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1日星期三

我們竟成就了這麼多(佔中札記二)

9.29 銅鑼灣
事情發展之快,令人喘不過氣。不過是三天時間,我們竟成就了這麼多(縱然隱憂很多,但暫時發展還是向好的)。

七彩縮骨遮,成為運動象徵。Umbrella Revolution,彰顯港式庶民風格。「雨傘人」,在煙霧裡無畏無懼,看來將是明年全球最佳新聞攝影的大熱。各佔據區,數以萬計學子和市民聚集,但秩序井然,尤其港島區,絕大部分是學生,將學校紀律帶來抗爭地,三五成群圍圈圈坐,細細聲談天說笑。他們不一定講得清自己的政治理念,但勝在每句話都由心而出,不像成年人般顧左右而言他,被現實利益瓜葛,搞得腦袋迷糊,不分皂白。

放眼望去,人海鋪滿長長的馬路和天橋,但沒有忘記留一通道,疏導來「看風景」或「朝聖」的人潮。萬人空巷,但地上不見垃圾影,因義工不斷沿街收集和分類回收,保持場地乾淨衛生。九月尾的天氣仍極悶熱,退熱貼、水、餅乾、面包,全部源源供應,但沒有人濫取。(旺角除外,因有較多大陸人和閒雜人)甚至有年輕人為眾人噴水降溫,非常貼心。突然下大雨打雷,還有副警司視為「武器」的雨傘和雨褸派發。

一如BBC在一篇文章裡寫:香港的示威者有雅量,又守禮(generous, polite)。

我們的示威,像舉行一場「萬人野餐」般斯文。斯文是因為年輕人長期被教導要規行矩步,要按父母畫的藍圖生活,不可反叛;但有趣的是,運動的力量正來自這種斯文。它保衛著佔中運動的道德感召力。

民間自發,遍地開花,和平、無私、純粹。此情此景,每個到過現場的人,雖然心裡害怕和擔心,都會感動得紅了眼眶。多得當日向民眾發射的八十七顆催淚彈,令港人團結一心,令曾經是最現實的人種,斗膽去發一場最驚世駭俗的夢,一場連原本負責編劇的「三子」連想都沒想過的夢!

其實不止「三子」,我們大部分人都沒想過,抗爭竟可以「無龍頭」。群龍無首,向來被視為搞運動的大忌。「無人駕駛,必車毁人亡。」這是三十歲以上人的思想模式。我早過三十,因此一直擔心,無人駕駛,會謠言滿天飛,政府亦找不到一個可接洽的領袖,最後事情膠著,民意逆轉,運動玩完。

但原來群龍無首,不一定是壞事。昨天我在TVB新聞看到一年輕女孩一本正經的說:「群龍無首,係(易經裡的)吉相。」沒人領導的運動,原來隱隱然有自身的發展和制衡力。譬如,我到過旺角佔據區兩次,因本屬龍蛇混雜之地,場內常見「旺角阿伯」以語言挑釁佔中人士。但這時其他參與者會齊喊「冷靜!冷靜!冷靜!」,提醒被挑釁者保持克制,然後將對峙之勢化解於無形。(順提一句,旺角佔據區,不如大家想像中危險,只是另有一種風格。)另一例子是今日十一升旗禮。昨晚不少人擔心會出事,但早上,佔據金紫荊的人士自發組成「人鏈」,阻止想衝擊的人,令事情順利過去。群龍無首,反令人人都覺得要參與,不能袖手旁觀。

當然,這種內在的制衡力,是基於我們對共產黨的認識。我們知道,一丁點亂子都可能令佔中衰亡,所以才暗暗有共識,必須令運動保持和平非暴力。

沒有領袖的抗爭運動,另一個優點是能吸納最多的參與者,不分派別。我不下一次聽到人說「X你老X,若果係政棍搞,我一定唔嚟,但依家學生自發,我梗要支持」之類的說話。當日佔中三子借罷課凌厲之勢,宣告佔中開始,都被罵「騎劫」,何況是政棍?(三子現時的謙虛不稱王態度,最好)

