無效,就宵禁……到最後,外資全被嚇跑,美國中止香港獨立關稅區地位,導致經濟徹底崩盤,香港進入「攬抄」倒數。

以林鄭至今的「火上加油」瘋狂表現,以上絕非危言聳聽。另一方面,曾瞓身支持「送中」的建制派,為了不想面對「選舉敗北」的悲慘結局,誓必想方設法取消十一月區議會選舉,而又有什麼方法比用《禁蒙面法》挑動示威者情緒然後用《緊急法》叫停區選更簡單方便?

做錯事的人,總是想轉移別人視線,全港最想「攬抄」的人除了林鄭,就是建制派。「假博士」葛珮帆昨日便聯同警察隊員佐級協會前主席陳祖光等人宣布成立「禁蒙面法推動組」,並表示「立法有一定作用……希望加強阻嚇力」。但到底什麼人會被此法「阻嚇」,不再上街?

走在最前線的「衝衝子」,連送頭也不怕,怎會怕一條爛鬼蒙面法?不錯,像 G 這類不想表露身份的和理非遊行者,起初或會對上街有所顧慮,但你有張良計,難道我們沒過牆梯?據說昨日立法消息傳出後,「莎莎國際」股價即時抽升。或許是因為,大家都想到妙法:只要化個大戲或默劇靚妝,效果其實和蒙面不相伯仲!

不如禁埋香港人化妝吖笨。

以香港人的團結本色,我有理由相信,立法之後必會出現以下情況:那些本來不戴口罩就上街的人(譬如我),為了陪其他人齊上齊落,將會全程戴上口罩豬嘴,或預早化個靚妝。試問二百萬人一起蒙面,警察奈你什麼何?剛才,G 就傳了一張他戴口罩的照片給我,提醒我今天是「全民口罩日」:「區區TG,空氣咁差,戴個罩好正常!」

《禁蒙面法》不但沒有阻嚇作用,反而打開惡法的潘朵拉,「攬抄黨」扮作大義凜然為社會著想,其實只是為私利而支持立法。真不明白,四個月前他們已因跟車太貼而抄了一鑊,為何沒汲取教訓,又錯一次?只能說,人蠢無藥救,人藍腦會殘。

無論今日結果如何,最後我想提醒大家:你今日戴罩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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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15日星期日

獅子山之夜

中秋之夜,獅頭石上

從來沒有想過,人生第一次攀上獅子山頂的獅頭石,竟是在月圓中秋夜,與幾千位志氣相投的香港兒女同行。幾乎「零gear」的我,凌晨二時返到山腳、凌晨四時回到家中,身體疲憊得像要炸開,但剛才在獅頭上吹著風吃月餅、向著璀燦燈火高喊「五大訴求,缺一不可!」「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口號、觀賞鐳射激光於山頭和城中此來彼往等等奇異情境,一直縈繞不去,回想三個月裡發生的一切,更是無心睡眠。

獅子山之夜,有無數可堪回憶的片段,以下略述一二。

三個月餅

因為未登過獅峰,也沒太多「行夜山」經驗,所以最初只打算隨大隊步行到山腳附近,做完人鏈即散。背包裡有手機、LED小電筒、一瓶水和一個麵包,腳上穿的是一雙蝕底舊便鞋。

這樣的裝備,換作是平日自然該打,但在中秋「千人齊登山」的奇特日子,乾糧不夠或沒帶行山杖並不成問題:沿途的休息點,會有很多人想跟你分享月餅和食物;下山腳步浮浮時,會有很多排隊等上山的戰友,樂於伸出「人肉扶手」(即他們的手)助你一臂。以前的獅子山神精,講的是個人、單獨的捱苦拼搏精神,但這夜在獅山,卻見證了全新的獅山精神:兄弟爬山,互相幫忙,成功不必我在,功成其中有我。

我的第一個月餅,就是七時來到樂富站時,從一位有心人處取得的自製「不撤不散」月餅。本打算留為紀念過幾天吃,但登上獅頭後實在太餓,於是在清風明月見證下把「不撤不散」吞下。(月餅之外,大家還在獅頭「離口」分享了一罐Asahi啤酒。香港人真係癲㗎,那啤酒是冰凍的!)第二個月餅,是到達中途的「回歸紀念亭」時,從義工處取得的聖安娜小月餅。打黑摸吃下,搞不清什麼味道,但暖在心頭。

第三個月餅,不是吃的,是聽來的。接近凌晨,坐在獅山之巔俯瞰夜景時,旁邊有一對情侶。女的說:「不如吃月餅!」隨即取出背包裡的包裝月餅。男的臉色一變:「這⋯⋯是美心月餅呀!」女的不解,男的試著解釋:「美心個CEO呢⋯⋯佢咪去咗聯合國嘅⋯⋯」女的仍然不解,男的幾近悲鳴:「對住咁靚夜景,但食美心月餅,點得㗎⋯⋯」 最後如何不得而知,但見餅知著,對於公然撐黑或無差別撐警的企業,「罷買罷吃」是應有之義,女朋友都無情講。

流水式登山

中學年代已愛遠足,但從未見過如此奇景:數以千計登山者,帶著各式燈籠,擠在狹窄得只容一人的登山徑上,排著隊、等上山。完全無法快步走,大部分時間走走停停,因為每當有人逆向下山時,大家都要停下來側身讓路。

按文宣所繪路線,該是「樂富上山、沙田坳下山」,這樣就不會出現「倒流」,但因沙田坳那邊梯級很高,經驗不足的戰友最後都選擇原路下山。這也沒辧法。沒大台的運動,不完美可改善是常識。大約八時我終於來到山腰的回歸紀念亭。很多人聚在此休息,熱鬧如年宵。有義工說:「獅頂已爆滿,大家改去筆架山做人鏈吧!」但既已到此,怎捨得不探獅頭?

雖然本為人鏈而來,但從「獅子山公園」旁的路口登山後,已發覺這一邊不是做人鏈的好地方:大部分山徑被樹木擋著,看不到城下燈光,換言之城下也看不到我。(沙田坳那邊路徑較開揚,在山腰做人鏈都可「被看見」。)所以沿途大家只是排著隊、唱著歌,沒有手拉手,也沒有向城下亮燈,只盼望登頂。

由回歸亭向前走幾十步路,有一小小的風雨亭,亭前掛滿寫著「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黃色小燈籠,成為極佳攝影對象。之後繼續走走停停一小時,終於來到「獅子山頂」路牌。

但人多擠逼,看見路牌後很久,真山頂都未見影踪。事實上,越近山頂,塞人情況便越嚴重,因山路極窄極陡,上下山者狹道相逢,往往連平穩的立錐之地也找不到。不過既已騎虎,便不容回頭,正如今日香港。耐心等待,一定比放棄退讓好。

下山者常鼓勵等待登山的人:「加油!轉個彎就到!」雖然明知是安慰說話,但看見越多人下山,代表輪到我們擠上獅子石的一刻越近,所以大家都繼續高興等待。說起來我算是排得很前的一群,因為當我離開山頂獅頭、極速下山時,還在排隊上山的人龍竟然一直延伸至回歸紀念亭!而當時已是凌晨一時。按此進度,最尾一批人上山時恐怕可欣賞八月十六日出?

上山途中,常有人笑說:「維園有流水式集會,獅子山有流水式登山!」流水式嚇不倒我們,收錢打人的藍衣嚇不倒我們,警察濫暴更嚇不倒我們。香港人,已經百毒不侵。

淒厲的「呀 ──」

最後我用了四小時走完「樂富 - 獅子山巔」的路。沿途,大家常以喊口號和唱歌消磨時光和振奮士氣。

我本以為,現今最流行的K歌一定是《願榮光歸香港》,沒想到在我前後左右的登山戰友,唱得最頻密和最投入的竟然是《肥媽有話兒》
「呀 ── 死黑警!又唔做嘢!又唔讀書!呀 ──」
那個拉得又長又高音的「呀 ──」,由青春女聲模仿肥媽腔唱出時,可謂響徹山頭、淒厲無比。這首「歌」本來只是惡搞,所以沒有很明確曲調,不適宜作為合唱K歌,不過勝在歌詞到肉,有泄憤之奇效。

此歌的流行,明顯反映示威者最憎恨的人已由林鄭過渡到警察。不過歸根究柢,警察得以無法無天,不正因林鄭在公然包庇嗎?講出「我什麼也沒有,除了三萬警力」的林鄭,絕不介懷警隊成為超越法律之外的魔鬼,香港成為警察隨便拉人打人的police state,只要她可以撈下去⋯⋯

