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25日星期日

Kindle與泥鰍書


戊戌狗年,買下人生第一台電子書閱讀器kindle。 

讀書而無書香、翻頁不能隨性、版面絕不美觀、作標注與眉批變得麻煩等,這些缺點我仍未適應,但無可否認,kindle真的方便,而且它還替我解決了「大部頭書太重,很想看但捧著手會累」的棘手問題。第一個kindle晚上,我便雀躍地讀著葉嘉瑩全集;只有200克重的機身,拿一整晚也不累。

正式用kindle後,發現它有另一優點:能平穩地待在任何平面上。
只用膠水黏合的膠裝書,
用力一按,書頁即呈崩裂狀。
(這是上月剛在台灣書展買的新書)


相比起來,某些紙本書就像泥鰍,讀者總是無法找到穩妥地捧著它的姿勢,放在桌上又滑來滑去,最後必須雙手出力按壓或以書托夾緊,方能把它降服。

我常戲稱這種難侍候的書為「泥鰍書」。說起來,近十多年「泥鰍書」越出越多,台灣大部頭翻譯書的「泥鰍」情況尤為嚴重:書的題材吸引,可惜又厚又難翻閱,使我望書興嘆。想來,討厭泥鰍書也是我購置kindle的原因之一。

有些人會對泥鰍書採寬容態度。「這也是沒有辦法呀,書很厚嘛。」但這是對書的誤解。厚的紙本書,絕對也可以很好翻和輕鬆攤在書桌上的。其實書之所以「泥鰍」,書脊位置難以張開,乃因出版社欲減省成本,選擇了不太好的裝訂方式:只用膠水在書脊黏合紙張,而沒有用線將一手手紙穿起來。

在香港,前一種裝訂方法稱為「膠裝」或「黐膠」,後一種稱為「穿線黐膠」。膠裝成本低,但書打開時無法平躺,書脊一帶總像跟讀者手掌頑抗似的,不便捧讀。穿線黐膠,即穿線後才用膠水黏合,書幾乎可完全攤平,不過成本較貴。我不肯定台灣以前是否也常用膠裝,但台灣出版業近年不斷萎縮,出版社想省錢亦是人之常情;只是泥鰍處處,令讀者卻步,豈不變成惡性循環?

穿線黐膠的書,非常堅固,
用力按壓,書頁也不會損壞。
(這是南懷瑾的《論語別裁》聖經本)
膠裝的另一大缺點是書頁容易剝落。愛書人都一定有過如此經驗:書沒翻幾天,書頁已自動掉落。這種容易脫頁的書,正是製作不佳的「劣品」膠裝書,稍稍用力把書壓平便已導致脫頁。

在我的「平生最討厭事物」名單裡,「會脫頁的書」名列前茅,所以去年出版自己的散文集時,毫不猶疑選了穿線黐膠。搞獨立出版,很多事情需要退讓,但在裝訂問題上,我有絕不能逾越的底線。因為實在受不了某人在讀我的書時,因它滑來滑去而生氣,或十多年後,從書櫃翻出那書時發現已經甩頭甩骨。

製作不會脫頁、能安穩待在桌上或手中的書,是對書籍的尊重,也是一個愛書的出版人的基本責任。至少我這樣認為。

曾經相信,我這種對泥鰍書的不滿是天經地義的,去年卻有印刷廠老闆跟我說:「依家裝訂技術先進,膠裝唔會咁易甩頁架嘞,間間出版社都係咁印架啦!」頓時無語。膠裝就算暫時不脫頁,卻常常是滑來滑去的泥鰍,而且大力一點即有崩裂危機呀,我暗自說。但用短淺眼光看待書,在經營日艱的書業界似乎已成潮流?

確實,比起美觀的封面設計或高雅的封面用紙,書怎樣裝訂是藏起來的事,但真正愛書的人是心清眼亮的。希望仍在製作泥鰍書的出版人,認真考慮改用更好的裝訂法。

*順帶一提,應如何分辨一本書是膠裝還是穿線黐膠?方法很簡單,只需打開書,用力按在書脊位置上。若書頁呈斷裂狀和沒有白線,便是膠裝;若書頁相連並見明顯白線或線孔,便是穿線黐膠。不過此法會損傷書本,用時需有心理準備。

2018年2月4日星期日

東京書店小旅行


成文堂一角
一個人旅行的最大好處,就是盡興。不用遷就別人,專心致意做自己喜歡的事,去感興趣的地方。這次東京之旅正是如此。除了放肆地休息和泡澡,就是天天往書店跑。

屈指一算,六天裡到訪過的書店(包括二手書店)共有十多間:

第一天/ 旅館附近的成文堂(巢鴨JR旁);
第二天/ 老字號紀伊國屋(新宿JR附近);
第三天/ 神保町古書街的大雲堂、一誠堂、設有舊書部的三省堂等等;
第四天/ 早稻田大學書店、位於高田馬場JR和早稻田之間的五十嵐書店和數間二手書店;
第五天/ 有樂町JR交通會館的三省堂;
第六天/ 池袋的淳久堂。

日本是閱讀大國,近年閱讀量雖降低了,但買書的人口仍足以支撐起很多作家的生活,以及大量百貨公司式連鎖書店和充滿個性的中小型書店。因為這次重點是去神保町,特色書店沒有多去(譬如中目黑的蔦屋、松浦彌太郎的cow books、新宿的海鷗書房、Book 1st等都沒時間去)。不過就算是大路的連鎖書店,不同字號也各有特色,逛起來一樣趣味盎然。而在紀伊國屋、三省堂和淳久堂這三間「巨無霸」書店中,印象最深是池袋的淳久堂總店。

淳久堂四樓的歷史專櫃

池袋淳久堂總店,是全東京面積最大的書店,共有十層。不但各種文庫本小說齊備,歷史方面的著作也藏量豐富(日本史外,闢有一整排中國史及台灣史專櫃)。雖然日文程度不高,在此也忍不住買了些日文書,包括兩本談滿州國「滿蒙開拓團」的,和非常少見的福澤諭吉批判論集。

淳久堂創立於 1963 年,雖不及紀伊國屋老字號,但已足夠培養幾代讀者吧?這裡沒有個性化陳設或裝修,是實而不華傳統書店,我卻十分喜歡她所散發的像圖書館般沉穩的氣息。在店裡找張小板凳坐下,隨意翻看明治維新的圖冊,足以渡過一個下午。

在書店翻書之餘,我也愛觀察店裡的趣味細節,以及付款大堂的人龍。

淳久堂的二樓,張貼了一些日本作家為該店而題的字和親筆簽名。請作家為書店題字的做法,在香港沒有見過,所以覺得甚是新奇。香港的著名作家,何曾會為某間書店題字,以表支持?日本書店流行這樣做,或許因為日本人通常從小到大光顧同一間書店,情感深厚,所以成名後樂於題字回饋?不像香港人與書店,關係通常很疏離:遍地的三中商,難以談什麼感情,而精彩的小書店又往往撐不了幾年,欲談情而無從......

至於付款大堂的墟冚情境,淳久堂是我見過最誇張的。一月下旬的星期天下午(正是東京大暴雪的前一天),外面陽光明媚,書店的地下大堂內,十多位收銀員以L字型排開,包圍著中間打蛇餅的付款人龍。雖然有一位妙齡女服務員在龍頭指揮顧客前往空櫃位,但蛇餅仍長期維持在二十多人的繁忙狀況。

書店的付費人潮,竟堪比假日大型超市。看見如斯情景,不免熱血沸騰(世上原來還有這麼多愛書人!),同時哀悼我城閱讀人口之寥落(但這麼多愛書人卻非在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