無論善意惡意,一有所動作、有所勸告,便指某人是在「騎劫」乜乜物物。這種「泛騎劫論」,我以前覺得很幼稚,對推進事情發展沒有幫助,但回心一想,現今香港,泛民四分五裂,互相指罵,旨意他們搞出什麼花樣,領導什麼運動,根本是妄想;反而「兵行險著」,來個無人駕駛,至少可凝聚最多數量最大光譜的人(就如當年反國教,清新的學民思潮凝聚到十幾萬人),先起震懾政府和北京的作用,然後再見步行步,摸著石頭,全港人齊齊過河罷。

未來是否仍然吉相,好夢由來是否最易醒,現在沒人敢猜測。但最少最少,我們寫下了香港最美麗的一頁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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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8佔據夏愨道記(佔中札記一)
BBC: Things that could only happen in a Hong Kong protest

2014年9月29日星期一

9.28 佔據夏愨道記(佔中札記一)


全民堵路的起點:演藝學院前馬路。
照片攝於9月28日3時40左右。
2014年9月28日,波瀾壯闊的公民運動展開,肯定會記入香港史冊。

這天凌晨,戴耀廷宣布啟動佔中。無數香港人站出來,為自己最基本最卑微的權利作出和平抗爭,卻遇上防暴警察瘋狂地噴灑胡椒和投擲催淚彈。這場運動,有幾大特徵:1. 民眾手無寸鐵,除非你認為雨傘可稱為「鐵」(是為「雨傘抗爭」)。2. 公民自發。領導人物大多被圍困或被補,在場公民憑自己的智慧和良心行事。3. 守望相助。當前排人士被警察當口當面射催淚彈,後排民眾會將自己帶來的水、雨傘、雨衣、眼罩,傳到前排,大家無分你我。

28日下午,民眾開始佔據夏愨道馬路時,我剛好在場。警察發第一枚催淚彈,我亦在場。趁記憶鮮明,記下當時情況。

28日大約下午二時半,我到達金鐘地鐵站和同伴會合,準備去聲援在政總添美道的佔中人士。因得知警方已封閉海富中心天橋及其他進入佔中現場的路徑,我們便決定,經演藝學院天橋(即金鐘至演藝旁公園的天橋),步行到最接近佔中現場的龍滙道附近。因懂得走這條行人天橋的市民不多,所以當時過橋的人不多。我們順利上了橋,到達龍滙道的警察防線外。那裡已經有大約三、四百人來到,大家或站著,或坐著,或拍照,或上面書。似乎沒有什麼別的可以做。

約3時40分,近夏愨道馬路那邊,突然傳來聲音,好奇過去一看,原來有幾個人,正向馬路伸出自製的「慢駛」紙牌,請求經過馬路的車慢下來。當時在場警員及交警只有幾人,路過的車也不多(可能因較早前海富中心的添馬公園天橋,行為藝術家歐陽東欲跳橋,消防在馬路打開了氣墊,阻隔了車流),有些車響號慢行支持。此時,有幾人嘗試走出馬路,想佔據行車線。橋下花槽站著的大量市民,大多不贊同佔馬路的想法,他們以擔憂的聲線大聲呼喚:「番嚟呀!番嚟呀!」但同時有民眾開始加入佔路行列。

最初走出馬路的人,只有十數人。但不到半分鐘,演藝學院對出所有東行車線,已站滿人。「番嚟呀!」被「落嚟啦!」呼聲取代。最初馬路上的人意見也不是一致的。有人想佔據整條馬路,但其他人力勸不好,應留一條線給緊急車輛通行。一番爭論後,大家終於同意留一條行車線較好。當然,後來隨著人越來越多,那一條最初留空的行車線,也被徹底填滿。

這是當日數以萬計市民走出馬路、佔據馬路的起始點,也是其後整個運動發展的關鍵之一。

只在電視機上看新聞的人,可能會覺得民眾佔馬路很過份。但當時警察將佔中現場全部封鎖,來支援的民眾無法進入,大群人擠在金鐘、灣仔一帶,走出馬路,是逼不得已,也是遲早會發生的事。可以說,走出馬路,是被警察逼出來的!