無論如何,經過一晚密集式聆聽,我也由完全不懂唱這首歌變成可跟大夥一起鬼鍊咁聲高歌「呀 ── 」。

老實說,那一聲聲「呀 ── 」,確很療癒。

當然,《願榮光歸香港》始終是正式和正氣得多的主題曲。坐在獅頭時,每隔一段時間大家便會唱一轉,一曲既盡,隨即高喊「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有人偶然會喊一句:「天琦,好掛住你!」這是少有的感性時刻。大部分時候,在中秋這夜,大家都想盡量放鬆和說笑,因為這獅子山頭,是全香港最不可能看見popo的地方。


眼前,是萬家金黃燈火的九龍半島。遠方,是高聳入雲的中銀大廈。腳下大石上,是戰友們預早掛起的巨型黑色直幡,上書「實行真雙普選」。在現場近距離觀看,這直幡氣勢迫人,也十分魔幻,有如夢境⋯⋯不知這一場夢,還會發多久?不知夢醒時,我們是否已得到直幡上書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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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13日星期五

漸漸習慣以前認為很可恥的事

9.8美領館遊行
集體抑鬱的日子,整天心緒不寧,能夠專心一意地讀書寫字的時刻少之又少。心無旁騖的專注,成為亂世中的奢華。近來我便常常想起《西潮》的作者蔣夢麟。抗日戰爭期間,他在暗黑擠擁的防空洞裡,跟眾人一起躲避炮火,同時在洞裡安靜專注地寫作,最後完成英文自傳《西潮》(英文字母筆劃簡單,適合暗黑環境使用)。他是靠什麼心理特質來保住那一點奢華?我很想知道。

催淚炮火在外頭呼嘯而過,警棍爆頭無日無之,要像沒事兒般繼續手頭工作,談何容易?自問是個冷靜專注的人,但這三個月裡,腦袋大部分時間處於懸吊之狀。擔心、繃緊、倦怠,吃飯固然不知其味,閱讀也難以投入,本來打算盡快完成的寫作計劃更是陷入徹底停頓,重拾無期。跟很多香港人一樣,近來能心無旁騖地幹的只有以下兩事:上街參與遊行,和在家觀看突衝現場臉書直播。

但總得找點什麼來讀,否則更難受。

如此時勢,能夠勉強讀下去的書,只有政治類讀物,因為:雖然書中談論的是地球另一端的政治亂象,但政治離不開人性,所以某些分析是具有可普遍性的;處於水深火熱的香港小讀者,一路翻著書頁之際,總能一路抱著「醉翁之意」, 把那些分析順手借來,思考香港現況。

無論讀什麼,想的都是當前局勢。這或可稱為「鑑遠知近」讀書法?上次曾在文章裡借用《暴政》一書,分析林鄭「攬炒」的最惡劣後果,近日讀《民主國家如何死亡》(How Democracies Die)時,發現它亦異曲同工,適宜作「醉翁」式解讀;譬如,花旗國民對特朗普(Donald Trump)惡行的過度容忍,正好對照我們當下的困境。

2018年出版的《民主國家如何死亡》,由兩位哈佛大學政治學教授Steven Levitsky和Daniel Ziblatt合著而成。跟《暴政》一樣,它也是近年針對美國總統特朗普寫成的「警世書」。兩人旁徵博引,仔細分析歷史上多次民主制度(包括菲律賓、委內瑞拉、秘魯、威瑪共和等)走向崩毀的原因。書中特別強調民主制自身的脆弱性(因為它包含了模糊地帶和漏洞),一旦「遇人不淑」,被人肆意利用憲法弱點,制度就會整個垮掉。作者並苦口婆心的提醒美國人:特朗普正不斷以謊言、霸凌、人身攻擊等削弱美國民主制,令這極需容忍和自制來維持的體系,隨時走向毁滅。

瘋子特朗普持續作出有違常理的行徑(譬如指罵CNN、《紐約時報》等自由派媒體在報道「fake news」),已是眾所皆知,但類似新聞天天見報,看多了就會變得麻木、不為所動。《民主國家如何死亡》的作者卻特別提出警告:千萬不要對持續不斷的偏差行為掉以輕心,因這會令大家漸漸習慣以前認為很可恥的事

「漸漸習慣以前認為很可恥的事」!這句話,把我一下子拉回現實。今天我們面對的困局之一,不就是每天被大量邪惡事情包圍,漸感麻木?請回想五年前,朱經緯用警棍打途人的背,我們是多麼怒不可遏?而如今,防暴和速龍小隊,幾乎天天用警棍瘋狂暴打和平示威者後腦,直至血漿塗地也不罷休,如此行徑,比五年前不知邪惡暴虐幾多倍,但不少人卻好像「慣了」、「適應了」。

憤怒仍在,但似乎被大量釋稀。

《民主國家如何死亡》的作者,嘗試分析這種「慣了」現象。兩人借用已故美國參議員兼社會學家Moynihan提出的社會學概念「自動下調偏差標準」(Defining deviancy Down,台版譯為「向下定義偏差」),來解釋「慣了」現象。

所謂「自動下調偏差標準」,簡言之,就是當偏差行為大量出現,民眾會自我調低道德「標準」,將這些偏差納入正常範圍,因而憤怒之情大減:
面對氾濫的偏差行為,我們會逐漸被壓倒,失去敏感度,習慣以前認為很可恥的事。(《民主國家如何死亡》)
當大量偏差行為出現,人們在不知不覺間「重新定義什麼是可容忍或不可容忍的」。按這說法,當香港差佬頻密地「爆頭」,我們因為看得太多、接應不暇、逐漸被壓倒,最後作出「自我調節」,把可容忍的「警暴標準」往下調。慣了。

這理論準確嗎?我不肯定,但這三個月裡,我們對很多以前認為是可恥的事變得習以為常,卻是實情。試問,當大埔迦密柏雨中學校友公開指責警方周六(9.7)在大埔墟火車站把一位穿藍衣的同學打至頭破血流、失去知覺時,有幾多人有關注和轉發了這宗新聞?扑頭直播看太多,大家都有點麻木。幸好,「有線電視」記者後來重組了當日情況,力證該同學在沒有衝擊下被全方位圍打,警方明顯使用過度武力,才終於有更多人關心這件事。

「爆頭」本極邪惡,而且違反警員守則,我們卻逐漸被壓倒。慣了。 除了「爆頭」,還有很多無恥邪惡的事擠爆我們腦袋,令我們慣了。違反國際通例亂擲廿四的催淚彈(在室內擲、向人群擲)、謊話連篇的警謊記者會、用反對通知書剝奪遊行權利、變身政治緝捕工具的鐵路系統⋯⋯今天還加多一項:「喬裝市民」的休班警,將全天候請大家吃警棍。這根本就是把香港變成特務城市,令你行步路也充滿恐懼。但麻木的香港人,可能很快便會慣了?

要怎樣才可甩掉「慣了」病?不把邪惡可恥的事,視作平常?走筆至此,突然想到,林鄭和警方對示威者的「暴力」可從來沒「慣了」呀。他們每次出場,都能維持最初「標準」,力斥示威者「極端暴力」、「是暴徒」。如此說來,要甩掉「慣了」病,最好跟林鄭政府學習。其實,無能如林鄭也做得到,韌力非凡的香港兒女,沒理由輸給她吧?那麼,請由今天開始,試著對每個遇上的邪惡行為表示「不屈服」、「不習慣」。譬如把相關新聞轉發到臉書或whatsapp群組,寫出你的意見,令邪惡不再被視而不見。 麻木就輸了。請莫失莫忘,和邪惡無恥誓不兩立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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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7日星期六

所謂贏

在沒有什麼預兆之下,特首林鄭突然於周三(9.4)以錄影講話宣布「撤回」反送中修例。

前一天見記者時,還是一貫臭臉指責示威者「違法破壞,引起嚴重傷亡」,又威嚇說「任何適當法律(包括緊急法)都會考慮」,翌日卻一百八十度改變,由非常強硬變成大吹溫風,原因何在,令很多人摸不著頭腦。是中央不滿「如果有選擇,我會辭職」的錄音外泄,所以臨時變陣,以彰顯林鄭有「撤回」大權?是針對美國做場show,顯示港府有「誠意」和談,所以美國國會不用急於立法制裁?還是以退為進,欲挑動示威者暴力升級,為緊急法鋪路?