說回當時情況。最初,在演藝學院對出馬路的小量民眾,並不確定下一步應如何做。立刻去佔中?坐下來?前去支援大會?因為全然是民眾自發,沒有誰是leader,大家只按著自己智慧和良心行事。很自然地,大家開始向中環方向慢行。當時也有人擔心會否分散了力量?也有很多人選擇留在天橋上觀看形勢。大約4時左右,我和朋友隨人潮步行至政總(海富中心對出,添美道口)的佔中現場。待命的警車很多,但警察初時並沒對佔路者有任何行動。這時,佔中大會的義工開始叫大家坐下。我回望灣仔方向,馬路上、行車橋上,東西行線已經黑壓壓全都是人!原來,四方八面的市民見到有人成功做了「開路先鋒」,都紛紛跟隨,走出馬路。不過是半小時光景,整條夏愨道馬路及行車橋(告士打道),已全被市民佔據,但一切井然有序,就像平日遊行時的模樣。如此極度自發、極度和平的「佔領」,香港人的高尚公民質素,這刻表露無遺。

我雖在現場,但因選擇站在較安全的位置,所以電視上最激的對陣畫面,並看不到。只知道過了沒多久,胡椒噴霧開始招呼前排和防暴警面對面的人士。但因人太多,我連胡椒的影也看不到,只聽到義工在每次有人「中招」後便大喊:「有無水?」「有無鹽水?」「有無人識急救?」而每次準備「接招」時便有人會高呼:「雨衣!雨衣!」「眼罩!眼罩!」「毛巾!毛巾!」後排的人,縱然互不相識,卻會幫助喊話和傳遞物資。非常的守望相助。

直至約6時防暴警察發出第一枚催淚彈前,後排人士的整體氣氛大致是輕鬆的。到快近6時,我和同伴準備去金鐘廊找廁所,便由干諾道中天橋底穿過去。剛過了天橋底,遠處卻突然傳來騷動聲。因視線受阻,我只看見干諾道中行車天橋尾端有煙火升起,人們爭相走避,原來警方射出了第一杖催淚彈!很多人從干諾道天橋較低處跳下來,向我們這邊湧來。這一突襲,出乎意料,大家都慌了,快步奔入商場或轉左出電車路方向逃避。大家都很憤怒,一邊走一邊罵聲連連。為何這個政權竟然向手無寸鐵者,作出如此瘋狂的襲擊?那一向對示威者克制的警隊,去了哪裡?這一彈,打碎了全香港市民的心,整個運動發展到現在遍地開花,全民爆發,絕對是政府自找的!(寫於9月29日,10月1日略作修改及補充)

2014年9月22日星期一

《小李飛刀》與唐詩宋詞

怎樣的詩詞,才算是「經典」?幾年前,讀過一本非常有趣的書,名為《唐詩排行榜》(香港中和出版社)。作者根據每首唐詩在古今選本、現代論文、文學史著作等的「引用次數」,用一條特定方程式,計出一個「唐詩排行榜」。

你或會認為,史上最「經典」的唐詩,非李白《靜夜思》(床前明月光)或白居易《長恨歌》(漢皇重色思傾國)莫屬吧?但按此書的計算方法,排在在榜首的,卻是崔顥的《黃鶴樓》(其中最著名的句子是「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靜夜思》只排三十一,《長恨歌》則居於二十七位。

結果出人意表,但以「被引用的頻率」來評定一首詩詞的「經典度」,不失是個好方法。而且類似方法,也大可用於評選流行歌詞:那些經過歲月洗禮,仍廣為世人記得,甚至歌中句子已成為百姓日常用語的,肯定堪稱「經典」。

如果以此方法選香港最經典流行歌詞,羅文主唱、盧國沾填詞的《小李飛刀》,肯定位列三甲。「難得一身好本領,情關始終闖不過」、「揮刀劍,斷盟約,相識註定成大錯」、「人生幾許失意,何必偏偏選中我?」,這些早已是全港市民能隨口「引用」的警句。

之所以會由古詩扯到小李飛刀,乃因昨晚偶然在一音樂會上聽到以古琴伴奏、女聲演唱的《古詩十九首》,興起重讀漢詩的心情,今日便到書店找相關書籍;尋書途中,赫見盧國沾的《歌詞的背後-增訂版》在豬肉枱顯要處。隨手翻閱,發現不少我在童年時代喜歡的流行曲,原來都出自這位詞人手筆。買古詩之餘,遂也買了這本談歌詞背後故事的散文集,回家細讀。

一向認為,流行歌詞若水平夠高,可媲美古代詩詞。宋詞本來就是歌姬演唱的曲子,樂府本來就指收集民間歌謠的官府部門,古詩詞,不少都是當時的流行曲。試想像,未來若因天災人禍,香港整個被毁,幾百年後,異國考古學家來到,挖出一本香港流行歌詞集,他應該也會像我們現在對待唐詩宋詞般,非常恭敬的對待這些歌詞,也許更會為之寫註和考證典故呢。

說回盧國沾。他畢業於中大中文系,七十年代任職電視台推廣部,負責宣傳工作,1975年,在監製林德祿提議下,膽粗粗嘗試為劇集《巫山盟》寫主題曲和插曲歌詞(插曲就是《田園春夢》),就這樣亂打亂撞成為填詞人。1978年,一首《小李飛刀》唱得街知巷聞,成為他的代表作。但除了這首,他還有不少作品,是我至今仍常在心裡「引用」的:鄭少秋《決戰前夕》、關正傑《變色龍》《大地恩情》《相對無言》、麥潔雯《簾捲西風》、葉振棠《找不著藉口》《戲劇人生》、鍾鎮濤《讓我坦蕩蕩》、譚詠麟《傲骨》等等等等(當然,還有如今被亞視播到變爛歌的《萬里長城永不倒》,唉)。難怪當年,他和黃霑合稱「雙沾」。惜他於41歲時昏倒浴室,昏迷四日後甦醒,導致半身不遂,因而九十年代之後已沒什麼新作。

七、八十年代的填詞人,中文根底好,所作之詞甚有古意,而且題材廣泛,愛寫人生態度,頗有蘇辛豪放詞派的遺風。以前的流行曲,曲式簡單,旋律優美,填詞人寫的句子也是短而精的;不像現今的流行曲,旋律普通單調,句子水蛇春咁長,且佳句欠奉。究其原因,除了文字墮落,或許是現今詞人歷練太少,生活富足?蒼白的呢喃,竟成篇章。讀《歌詞的背後》始知,盧國沾填詞,愛夫子自道,也常以經歷過或聽說過的真人真事作創作藍本。譬如我視為極品的《找不著藉口》,原來是寫他一位舊同學和丈夫之間的分離故事;《相對無言》,是寫他和中學故友分別多年再重逢的感慨。怪不得如此「到肉」。

書裡還提到,他當年為張德蘭寫《相識也是緣份》,應該是最早期在歌詞裡用到「緣份」這詞。他回憶,詞中有一句是「分手也是緣份」,當年曾有文人質疑,人們只說相識是緣份,分手怎可能是緣份?這句話是「狗屁不通」。不過因著此曲的流行,以及八十年代湧現大量以緣份為主題的流行曲,今天的香港人,早已慣了將「緣份」套用在任何情況。填詞人,竟不知不覺塑造了一代人的心態和用語。

盧國沾在書中略談了《小李飛刀》的創作過程,也甚有趣。原來這首詞的草稿也被電視台採用了,以劇集插曲姿態出現。兩相對照,可見填詞人是如何一步步打磨作品。

《刀光淚影》(《小李飛刀》草稿)

人生處處留情,留得點點薄倖名
未留名,未留姓,認得刀背淚影

《小李飛刀》

難得一身好本領,情關始終闖不過
闖不過,柔情蜜意,亂揮刀劍無結果

2014年9月17日星期三

「一天罷課」與「十年文革」的荒謬類比

明天(星期四),蘇格蘭將舉行全民公投,決定蘇格蘭是否脫離英國獨立。

遠隔重洋的香港人,目睹蘇格蘭人即將可以一人一票、按少數服從多數的民主程序(注意,這才是少數服從多數和民主程序的真意義)決定自己未來,真是百般滋味在心頭。

尤其心有戚戚然的是:蘇格蘭全民公投的年齡下限,竟然是十六歲。

你說可悲不可悲?一個蘇格蘭的十六歲青年,可以昂首挺胸走入投票站,參與表決整個民族的命運;但一個香港的十六歲高中生,只不過想罷課一天,以表示對爛政改方案的高度不滿,卻連日被各路獻媚大軍威嚇、指責、冷嘲、熱諷,甚至恥笑。

一個高尚文明的社會,是如此對待關心社會、敢於承擔的學子的嗎?