無論哪個原因,此際拋出「撤回」卻不回應其他四大訴求,只能是笑話一則。三個月前,當我們最想聽到「撤回」二字時,此女死也不肯說;到我們不再在乎這二字,注意力已轉移到警隊失智瘋狂濫暴、「黨鐵」協助警察全力阻截遊行追打市民、何妖恐嚇罷課學校製造白色恐怖⋯⋯她卻煞有介事、從牀下底翻出這條過氣橄欖枝。

試問三個月來,尋常百姓吃了多少催淚毒氣?幾多示威者被黑警瞄頭射擊、猶如獵物?幾多被捕者被閉門虐打至重傷骨折、斷手斷腳?「血債」每日積累,「傷口」已經造成,「記憶」難以磨滅。「撤回」二字,現在已經太輕太薄,盛載不起這些沉重的後續發展。

世上除了愛情要講timing,交戰講和也要講timing。若舊恨未了新仇又至,講和者必須付出更多誠意,才能達成停戰協議。林鄭主動講和,卻誠意欠奉,豈非自取其辱?

況且,今天的香港人已非6月12日前那個「聽見撤回就心足」的純純香港人,容易心軟、著重眼前小利。「後6.12香港人」,看事物的perspective已不再一樣。譬如我們學懂了謀略。學懂了如何借暴力作籌碼。學懂了對家的傲慢其實很脆弱。學懂了抗爭之際眼光要遠大。尤其學懂了,我們今天是在打生死之戰:輸了,是萬丈深淵、粉身碎骨,要贏,必須「叫價」徹底、絕不退讓。

所謂贏,已不能是「撤回」這個層次,而是要:血債獲得償還、警察魔性縮回潘朵拉盒子、特首無法再粗暴拂逆民意。不是「變返以前咁太平」,而是從根本上「治好痼疾」。否則那算不上是贏,只是苟活。

而要獲得這種意義上的「勝利」,只有一個方法,就是企硬「落實真普選」這終極訴求,奪回《基本法》上寫明的港人可享有的真民主制度。沒有其他的alternativ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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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26日星期一

比《1984》還要1984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小說《1984》開首,有這樣一個情節:
男主角家裡的牆上,掛著一塊表面看來是電視屏幕、但其實是監控鏡頭的「電幕」,時刻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然而這鏡頭「唔完美、可接受、要改進」,因為它有「死角位」。只要男主角坐在死角位上,鏡頭便拍不到他。男主角知道這個小秘密,決定進行一場冒險:躲在死角位裡,然後拿出紙質漂亮的古老日記簿,用鵝毛鋼筆寫下對領袖大哥大(Big Brother)最不敬的話:「打倒大哥大!」
「有死角位的監控鏡頭」,這種帶有「pre-網絡時代」人性化錯誤風味的小說情節,對2019年(《1984》小說面世七十年後)的香港讀者來說,實在是太「善良」、太不符合現今對「極權國家」的想像;在廿一世紀的真實世界裡,那個跟我們近在咫尺的極權監控強國,早已是個滴水不漏、監控鏡頭星羅棋布的「露天大監獄」,又豈會像小說所描述的那樣,任由瑕疵長期存在、讓主角有機可乘?

現實,比小說更荒誕、更恐怖、更超越底線,也難怪現在的人都不看小說。我只要打開手機FB,看到的都是比小說刺激緊張瘋狂變態億萬倍的東西,還秒秒更新。

記得有段時間,對於強國的「天網工程」如何偉大、如何在大陸的「張學友演唱會」逮到大量逃犯、如何令民眾不敢衝紅燈等新聞,我們都抱著嘲笑取樂態度看待。世上竟有一國家的人民,為了減少罪案,樂於成為政府監控對象,拱手獻出自由,真是宇宙級奇聞!直至後來有人說,觀塘有個「智慧燈柱」pilot scheme,而所謂「智慧燈柱」等於「監控燈柱」時,我們才突然醒覺強國這個「露天大監獄」,極可能已預了我們的份,分別只是,強國人甘於被監控,香港人卻絕不接受「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的人生;行步路飲杯茶穿黑衣戴口罩都被記錄在案,政權的影子時刻在頭頂晃動,習慣過「帝力於我何有哉」生活的港人,如何忍受得了?


感謝有勇有謀的逆權運動黑衣前線,周六(8.24)拉倒和「解剖」了一支監控燈柱,因而揭發:燈柱內部構件之一藍芽定位器的製造商「TickTack Tech」,其網站竟會自動連接到中國「天網工程」承辦商之一「上海三思路燈」的網站。(雖然後來Ticktack Technology〔訊科系統〕在網站澄清這是員工搞錯,以及它是本地公司,但它卻又急急割席,表明完成現時五十支燈柱的工作後,將停止供應及安裝智慧燈柱項目的其他智能裝置,使整件事仍十分耐人尋味。)監控燈柱這個疑點重重的計劃,看來暫時是泡湯了。 然而,就算沒有監控燈柱,卻不代表我們能離開強國監控網。

大約自八月初開始,陸續有港人經陸路進大陸時,在中國海關被翻查和記錄手機遊行照片、作長時間扣留和迫寫悔過書;這些被記錄下的參與遊行者照片,以及港警配合大陸要求上繳的港人資料,到底我們有幾多個人私隱,已被大陸情報機構掌握?實在是天曉得。

就算平日努力避開微信支付寶,甚至避免到強國旅行,今時今日的香港,已不再令人覺得安心。八達通到處通用,支援RFID的新智能身份證過境快捷;但當我們對政權不再信任時,使用八達通,就是自製有齊所有行踪的log book,帶著新身份證,就如同把私隱貼在額頭上任人提取⋯⋯

是的,說穿了,問題在於信任,不在於科技。

英國BBC記者John Sudworth曾在2017年做過一次強國監控力實測:他讓貴陽大數據中心掃描其臉部影像並將他加進「通緝黑名單」,然後走到街上,看看多久才被公安發現。結果,他在街上蹓躂了七分鐘,便被公安「拘捕」。

七分鐘VS死角位,這是現實和小說的距離。

兩年後,強國有了更精準的人臉辨識技術,六億多支天眼鏡頭可以憑人臉五官、步行姿態、身形特徵即時分辨被攝者身份。科技更厲害了,全民監控不是夢了,然後,就用「全民計分制」控制人民乖乖聽話(不遲還咭數、不在高鐵吸煙、不在網上亂發言等等),否則會受罰。罪案是少了,但每個人都同時要交出標準的言論、標準的行為……自由成了原罪。

小說《1984》裡,人們每天都要參與一個「Two Minutes Hate 」集會,向電視屏幕播出的敵國影像表示憤怒和仇恨;如果沒表現足夠強烈的恨,這個人就有難了。

小說的主角只要裝兩分鐘的怒與恨,便可過關。我們眼下真實的監控強國,卻是個比《1984》還要1984的國度,無時無刻都要做標準的戲,沒有「死角位」。看著這樣一個宗主國把手不斷伸過來打破香港兩制的保護罩,信任二字,恐怕快在我們字典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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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20日星期二

8.18,蛻變之日

16:30,由炮台山站附近出發
8月18日民陣的「煞停警黑亂港 落實五大訴求」維園流水式集會,將會被記入史冊,因為這一天,香港人真正學懂了「遊行的藝術」:

只要有數以百萬計的人,由午至晚,華麗有序地「進入」和「離開」一場流水式集會,則「遊行」這件事自然水到渠成,因為它已變成「集會」的前奏和結尾,變成「集會」的不可分割部分;當「遊行」和「集會」兩者merge together、二而為一時,就算警方一早說了「只可集會,不批准遊行乜乜乜」,在場者都可以毫不犯法、光明正大地佔用馬路(鬼叫條行人路太窄咩),浩浩蕩蕩向維園「走去」(進場),或向本來的遊行終點「散去」(離場)。

8.18這一天,我們算是徹底醒覺了、蛻變了。只要夠齊心,夠多人,齊上齊落,我們何必再care警方發不發出勞什子的「不反對通知書」?