其實,若果我是中學生,我將極度鄙視這個腐爛腥臭的成年人社會。首先,我會鄙視薑蓉搞「恐怖熱線」(雖然熱線長期維修中),以為香港的中學生都是賣友求榮之輩。我更會鄙視那個基本法委員會委員饒戈平,胡亂比附,無限上綱,將罷課學生和文革紅衛兵相提並論,暗示我們最後會變成打老師、鬥校長、抄知識分子家、揭發父母的泯滅人性革命小將。至於曾是教統局長和中大校長的李國章,只顧擦鞋不顧身份,我不單會鄙視,直情懷疑他的智商。

拜託,如此無恥、無稽、超錯的類比,就算是對中國近代史僅識皮毛的中學生,聽了都即時噴飯!誰都知道,文革時紅衛兵到處鬧事,是有人撐腰。若果沒毛澤東在背後號召、支持與組織,紅衛兵怎能如入無人之境,最後導致整整十年全國文化與人倫徹底崩壞之局面?這種崩壞,甚至今天都未能挽回。

回看香港,發起中學生罷課的,是學生組織學民思潮。學民思潮沒有後台,有的只是不屈不撓和堅定信念。學民思潮與毛澤東,蚊髀與牛髀,點比?一天溫柔的罷課,和十年動亂,點比?

幸好香港還有願說人話的人。浸大校長陳新滋一句「得閒睇返中國歷史就知」,一句擊倒那些指指點點、說三道四的人,大快人心。而這場「罷課前鬧劇」,也不是絕無好處,因為它正好讓學生知道,在真實世界裡,人一定要有立場,一定要take sides,不能像考通識科般,寫完三個好處,一定寫番三個壞處,「各打三百大板」,就得滿分。而要堅持某個立場,他也要有心裡準備,必須頂住各種最可鄙、最下流的話語。

2014年9月11日星期四

商人vs哲人,你願意做哪類人?


人大公布政改方案當晚,戴耀廷在添馬公園宣稱「香港已進入公民抗命時代」。

政改三道大閘一落,令三十年來支撐著溫和民主派的希望之火(基本法的「普選」承諾)終被揭發是「鬼火」,一場虛幻。北京臉皮已撕破,底牌已打開,那麼往後任我們再遊行一千次一萬次,也不可能爭取到更多。

小島的政治立場,無可避免只剩下兩個極端:一是「抗命」,一是「當順民」。每個香港人都要諗:我企哪一邊?是支持抗爭者,還是瞌埋眼做順民?

很多人認為,揀哪一邊,純粹基於政治立場。但我認為不盡然。「佔中」與「反佔中」,「真普選」與「袋住先」,表面看來是政治理念的對陣,但一個人最終決定站哪個陣,其實關乎他視什麼為人生最重要的virtue,即關乎其價值觀。

價值觀,才是影響一個人的政治決定的真正原因。

Virtue這個字不好譯。若譯成「道德」、「美德」,很多人會打呵欠。若譯為「德性」,又令人摸不著頭腦,因此容我暫譯為「美好特質」。 自古以來,不少民族視勇氣、關愛、智慧等為美好特質。

在香港,被視為美好特質的東西,卻跟古代不同。譬如很多港人視「實事求事」為美好特質。


實事求事的代表性人物是「商人」。商人重實際,最怕做不成deal,因為這代表白費精神和時間,代表自己是個「失敗」的生意人。所以商人所歌頌的virtue包括:實事求事、見機行事、變通、不設底線、有嘢袋住先。商家佬相信「有渣拿」好過「食白果」,無論「渣拿」是什麼,都比沒有強。重點是絕不做無成效的事。

此所以,帶著商家佬本色的人常常說:「佔中根本唔會成功,搞黎做乜?」前教育局局長李國章則說:「罷課如果有用,我都會參加。(潛台詞:無用唔好預我。)」「有票,梗係要」這種口號,更是專用來利誘害怕兩手空空無渣拿的人。

跟「商人」相反的是「哲人」。哲人視「堅守原則」為最重要的人類特質。他們不達理想,誓不罷休。他們絕不會隨便更改底線,因為他們相信没有什麼比堅持信念,願為信念而戰更緊要。佔中、罷課能成功的希望縱然渺茫,但哲人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嘗試過,便無悔。

商人最怕原地踏步。但對哲人來說,原地踏步不恐怖,背棄信念、刪除底線,才叫恐怖。

此所以,佔中三子在如此惡劣環境下,仍剃頭明志;泛民廿三人,決定杯葛政改第二輪諮詢。

香港人要揀支持抗爭還是做順民,等於要揀講實際還是講原則。曾幾何時大部分香港人只講實際,但被北京迫急了,形勢或會逆轉。

對決之勢已成,你會選「商人特質」,還是「哲人特質」?

2014年9月6日星期六

有偽票,我梗係唔要

在這牛鬼蛇神充斥的大謊言時代,謊話每天像懸浮粒子般,肆無忌憚在大氣飄盪,弄得全城烏煙瘴氣。

民眾視野不良,牛鬼蛇神最是開心,因為他們可以指著魚的眼睛說是珍珠,指著鹿兒說是馬。眼矇矇的市民但見面前之物像馬又像鹿,像霧又像花,而對方又言之鑿鑿,喋喋不休,心裡煩悶極了,便索性將牛蛇的説法「袋住先」,好讓耳根清淨,於是牛蛇奸計得呈。

今天扭開電視一看,又見懸浮粒子。CY以人肉錄音機回帶重播式的語調說:「有普選一定比無普選好,有進步一定比原地踏步好。」

驟耳聽落,這兩個排比句真是非常動聽,而且百分百正確。一個金光燦爛的未來,許於我們面前。唔要?對唔住自己。

我這一介草民,也是百分之二百贊成「有普選比無普選好」的。問題是,現在放在我們面前的政改方案,根本就不是「普選」真貨呀。CY只不過是再次舞弄「語言偽術大法」,使出一招極常見的「斷章取義」(fallacy of lifting out context),來混淆大眾視聽而已。

CY的「斷章取義」是這樣的:將本來全名是「由1200個並無民意基礎的提名委員 按絕不民主的篩選程序 定出二至三個候選人 然後叫全民投票並竊取一人一票光環的偽普選」,斷章取義地稱為「普選」!「有普選,一定比無普選好」,但「有偽普選,一定比無普選悲慘」。有偽票,我梗係唔要。

一整個星期,外面狂風大作,天昏地暗,看得港人個個心煩,但真正關心香港的,必須擦亮眼睛,明辨牛蛇偽術。千萬不要因為怕煩,怕不和諧,便袋住這個爛方案先。因為「袋住先」的話,下一屆特首縱然只是由三個爛燈盞選出的較佳爛燈盞,都可趾高氣揚的說:「我是五百萬選民授權、全民普選出來的特首,我就是民意,我做的決定是為了香港好。」到時,就算他要推廿三條,你還有反抗之力嗎?

「一人一票」的光環,豈可拱手送給A貨偽普選?!

2014年9月3日星期三

那些年,這叫「保守」方案

溫故可以知新。在這個全城哀鳴和激憤的時刻,回看九七前政制爭拗的歷史,會特別感慨香港政制討論的大倒退。

時光倒流,讓我們回到1988年。基本法起草委員會於這一年4月,公布了《基本法(草案)徵求意見稿》(第一稿),公開諮詢五個月。當時民主派和社運團體爭取民主基本法,提出「一九零人方案」,內容很簡潔:普選特首,及九七年至少有半數立法局議員由直選產生。

廿六年後回看「一九零人方案」,後半截終於做到了(1988年只有間選立法局議員,到2004年有半數立法會議員由直選產生),頭半截仍遙遙無期(當然我說的是真普選,不是A貨普選)。但一個人可有幾多個廿六年?