發也遊行,不發也遊行。遊行與集會自由,本來就是全世界人類的基本權利。面對傀儡林鄭政權、無法無天濫捕濫暴的警隊,和不斷抹黑運動欲以武力壓境作恐嚇的中共,我們走上街頭發聲,絕對是「天公地義」。而且,古老過化石的《公安條例》要求有「不反對通知書」才可遊行集會,本身就是一樁笑話、一件醜聞!在人民掌權的國度,如此條例,早就給丟進垃圾桶了,我們等到今時今日才以一雙腳向沒有認受性的執政者表達心中憤慨,已是太善良了。

8.18這一天,我們還看清了自己的力量。以後,當警方瘋狂到一個地步,對任何「遊行」、「集會」申請皆一概不予批准時(而這個可能性絕對不低),我們腦海裡將會馬上浮現8.18記憶:炮台山、天后、銅鑼灣、灣仔、金鐘等行車線塞滿和平遊行人群,一股浩然正義威猛剛勇的「氣場」把我們包圍,這股「氣場」,強得足以阻擋那人人聞之變色的港警終極武器:水 . 炮 . 車。

8.18這一天,我們對「水炮車恐懼症」產生了「免疫力」。

這樣說好像太抬高自己?但正義一方,就是有股威勢。昨天在遊行途中,我和朋友在whatsapp交換了兩句廢笑話:「咁多人,塞爆港島,水炮車都駛唔入啦!」「係囉,炮乜鬼,蚊都入唔到!」笑話雖廢,但有理。塞爆港島的和理非大遊行,代表香港人的勇氣和決心,同時也像個「display window」,向外國展示民心所向、民意所在。民心既然在我,民意既沒轉向,那麼在億萬對「外國勢力」眼睛注視下,對家的水炮車,自然出師無名,只能束之床底。

勇武到盡了,就由和理非接力,遊戲本來就應該這樣玩。


為時近十個鐘的「集會」,相信只有香港人咁癲才做得到?我大約四時半開始在炮台山站起程「進場」,至晚上七時半左右,當天已黑齊時才來到Sogo門口。在Sogo前,竟讓我看見感動的一幕:

軒尼詩道馬路上的人潮,從中間石壆分成兩半,貼近Sogo的東行車線,擠著大批朝著東方行進的黑衣人,一問才知,原來他們是等候進入維園的「尾班」示威者;至於西行車線上,則是包括我在內、一致向西前進的黑衣人,是剛離開維園向灣仔金鐘「散去」的群眾。現場沒任何警察身影,兩個方向的大批黑衣人,秩序井然的走著,等入場的那批,在暗黑的馬路上完全沒有推擠、沒有不耐,眼裡閃耀著「必入維園」的熱情光芒。

是的,運動要走下去,就是要有誓不罷休的蠻勁。

Sogo前,我看見感動的一幕
8.18之後,相信大家都醒覺,當衝突升級至臨界點,和理非的道德感召力可以提供喘息和凝聚空間。這原是極簡單道理,但在8.18之前的整個禮拜,運動可謂陷進兩個半月以來最激烈的爭拗中,險象橫生。8.13的機場衝突,令和理非不禁問:向《環時》記者付國豪和大陸公安使用私刑,會否令自己變成真暴徒?在離境區阻礙旅客登機,會否令運動失去同情?癱瘓機場令香港經濟受損,是否適當抗爭策略?與此同時,勇武一方也在問:為何大家不相信前線的決定?用血與汗走了這麼長路,你們終歸還是想割席?⋯⋯和與勇,看來快要裂成兩半。

有人認為分裂是運動的必然過程,但恐怕更主要原因還是中共在拼命毁滅這場運動。剛過去的一周(8.12–8.18),中共扭盡六壬的招數包括:

為運動扣上「恐怖主義苗頭」帽子;密集式武警邊境演練,散播「十分鐘可入城」的武力鎮壓威嚇;逼令四十一間地產商高調發表「強烈譴責不斷升級惡化的暴力行為和破壞事件」聲明;將綁起《環時》記者執行私刑一幕改寫成「暴徒在機場打中國人」的假新聞,藉以煽動極端民族主義和製造「中央應出手平暴」的國內輿論⋯⋯

當北京以為出這麼多陰招(尤其是武警、裝甲車、鎮暴車壓境這招),一定十拿九穩,可將示威聲勢壓下去,沒想到香港人在這骨節眼突然展現巨大智慧。

或許是因為,我們不像台媒那麼愛捕風捉影?跟台灣把「入城鎮壓」說得言之鑿鑿相反,香港主流想法是不信「鎮壓」會立即發生。因為理智告訴我們,「出動武警鎮壓」對中共來說代價太大(會遭國際指責毁掉「一國兩制」,並失去香港獨立關稅區帶來的好處),暫時只可能是嘴皮上的威嚇。另一方面,民陣集會,肯定是各方了解運動現況的「風向標」,人數越多對運動的發展越有利。兩個面向一併思考,作為理智的示威者面對這場博弈賭局,自然是買重「不會鎮壓/要去集會」這一邊。

當然,博弈之說全是事後孔明,在8.18之前,我其實跟大家一樣,都暗暗心驚,覺得最壞的恐怕要來臨。可能香港人真是有上天保佑吧,我們還未死得,在民陣集會的幫助下並再次凝聚起力量。下一步該怎樣做?沒有太多idea,但我們不就是這樣摸索著走了兩個半月嗎?世事如棋,那就小心翼翼、見步行步,保持不妄自菲薄也不過份樂觀的健康心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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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14日星期三

8.12這天,流言與恐懼包圍著我們

步行到機場
昨日(8.12)的塞爆機場行動,有人覺得十分成功,因為機場真的癱瘓了半天:自下午四時左右,所有未做登機手續的班機停飛,外來班機也陸續取消。不過我在現場感受最深的,卻是「流言滿天飛」導致的混亂和不安。

昨日,似乎四十歲以上港人對「中共血腥鎮壓」的恐懼都浮出來了,很多不在現場的人,輕易便相信了一些不知來源、但言之鑿鑿的內部「清場」預告,使得明明身在現場、理性地判斷至少晚上七時前都不可能「清場」的我,也覺得好像大難要臨頭了。

我同意「小心駛得萬年船」,但如果太容易被不合情理的恐懼擊沉、自動潰散的話,以後集會對家就會靠這一點來牽制我們,力量難以壯大了。

昨午大約四時半到達機場。(因馬路大塞車,所以我是在國泰城下車,步行前往的。)由那條熟悉的大斜路行上接機大堂時,卻發現必須費力地「逆流而上」,因為潮水般的黑衣人正湧下來準備離開。

當時不明所以,事後才知悉:坊間盛傳「六時會開催淚彈清場」,所以經過一些人士勸籲後,大部分早到的黑衣人正陸續撤退。

很多人走,卻也有很多人來。一番努力後,我終於進到大堂。坐下後想用手機看看最新情,可是完全無法連上網(4G和機場wifi都連不上)。 事後得知,「機場網絡被切斷了」是昨日廣泛散播的流言之一。不錯,這傳聞如果是真,的確是一個高危訊號,因為人們是走是留都靠網絡訊息作判斷,網絡若被切,便很可能是警方有所行動的前奏。

我相信有不少人因這傳聞而感到「山雨欲來」、「真要鎮壓了」。但其實大型集會時,經常都會出現無法連網/打電話的overload情況,昨日機場也是如此。我可以如此肯定,是因為大約五時我終於在女廁成功上網(用4G),證明大堂真的是overload,「機場網絡被切斷」是流言。 連上網後,手機彈出大量朋友發來的「警告離開」訊息。大部分都言之鑿鑿說「六時開催淚彈清場」是百分百真的,因消息來源是機場內部人士。還有個訊息說:「赤鱲角往東涌的橋樑將會被封,機場很大機會出現大規模清場行動」。

我知道朋友都是關心我安危才轉發這些訊息,但身在現場的我,根據所見所聞,卻覺得它們比較像是有人刻意散布、以期「嚇走」黑衣人的「扮真消息」。

首先,在大約五時,我所見的接機大堂「航班到達水牌」,根本沒有顯示大量班機delay或取消的訊息。
1645接機大堂的航班顯示牌
當時離港班機已全停(除了已check in航班),但仍在天空上的飛機,總要降落罷?我的想法很簡單:只要機場仍有一定數量的抵港旅客,警方是不可能在機場射催淚彈或開真槍的;同理,只要機場仍有抵港旅客,也不可能封鎖機場交通。

港府還未發癲到向旅客掃射,一定只有在徹底「清走」旅客,留在機場的人才會真正危險(旅客是黑衣人的「護身符」)。而據現場所見,直至18:15我離開機場時,大堂仍陸續有旅客到埗,的士站是長長人龍(幾乎全是旅客),巴士站那邊更是水泄不通(旅客和黑衣人都有)。此時進機場的路極擠塞,這些旅客至少要一小時後才可全部乘車離開,所以我當時評估,七時前根本不可能清場。這是個非常合理的推論吧?但不在現場的朋友恐怕沒幾個take me seriously。大家都寧願信「內部消息」。

「內部」好像很可信,但誰又知道,警方/港府是否已看準我們弱點,有心借「內部」之口發出恐嚇性訊息?我真的擔心,未來對家會大量利用這樣的「內部訊息」,發出種種嚇人消息,於是不費一兵一卒就令集會瓦解。
離開機場大樓後,我隨黑衣大隊徒步往東涌。最初決定徒步,是因為誤以為沒巴士,後來則覺得徒步遊行也很不錯。

昨日機場的交通資訊真是非常混亂。到底有車沒車,有沒有機鐵,在大堂根本搞不清楚。但我有點懷疑這「混亂」是機管局有份造成的,因我親身經歷了被機場職員「老點」的「panic時刻」。