其後,基本法草委會通過了「雙查方案」(糅合查良鏞和查濟民二人方案而成,又稱「主流方案」),並寫進《基本法(草案)》(第二稿),是這一稿的唯一方案。

「雙查方案」當時被坊間形容為「極保守」。到底它有多保守?哈,真是嚇你一跳。首先,頭三屆行政長官會由選舉團選出——這個我們很熟悉,因為過去三屆特首就是如此選出。但好戲在後頭:在第三屆特首任期內,先「由立法會擬定具體辦法」,然後舉行「全民投票」,表決第四屆特首是否「由一個有廣泛代表性的提名委員會按民主程序提名後,普選產生」。

全民投票,即公投,這樣大逆不道的想法,當年竟出自極保守方案!現在回看,不是仿如隔世,像個冷笑話嗎?現在誰要是提出「不如將人大的特首選舉框架拿出來公投吧」,不知會被土共扣上什麼帽子? 不過,這樣有創意的方案,是八九六四前的事,到最終版本的基本法,已沒有了「全民投票」部分。事有湊巧,在寫這文章時,看到TVB今天的《新聞檔案》,講的正是當年的「雙查方案」。有興趣不妨今晚收看重播,鑑古傷今。

相關影片:9月3日的《新聞檔案》

相關文章:基本法第二稿有關特首選舉辦法附件的原文

2014年9月2日星期二

香港正式進入謊言時代

2014年8月31日,香港正式進入謊言時代。

真是的,前年香港人還氣急敗壞地站起來反對國民教育,認為在課堂上灌輸盲目愛國思想,會洗孩子的腦,殊不知,國民教育要呃的只是細路,成年人尚能保有清晰思維去招架,但「2017年特首選舉框架」,卻是想呃全香港人。顛倒黑白是非的言論,全方位轟炸香港,教我們無處可逃,天天反胃,日日作嘔。

「全民洗腦」,此刻正式登場。

曾經以為薑蓉搞「反佔中」,已是無恥之徒的典範,沒想到自8月31日開始,我們才陸續見識大蛇疴尿。其實薑蓉戲太差,表情過份誇張,說著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假話時,聲線吊高半度,瞪眼黑面,觀眾一看便本能地提高警覺。如此低級數的說謊者,根本不用當作一回事。然而,他只是個過場的丑生。來自演戲國度的京官,水平高得多,講假話時連自己也信以為真,臉不紅,氣不喘,氣定神閒,這樣的說謊者就有高度危險性了。一不小心,恐怕會讓他們將死都拗番生,或將我城由生推去死。這,才是真正的洗腦呀。

這種「洗腦」,用的技倆是「掛羊頭賣狗肉」。6.22時,我有參與「佔中公投」,支持公民提名,那時抱著討價還價心態:我們開價「公民提名」,那你至少還價「廢除提委會公司票」或「增加提委會選民代表性」或「全民投票選出提名委員會」吧?但原來共產黨並沒想過「真還價」。他們從頭至尾只打算舢舨充炮艇、A貨充名牌,以「掛羊頭賣狗肉」的卑鄙招數招呼港人:將一個根本是「曲線欽點」的方案,謊稱是香港人所要求的「普選」。你要「普選」吖嘛,我依家俾你!

林鄭的「袋住先」口號,尚且知道尷尬;李飛等人上場,索性擘大眼講大話。

一個簡單的比喻:將根本不是新鮮蘋果的霉爛蘋果蒂,與抿過鼻涕的厠紙捏成一團,塗上大紅色,然後欺騙你說:「這是又香又甜的新鮮蘋果!」提委會就像鼻涕厠紙,二至三個候選人就像爛蘋果蒂,李飛等人就是上色者。

明明是假鳳虛凰由全民飾演橡皮圖章「作吓狀」投票而已,但全國人大常委會副秘書長李飛卻說:「(2017普選方案)是歷史性的飛越及進步。」明明那1200個提委會成員只會按照他們自身的利益去篩選候選人,我們被完全剥奪真正意義的選舉權(更別說被選舉權了),但人大法工委副主任張榮順竟厚顏說:「提委會提名特首候選人的制度,是一項偉大的政治發明,它是個好東西,是塊美玉,越看越可愛。」鬼話連篇卻說得情真意切,全無破綻,問你服未?

2014年8月31日,香港正式進入謊言時代。大家備準好嘔吐袋及清晰腦袋未?