17:35,我在機鐵月台附近觀察情況。月台前,台階黑壓壓是人,我的四周,是滔滔流動的黑衣,如潮水湧向出口。一幅典型的「走難」畫面。我所站的位置,看不到機鐵是否有車到站,但一位負責疏導人流的黑衣女士在旁邊不斷高呼:「機鐵已停,大家可跟大隊徒步出東涌!」於是我在臉書記下(該位置有4G訊號):「1742,機鐵已停,部分人步行去東涌,巴士情況未清楚。」其間又一度傳出機鐵未停的消息,但到底是停還是沒停仍然非常混亂。

不想擠上月台查證,我決定到室外走一圈。向的士站出口走去、途經機場詢問處時,我問一位看來是職員的女孩最新交通情況如何。她答:「機鐵仍然通車,巴士已停!」原來如此!我再在臉書記下:「更正:機鐵未停,巴士全停。」如果沒有巴士,便得快點離開。這時我決定徒步去東涌。

17:48攝於往的士站出口。我就是向圖中職員查詢交通情況。
但五分鐘後,當我來到巴士站時,才發現「巴士已停」的資訊根本是假的。眼前,有很多巴士,和很多等巴士的人。巴士應該一直都沒停過。其實仔細想想,還有這麼多旅客滯留,怎可能停開巴士?來機場的路很擠塞,但機場出去市區的巴士並有沒有停駛。

這時我再在臉書記下:「有巴士,但人很多。」

前後十五分鐘,我在臉書記下三個截然矛盾的交通訊息。

連身在機場的人,也沒法掌握真實資訊。

我突然明白兵荒馬亂是什麼模樣。

然而,機場職員為何要告訴我巴士已停?是否有心「嚇」大家離開?還是她收錯料?我不得而知,但未來若再參加機場集會活動,我一定會對職員的話有所保留。

向東涌進發
無論如何,我慶幸選了徒步,和數以萬計黑衣同路人一起「走難百萬行」。相信昨天很多人跟我一樣,是破題兒第一次,由機場徒步至東涌。原來路途一點不遠,只需要四十分鐘。


馬路上沙塵滾滾,但內心少有的寧靜,因為身後緩緩落下的夕陽,把天邊映成一片橙黃,美不勝收。我不知道這場運動會走向怎樣的結局,但看著長長如黑河的人潮,我覺得,我們至少做了對得起自己、對得起未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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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得鬼,和理非和勇武派再度connect



8月10日,極黑暗的一天,卻同時讓纏擾多時的「謎團」得以水落石出。

綜合多方資訊,8.11晚上,幾名穿黑衣戴口罩假扮示威者的警員,混入銅鑼灣示威群眾之中,突然用棍棒打其他黑衣人,一分鐘後,防暴警湧至,拘捕在場大量示威者,但這幾名假扮者亮出褲袋的綠色螢光棒後,即被放行,乘一白色小巴離開。

連絕不「美化示威者」的TVB,這次也拍得清晰影片,包括記者質問「假示威者」是誰的詳盡對答。警察混入示威者一事,已經證據確鑿、不容抵賴。

TVB網上新聞cap圖

換言之,所謂「有鬼」的說法,這天已被證明為真。

以前,我們雖不至於天真地以為沒警察混進示威群體( 8.10晚便有黑衣人爬鐵欄入尖沙咀警署),但一身示威者打扮( 黑衣豬嘴頭盔)的卧底,壓在真示威者身上並參與拘捕的影像,卻是首次被主流媒體captured和廣傳。

鬼,再也不是捕風捉影。

鬼是什麼時候開始混進來?有人認為,是由北京提出「止暴制亂」、準備退休的前「二哥」劉業成重出江湖出任臨時副處長開始。但我們絕對有理由懷疑,之前諸如掉國旗落海、用鐵籠車撞立法會玻璃、掟汽油彈等較為過火( 但沒人被捕)的行為,其實都是警方臥底所為,目的是「誘使」前線示威者把行動不斷升級,令一般民眾反感。

鬼謎被解後,有人認為,勇武派將元氣大傷、不復舊勇,因為互相猜疑(身份)互相質疑(策略)的情況將不斷發生,在現場行動時,也會互拖後腿、難以施展。但我有信心「真勇武派」是有勇有謀的。經一事長一智,以後行動時各人都會以獨立個體運作,自行推敲利弊,不指罵卻也不盲從,蛻變出全新前線運作規律。

況且世事永遠禍福難料。當「示威者混有警察」一事被媒體廣傳,民眾有機會重新同情起前線示威者(「原來之前是被插贓嫁禍⋯⋯」),甚至已經「離隊」的極淺黃和理非,也會基於義憤再度走出來,支持運動。

鬼,將會把大家reconnect。

更何況,昨夜除了有鬼出場,還有多宗駭人聽聞「警暴」:銅鑼灣女示威者被布袋彈射頭,眼球爆裂失明;防暴衝入太古站,以少於一米距離向大批示威者「行刑式」掃射開槍;葵芳地鐵站內,防暴狂射催淚彈令毒氣室內積聚,罔顧市民安危;紅衣福建幫在北角街頭亂打示威者,警方卻視若無睹⋯⋯什麼警員守則,什麼國際慣例,早已不放在眼內,有林鄭御賜的「卑鄙通行證」(「我不會出賣警隊」、「設獨立調查委員會,會影響警方工作」),他們可以瘋狂開槍、殘酷拘捕。

無論你是否認同示威者訴求/行為,任何一個有良知的香港人,都不可能接受一個向市民亂開殺戒的警隊。此刻大家若再噤聲,等於默許警察無理殺人,等於默許暴政在眼底下發生,等於是幫兇,等於推香港向死地。我相信,今日(8.12)「警察還眼」行動一定逼爆機場。Cos we are connected to fight against a police state。


走筆至此,忽發奇想:和理非和勇武派關係經常張力,但其實兩派頗像「阿媽」和「仔女」的關係。

平時阿媽嘮嘮叨叨、長氣噚氣,又常制止仔女做危險暑期活動,令他們大感無癮和被離棄,「阿媽根本唔撐我」、「阿媽想同我割席」「我流汗流血都係為阿媽和全世界好,阿媽你無付出過唔好出聲」⋯⋯但當來到危急關頭,仔女被壞人所傷,阿媽非但不割席,還第一時間跳出來,聲討傷害仔女的人。這個比喻勇武派或會覺得搞笑,甚至指責筆者美化和理非,但我想說的只是:此時此刻,應該一致「槍頭」對外,放下派別恩怨,向真敵人怒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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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11日星期日

「講故婆」林鄭的故事新編


北京一吹哨子,建制人人各就各位,隨劇本要求「載歌載舞」;但他們演技劣拙,心清眼亮的觀眾,真是割櫈喊救命。

林鄭在8月5日三罷當日早上開的記者會,就是這新劇的「序幕」。隱形兩周的林鄭,一掃頹勢,8.5那天按著北京為她「度身訂造」的新角色,粉墨登場。角色要求不算難,不過就是演一個肆意扭曲事實、炮製新故仔的「講故婆」角色。

如何演法?很簡單。在鏡頭前,她鼓其三寸爛舌,將屬於「反送中運動」這個完整narrative裡面的其中一部分,即「包圍警署、衝擊防線、掟磗掟雜物的前線示威者」這部分,切割、抽出、鑲框,經過隆而重之的再包裝、抹去舊有叙事的痕跡,用徹底抽離於原有context方式,把它retell成一個「全新」故仔 :「一小撮人正在挑戰國家主權」的故仔。

有點閱歷的人都曉得,「故事新編」不是什麼新花招,然而對不關心政治或追求安穩的市民卻極之有效。《21世紀的21堂課》的作者Harari講得沒錯:Human think in stories rather than in facts。人往往依靠「故事」而非「事實」來思考事情,尤其那些只從官方或親建制媒體獲取片面訊息的人。

太遠的不說,1989和2019的「故事新編」,可謂大同小異,用字略有出入,但本質沒變,離不開以下模式:從「一小撮」、「別有用心的人」、「在製造動亂」、「打、砸、搶、燒」、「極端暴力」、「有外國勢力介入」、「有幕後黑手」、「在挑戰國家主權」等等「故事字詞 pool」裡的拼圖字塊中,湊拼出一個推倒大叙事的斷章取義新故仔。

2019年「故事新編」出現時,周遭環境正好配合(前線示威者日趨激烈、催淚彈處處),加上政府壓倒性的攻勢(不斷開記招recap新故仔),確會令部分人漸漸淡忘本來的大narrative,淡忘事情的「始作俑者」是不撤回不搞獨立調查的政府和不作為不公正執法的警方,於不知不覺間相信了「挑戰主權」的故事。這些「忘本」的人當中,還可能有參與過反送中和平遊行的溫和人士。當陸續多「和理非」決定離隊,傘運時出現過的民意逆轉很快就會重臨……

你或許會反駁:香港資訊流通,林鄭等人演技又差,怎可能如此輕易spin倒民意?但請不要忘記德國納粹黨宣傳部長戈培爾(Joseph Goebbels)講過的話:
如果撒謊,就撒彌天大謊,因為彌天大謊往往具有某種可信的力量。而且民眾在大謊和小謊之間更容易成為前者俘虜,因為他們自己常在小事上說小謊,不好意思編造大謊。他們從來沒有想過編造大的謊言,因而認為別人也不可能厚顏無恥地歪曲事實。
林鄭努力切割大narrative和包裝新故仔,就是為了炮製「彌天大謊」:把這場港人致力爭取民主自由及捍衛一國兩制的公民運動,謊稱它「已經變質」,變成了一場推翻中共政權的「顏色革命」。

明乎此,當我們嘲笑「葉劉葉國謙指示威者背後有犀利大佬」或「林鄭指暴力衝突令香港經濟比沙士更差」是亂噏廿四、荒唐至極時,請緊記亂噏的說話,在彌天大謊umbrella的庇護下,是很容易被大眾一併接收的。

林鄭有了新角色,代表中央已拍板新策略:要令越來越多人buy新故仔,懷疑激進示威者「別有用心」,使「離間計」得逞;之後無論是由香港警隊或解放軍出面,作大力度鎮壓及大規模拘捕,都出師有名了。

這幾天,網絡上不少人在爭論應否停用「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口號,以免給人口實。其實喊或不喊,總是由現場人士決定的,我在現場就從來不跟喊這句口號(因我不喊意思不明確的口號),但我認為,現在再拗此問題是沒有意思和沒有看透大局:這口號因意義模糊而成為對家最便於埋手之處,但就算這句slogan沒出現,林鄭一樣可用其他東西誣陷前線示威群體(單是國旗落海或塗黑國徽,已好使好用)。

我想,現在要思考的,應該是策略層次的問題:當對家已轉守為攻時,我們是應該「be water」轉攻為守?還是硬碰硬,繼續跌入「新劇本」為我們寫好的角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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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4日星期日

1967 香港三罷



8月5日的「大三罷」,箭在弦上。

勇武派或會不屑的說:「罷工一天,有乜 X 用?」但愚見認為,這場「三罷」的時機正好。

今日(周六),示威者已進化至「無定向風游擊方式」到處遊走,大角嘴、旺角、尖沙咀、紅隧、黃大仙,全港各區陷入大混亂,警方疲於奔命,相信明天(周日)遊行情況亦大同小異。經過兩天密集衝突,周一的「大三罷」,正好把整場運動推上新高峰,還能讓和理非和勇武聯合起來,展示反對陣營的團結力量,可謂一舉兩得。

氣勢如虹,向林鄭晒冷。

早上,聽《星期六問責》,中華廠商聯合會會長吳宏斌說,罷工罷市「意識不好」,所以他不支持。工業總會名譽會長郭振華則表示,從商四十多年,從未遇過因政治問題發起罷工。

對郭會長的評語,我只能回一句「少年你太年輕」或「廢中你讀書少」。其實以「三罷」作為解決政治問題的手段,中共早就是箇中老手。譬如1967年6月香港左派發動的「三罷」,就是一例。當時「三罷」的口號包括「港英不低頭就走頭」、「反英抗暴」,擺明政治要脅。

下午,翻出張家偉的《香港六七暴動內情》,查看六七「三罷」內容,試圖疏理出五十多年前那場「三罷」的「成功之道」,看看能否為「8.5大三罷」找到些靈感。

1967年,大陸文革瘋火燃至香港,演變成六七暴動:

五月,新蒲崗人造花廠工潮被鎮壓,激起左派學生工人不滿;六月下旬,香港左派各界鬥爭委員會發起「三罷」(罷工、罷市、罷課);七月,局勢惡化,真假菠蘿(炸彈)遍地,多人被炸死,包括商台主持林彬。

「三罷」不如菠蘿觸目驚心,少被提及,其實也是大事一樁。當時「三罷」的目的明確,就是要癱瘓城市運作,「令香港工業停擺……把港英殖民主義的統治基礎推倒」。而當時也確曾達短暫達到癱瘓目的。

2019年的「8.5大三罷」基本上也是想癱瘓市面,但今天要做到類似1967的效果,卻困難得多。先不說67年有共產黨在背後撐腰,足以動員大量左派工人參與(罷工者還有錢收,不怕沒飯開),單是當時香港的「低度發展」背景,已對搞「三罷」十分有利。

人們一般這樣形容1967年的香港:公共運輸網絡單薄,物資進口管道極度單一集中。《香港六七暴動內情》這樣描述那一年「三罷」時的交通情況:
「(1967年的)『三罷行動』一度對香港民生帶來衝擊……不少巴士司機響應左派號召,公共交通因此受到較大影響。六月二十四日,九龍巴士公司和中華巴士公司僅能維持一半巴士服務,計程車服務也大幅削減,油麻地小輪僅能維持有限度服務。……公共交通幾乎癱瘓,港府要安排大卡車接載公務員上班。」
六十年代沒地鐵,公共運輸全靠巴士、的士和渡輪(小巴是罷工後衍生的產物),只要成功爭取半數司機罷工,便可輕易把市面變死城。

但在2019年,爭取大量巴士和地鐵司機罷工的難度太高(港府還是港鐵大股東)。但我們這場逆權運動,就是能「以最少資源做最多的事」。想製造「市面交通癱瘓」景象,唔一定用劍,只需少數人出動阻列車開動,以及直接佔據馬路(如周六佔據紅隧那樣),也一樣可達效果。而且我們尚可打開另一戰線:空中交通。7.26的航空業界機場大集會,令全港人眼前一亮,相信若有足夠地勤和空中服務員請病假,局部癱瘓空中交通也是有可能的。

六七「三罷」另一特點,是連食物供應鏈也被「癱瘓」:
「當年六成食品由中國進口。……左派宣布罷市後,大陸一些豬牛原已運抵香港火車站,但來貨機構決定將這些牲口運返內地……鮮蛋、蔬菜、豬肉等食品一度短缺,價格顯著上升。」
街市菜檔和肉店關門,以至封鎖貨源,這一招真夠辣,在極度依靠大陸入口食糧的六十年代,更可謂殺著。不過左派強迫小販罷市令他們手停口停,終招致他們不忿和拒罷,加上有非中資公司開門營業,所以整體來說「罷市」不算成功。

回到2019年。控制糧食這一招,不可能做到,但如何令更多中小店舖加入「罷市」行列,卻值得細考。不少有識之士已提醒(如劉細良),要成功做到「罷市」效果,關鍵是「人人罷買」。從小店老闆角度看,租金天天付,不開門做生意等於浪費舖租,但如果明知當天完全不會有人幫趁,鬼影也不會有一隻的話,老闆反會覺得關門一天沒所謂,而且還可省燈油火蠟。將「8.5 三罷不消費」這訊息廣傳出去,相信有助更多小店老闆下定決心,關店一天。

六七「三罷」,動員了數以萬計香港工人參與,除了因為左派報章天天煽動民族仇恨,更因罷工者可以「無後顧之憂」。張家偉書中提到:
「左派以『銀彈政策』發動罷工……據說罷工工人獲發『慰勞金』每人每月四、五百元。……英文《China Mail》估計,左派陣營共耗資一千萬元,支付罷工『慰勞金』。」
但鬥委會揹了太多失業者的「慰勞金」,幾個月後已無法「出糧」,令很多工人陷入困境。「8.5大三罷」,當然無錢派,但六七「慰勞金」的歷史足以解釋建制藍絲為何經常誣陷反送中示威者「收咗錢」。他們的陣營,就是靠派錢走過來的呀!五十多年前用錢動員罷工,五十多年後用錢動員撐警……可悲的黨,支持者眼中,有利無義。

我們無法動香港人以利,但幸好可以動香港人以情。

8.2 公務員遮打集會,市民擠滿中環多條馬路,包括終審法院外的遮打道。

反送中運動以來,示威者一次又一次吃催淚煙,在香港各區路上留下無數腳印、血跡和呼號,多番提出五大訴求,但林鄭充耳不聞,龜縮至今,更任由黑警坐大,對市民濫捕濫打。只要稍有良知的人,都無法啞忍。

香港人,已沒有退路。

我們沒有槍枝、沒有催淚彈、沒有水炮車,但有堅強的魂。

和平遊行不聽、佔據道路不聽、打爛立法會不聽,那便用最溫柔的「大三罷」,來暫時癱瘓我城運作,向林鄭政府吼出最高分貝的憤怒。我相信,明天(星期日)在各區流瀉的市民,都會像過去兩日那樣齊喊「星期一,罷工!」口號,響徹雲霄。期望你也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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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31日星期三

全民意難平,何況勇武者?


執筆之際(周二晚上),過千人在葵涌警署外聚集,聲援四十四位在「7.28西環大衝突」中被捕、將於明日(周三)提堂的「反送中」示威者。臉書瘋傳一名光頭白裇衫警員,較早前在沒有發出預警下,於葵芳港鐵站一帶以雷明登M870霰彈槍,多次瞄準市民。

瘋了。

請問,香港是否已正式由警隊接管,進入「軍管時代」?林鄭領導的文官政府已被警隊騎劫?香港已發生「兵變」?但我明明看見林鄭今午在禮賓府宴請商會代表、言笑晏晏的公關照……

憂心如焚。

經過7.28,香港就像高壓鍋裡載滿沸騰的水,隨時會爆。而引爆者,毫無疑問是進入準瘋狂狀態的警察。

多次用橡膠子彈直瞄示威者頭部,已夠瘋狂,好罷,我當你是「電光火石」之間失準(警方最愛用的excuse),但周二晚你在鬧市裡,用足以致命的真槍到處瞄準市民。這已跟「電光火石」無關了,是徹頭徹尾的復仇心態。想報仇。想發洩。想把市民視作敵人和槍靶。

這次是瞄準,下次就是真射。光頭白裇衫眼中的恨意這樣告訴我們。

這城市的合法持武者正步步走上魔道,完全沒有回頭的意欲。

建制派最喜歡說,警察也是人,有壓力。但當壓力令一個人想用真槍殺人時,他應該被關進精神病院,而不是繼續陀槍幹瘋子的事。

也有人說,是勇武派越來越激,警方才被迫把武力升級。

這看來像「雞蛋與雞」的問題。是雙方不斷挑起對方怒火,才造成今日局面嗎?但我認為這完全搞錯。絕對不是「雞蛋與雞」問題,而是「高牆不斷挑釁雞蛋,然後扮作被蛋欺負」的問題。

很簡單。若非警方不斷爆出駭人聽聞的舉動,自毀「公正嚴明的執法者」形象,勇武派縱然多麼想升級,也不能成氣侯罷?

十日前,警方縱容元朗恐襲(港台節目《鏗鏘集》已證實,警方衝鋒車當晚三次巡經鳳攸北街,卻一次沒下車查問),令自身誠信掃地,其後,他非但不認錯,還變本加厲,毫不避忌:7.28西環衝突,不過是進進退退的巷戰,但四十多名示威者被控「暴動罪」且極速提堂;7.21元朗無差別襲擊,是明目張膽地恐襲平民,幾名元朗白衣人卻只被控「非法集結」且轉眼獲釋。

明晃晃地坦護黑社會、針對示威者。全港市民都意難平,何況勇武者?還未計張建宗司長被警察協會威嚇收回道歉言論那一筆。

根本就是警察自入魔道,卻反說全世界在謀害他。

試問每周近距離面對魔鬼警隊的勇武青年,怎可能不爆發?

試問再去勸說年輕人「be water」,怎可能還有效?

香港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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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30日星期二

7.27元朗夢遊速寫


上周六 (7.27) 的元朗行街街活動,我本擔心人數太少(無差別襲擊令市區人心存恐懼,加上警方反對行街和部分溫和派勸大家莫入元朗「以免中計」,都足以令人數銳減),沒想到當天從二時許開始,朗屏西鐵站B出口一帶已擠得水洩不通。

本著「人越多越安全」的不滅定理,周五我已在臉書發帖,建議想來元朗一日遊的朋友跟我聯繫,讓我一盡地主之誼,介紹元朗風土名物之餘又可帶路。結果真是乖乖不得了,周六下午,幾乎人生裡每個階段認識的朋友都有人來了!中學同學、大學同學、MA碩士課舊同學、在媒體工作時的舊同事(當然還有多位當天才認識的「朋友嘅朋友」)⋯⋯以前絕少重疊的社交圈朋友,在7.27這天,為了同一目的,懷著同一義憤,都遠道而來了,一起擠在細小的朗屏西鐵站大堂,等待出發;請相信我,如此美麗的畫面,將永遠刻印在我的腦海裡。

我是這樣認為的:當反送中運動來到「無差別恐襲平民」、「警黑鄉勾結」這個歷史交叉點,就已經越過了「每個人可採取不同立場而都應該受尊重」的層次,上升至「善惡黑白絕對分明」的良心層次。誰若還口口聲聲說「我尊重不同立場」、「我中立」、「我政治冷感,唔想作任何判斷」之類的話,即已跟「自願站在邪惡那一方」沒有分別。

魯迅在〈紀念劉和珍君〉那句撼動人心的話,是此時此刻最佳註腳:「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沒有立場、不作判斷,就是在沉默中默許,就是向滅亡中進發。7.27這天我十分高興,因為我不同年代認識的朋友原來都如此高質,在危急存亡之夏,在恐懼籠罩全城之際,仍願意選擇「爆發」,拒絕「沉默」,沒有因為個人安危而棄元朗人於不顧。

不過,從車站魚貫出來的遊人實在太多,我們近二十人的小團隊,尚未到達水邊村遊樂場已經走散,最後分成幾個小組,各自行進。不過也沒所謂了,知道大家都在隊伍裡,就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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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之前大家嘴裡不說,其實心裡都擔心有白衣人或原居民突然出來挑釁,或行街街人士太過憤怒闖進原居民村破壞。幸好,這些情況都沒發生。

從三時至五時許,行街街隊伍十分和平地行進。大約五時開始,勇武派和警方在南邊圍和西邊圍附近街道對峙;但其實那邊跟大馬路有一段距離(基本上,是和遊行路線截然分開的衝突點),走在遊行隊伍的人,並不知道遠方正發生衝突,仍然和平走著。無奈的是,防暴警察五時許開始在大馬路清場,亂發催淚推進。據朋友親身所見,這個時候很多人還在大棠路恒香餅家排隊買老婆餅。換言之,出現遊人爭相走避、大馬路煙霧漫天的畫面,其實都是警方自編自導的「好戲」。他們就是看不過眼我們遊行得太和平。

我和朋友行得快、時運高,全程沒看見催淚白煙,所以心情一直輕鬆,剛起步不久,還跟嶺南大學校長鄭國漢打個照面。鄭校長能深入隊伍「考察」,當然是好事,不過他看來比較像被同學挾逼著走似的,斷不能和五四時全力保護學生的北大校長蔡元培相提並論。

在屯門元朗生活二十年的我,這天首次有機會走在元朗大馬路的車道上,感觸良多。大馬路有三個輕鐵站(豐年路、康樂路和大棠路),以普通步速廿五分鐘便可走完,但這骨幹道路平日行人眾多,假日更是肩摩轂擊,人逼人煩死人,所以懂路的街坊,總是遠遠避開它,寧願在橫街小巷裡自由穿梭。不過這天,當所有車輛都讓路給人群,當可以從馬路中心直望出去,它終於重拾一份美。

其實香港已很少這樣的馬路:視野廣濶、滿目藍天,兩邊是四、五層高的舊式樓宇,像火柴盒般筆直整齊地伸延著。介乎城與鄉之間,正是元朗的特色。小本經營食店在我城已難立足,但這裡還可找到不少。尋找鄉居生活的人,也可在這裡廉價地過生活。元朗曾經如此包容。但那夜的白衣人,徹底把水底的混濁泥沙翻上來,我們都回不去了⋯⋯

大約五時,終點(元朗西鐵站)在望。平日這裡是多條馬路滙聚的交通要塞,還有汽車天橋橫跨於上,廢氣瀰漫,不宜久留,路人都行色匆匆。但這天路封了,汽車天橋上沒有車,我和朋友在空蕩蕩的橋上慢逛。真沒想到,竟然是涼風送爽。在此制高點,回望遊行隊伍,更見繽紛的傘朵朵張開,跟金鐘夏慤何其相似。

佇足片刻,我們便坐西鐵離開,沒多久勇武派和警方衝突加劇,晚上,速龍更跑進西鐵站打人。然而,比起第二天(7.28)在西環一帶的警民激烈對陣(槍聲不止息地嘭嘭嘭嘭,催淚煙直灌四周民居),7.27的元朗之夜,其實也不算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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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28日星期日

我明白那種恐懼

7月23日下午的元朗街頭

昨日(22/7)網上盛傳黑幫會再度在元朗鬧事,所以辦完雜務後,我順道在元朗市買點菜蔬儲糧便準備速速返家。

時為二時半,街上行人仍多,但元朗大馬路(即輕鐵行經的大路)不少店舖竟已下了鐵閘,包括連鎖店「屈臣氏」和一些銀行。賣新鮮蔬菜的店裡,比平日更人頭湧湧,就像颱風前夕搶購食糧般墟冚。

日頭白白,到處落閘,真是說不出的詭異。之後到「恒香」買老婆餅,店員正吱吱喳喳談論著。從她們言談得知,「千色店」(教育路的老牌人氣商場)和 「Yoho Mall」(緊鄰元朗西鐵站、新鴻基屬下大型商場)內的很多店鋪已關門。她們又埋怨老闆為何還不下「放工令」……

入黑後,不但元朗,聽說屯門也儼如死城。本來任何時候也人逼人肩碰肩的屯門市廣場一帶(幾個大型商場連成一體的屯門中心地帶),因商舖提早關門(包括麥當勞、酒樓、名貴化妝品店等),寂靜如鬼域。家中親人這晚正好在屯門蝴蝶邨當夜班,她說晚上八時離開時,街上和輕鐵幾乎不見人影。

元朗屯門商店自行早休、街坊不敢出夜街,這明顯是市民對香港警察的保護能力投以「不信任」一票。眼見721警方縱容黑勢力在地鐵站內集體行凶,大家便來個自行「戒嚴」。這等於大力刮肥聰一記耳光。

但自行「戒嚴」卻同時發出一個危險的訊息:「黑勢力先生,我向你低頭了。」

這個訊息,最初令我很不安。

《警訊》經常提醒大家,農曆新年若有人塞你一盆桔,再威嚇要錢,你千萬不能答應,因為會助長惡勢力橫行。但721無差別襲擊,是連那盆「桔」也省了的威嚇(但scale變大了,武力升級了)。當我們自行關門和躲在家中「戒嚴」,不就等於告訴對方我們被威嚇著了?不就是在助長惡霸氣焰?

然而,我自己也是屯天元街坊,十分明白那種內心的恐懼。「街道看來多麼不安全……」既然昨晚我不敢夜歸,那麼人同此心,店家為保護財物和員工安全提早收舖,也是很正常的事。畢竟那製作《警訊》、唯一合法使用武力的警隊已沒什麼「動力」保護市民,而元朗又是傳統鄉黑勢力範圍,潛規則存在幾十年,不是普通人可以改變。我們只能「自己條命自己救」。

但再挖深一層,那種內心的恐懼,並非自行「戒嚴」就可驅散。當警察繼續無作為,很多恐懼會繼續隨身:

「街道看來很不安全」的恐懼。

「穿黑衣上街會很危險」的恐懼。

「穿黑衣上街可能被點相」的恐懼。

「參加和平遊行可能被人打」的恐懼。

當恐懼持續發酵,未來「反送中」遊行人數可能會大減,到時候,發動襲擊者的目的就達到了。這是我最怕見到的事。

發動襲擊者的目的很簡單,就是以剝奪我們「免於恐懼的自由」來令我們收聲。本來,「免於恐懼的自由」是文明社會最基礎、最底層的自由,當它漸漸消失,我們熟悉的家就會變得難以辨認,如像一個「黑幫惡過政府」的第三世界城市。

可以如何令這種恐懼消散?網上有人提議自組「民間自衛隊」之類。但這未免推得太盡了。等於宣告不認同警隊是唯一合法使用武力機構,會令局勢變得凶險。不是很多香港人承受得起這凶險,令運動失去廣大支持。

我是個比較悲觀的人。我想,或許在警察證明自己是「清白」前,令恐懼徹底消失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他們可能永遠證明不到自己清白);但只要我們繼續結聚力量,齊心齊聲向政權表達對「被剝奪免於恐懼的自由」的憤怒,那麼,恐懼至少可消散一點點。星期六(7.27)的「守護元朗」遊行,請香港九龍新界北的朋友盡量過來吧。我們每個人都是十分脆弱的絲線,唯有把線交織起來,才有機會成為乘風而立的一面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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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23日星期二

比「警黑合作無差別襲擊」更恐怖的事

7月21日,元朗西鐵站的無差別襲擊
我已憤怒得不知如何下筆。

活在文明世界,相信沒什麼比這種事更恐怖:數百名穿白衣的黑社會惡霸,公然於地鐵站大堂和車廂以木棍、鐵通、藤條等「無差別」襲擊乘客,以至頭破血流、不支倒地,而本應保護市民的警察,則明目張膽包庇縱容,不但拖延多時不派人處理和拘捕,連「999報案中心」也長期撥不通,或撥通後跟你說「驚就唔好出街」。

警隊黑幫聯手對付市民,香港是要淪為「黑社會治港」了嗎?

在屯門元朗區生活了廿年的我,周日晚憂心地看直播至凌晨三時,徹夜難眠,憤怒傷心。但翌日下午聽完政府記招後,我始知世上還有比「警黑合作無差別襲擊」更恐怖的事,那就是:堂堂特區首長,竟卑鄙地刻意混淆視聽、誤導市民,利用「語言偽術」使不熟情況的民眾,錯誤以為「元朗襲擊事件」 的施襲者就是反送中人士!

鐵一般的事實:遊行完畢乘西鐵回家的黑衣人是主要受害者,拿著架生作「黑幫劈友」行為的白衣惡霸團是唯一施襲者。

林鄭竟肆無忌憚、歪曲事實,將「被襲人」說成「施暴人」,這是什麼黑白顛倒的世界?為保一己權位,此婦人已不知良心為何物,如像被惡魔possessed;被此人魔管治,我認為比「警黑合作無差別襲擊」更恐怖。

林鄭的黑白顛倒由周一凌晨的新聞稿開始:
政府強烈譴責暴力行為
就昨日(七月二十一日)晚上在上環及元朗發生的暴力行為,特區政府作以下回應:
繼之前衝擊中聯辦大樓後,再有激進示威者無視警方多次警告,在上環一帶向警方發動連番暴力襲擊,包括投擲汽油彈、縱火、擲磚,亦堵塞主要幹道,行為令人髮指。
與此同時,在元朗有人聚眾在港鐵車站月台及車廂內襲擊乘客,引發衝突,導致有人受傷。
香港作為法治社會完全不能容忍任何暴力行為,特區政府予以強烈譴責,並會嚴正追究。
先說反送中示威者「投擲汽油彈、縱火、擲磚」,然後接著說「元朗有人聚眾⋯⋯襲擊乘客」。段落如此安排,不明就裡的市民,很容易誤會元朗的「聚眾」者,即「衝擊中聯辦」同路人。事實卻相反。「聚眾」的是有鄉事背景的黑幫,遊行完的市民是主要被target的受害者!這是一場警方縱容黑幫、以武力恫嚇全港市民的暴行!受襲的除黑衣人,還有議員、記者、孕婦和普通乘客,目的是令反對派噤聲,所以這是不拆不扣的恐怖襲擊行徑。

數萬人經由網上直播,看著大量不戴口罩的白衣人如何發狂地擊倒做live的記者,看著他們如何狙擊市民進入車廂,揮棍亂打,看著停在月台廿多分鐘的列車猶如人間煉獄⋯⋯而政府卻夠膽死在新聞稿裡,將這史無前例由黑幫發動的西鐵站恐襲,跟反送中人士發動的「衝擊中聯辦」綑綁在一起談論。

無論性質、目的和暴力程度,兩事皆沒相同處。當林鄭第一次這樣綑綁,我當你中文差,但在記招再作類似綑綁時,我實在很難不認為這是一個陰謀。

在周一下午的記招上,林鄭同樣是先「強烈譴責示威者惡意包圍、衝擊中聯辦」,繼而指元朗站發生的是「令人震驚的暴力行為」、「施襲者目無法紀」等。但她完全沒提到西鐵站施暴的白衣群眾,是疑似惡勢力人士,更是恐嚇市民「以後再入元朗,我見鑊打鑊」的撐送中鄉事霸王。再一次,她把「施襲者」的身份模糊化,令市民誤會同日兩宗事故,皆是反送中人士所為。

作為特區之首,刻意抹黑一班市民做了他們沒做的事,以挑起其他市民對他們的不滿和仇恨,希冀這樣可以spin輿論,讓自己繼續龜縮,這已是不可原諒的惡毒行為,也是公然和二百萬市民為敵。幸好,今天已是臉書直播年代,我們有無數雙眼睛見證著事情經過。林鄭,你的old school抹黑法不管用了,只徒令你成為全香港人唾罵的對象,和讓大眾看透你的惡毒心腸。走著瞧罷,再多的惡霸,也救不了你未來的政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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