2014年7月24日星期四

犬儒者的反思錄──讀許知遠《抗爭者》



中國作家許知遠寫的《抗爭者》很值得一讀。並非因為作者將中港台三地異議者、抗爭者的故事寫得很精彩,而是因為,讀這書,可以讓你了解這位當代中國精英分子,是如何理解「抗爭」的意義。這書是一個七十後中國精英的反思錄。

許知遠在國內名氣很響,但在香港,認識他的人或許不多。他是典型的新一代中國知識分子:出生於1976年,是政治運動的尾聲,讓他得以安穩地在走向富強的時代中成長。1999年,他北大計算機系未畢業,已被招攬加入dot.com大潮;翌年,他經歷了互聯網泡沫爆破,其後專注寫作,很短時間已成為國內著名公共知識分子。他創立了時尚人文書店「單向街」,又曾到英國劍橋擔任訪問學者。現時,他是《彭博商業週刊》中文版的主編,同時又為大陸《金融時報》(FT)中文網、香港的《亞洲週刊》等寫專欄。

許的寫作風格並非人人受落。他的評論文章,經常生吞活剝大量西方政治學、社會學以至文化研究的學術用語,又喜模仿外國報刊評論的遣字造句,我總覺有點造作。不過也有人視此為特色,認為是「用不一樣的方式,來發現新一代的世界」(邱立本語)。幾年前許知遠寫過一篇文章,批評韓寒熱潮:「(韓寒)的文章總是如此淺顯直白,沒有任何閱讀障礙,也不會提到任何你不知道的知識」、「他也從來不暴露自己內心的焦灼與困惑,很酷」(〈庸眾的勝利〉)。在網上讀到此文章時我不禁失笑:因為若將以上形容倒轉的話,不正是許知遠自己的風格嗎?──不避高深,愛炫耀學問,令讀者充滿「閱讀障礙」,同時不忘呈現內心巨大的焦灼與困惑,「解構」自己和外在世界。

許的「解構癮」,在書中〈民主的功夫茶〉一文展示得最清楚。他寫去烏坎村採訪,跟薛錦波長女健婉的首次見面:「我不知如何開口?該問她聽到父親死訊時的感受嗎?去問她這些日子的內心掙扎?......所有問題都顯得過份侵略性......父親的死突然把女兒推向媒體的中心。她是一個勉強的『明星』,被不斷地消費」。然後,他又反思眾多湧入烏坎的媒體人的意圖:「我們是真的關心他們的命運?還是只不過想依自己的意願塑造這個故事?」當這文章和云云其他有關烏坎的報道放在一起時,它無疑有醒腦作用,但當單獨閱讀時,被訪者卻欠缺了質感,顯得空洞。他寫自己,多於寫被訪者。

因此我選擇去讀《抗爭者》的「寫者」而非「被寫者」。跟我們讀慣的港式人物專訪很不同,許知遠很少引用被訪者的direct quote。他很少讓被寫者speak for themselves,而是喜歡長篇累贅地分析抗爭者與他所處時代的關係,再加一些他對被寫者的個人觀感。事實上,他和部分抗爭者是朋友(如台灣的羅文嘉、馬永成,及流亡台灣的王丹),所以會自覺地以「作家」而非「記者」身份落筆。

最初我對這種寫法頗反感(總在心裡問:「喂,幾時到被訪者講嘢呀?」),但讀畢全書後,覺得作者的目的可能並非純為抗爭者作紀錄,而是想借寫作這一系列文章的機會,反思他自己的想法和社會定位。《抗爭者》並非一般意義的訪問集。它是許知遠的monologue。這個monologue有兩個面向:一方面,他嘗試建構一個大中華抗爭史,找出三地抗爭史的連繫;另一方面,他被抗爭者的犠牲精神和對民主自由的重大信念衝擊著,無法不反思自己一貫以來的温和立場。就如他在序中所言:「(在 與這些人交往的)過程中,我感到溫暖、驚訝、共鳴,也有一種巨大的愧疚,我意識到自己一直在逃避的道德責任,忘記了倘若缺乏信念與勇氣,思想與文字必然缺乏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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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遠自稱是溫和派知識分子。溫和,意思是他們一方面勇於針砭國情,但卻絕少採取實質挑戰權威的行動(譬如聯署、遊行),因此他們能見容於共產黨,不至被拘捕、入獄。在〈我們這一代〉,他便如此自嘲:「他們(指許志永、余杰等異見者)是行動者,而且做出個人巨大的犠牲;我是個旁觀者與描述者,盡可能逃離不必要的麻煩,更別說迫害了」。

温和就是,在安全的範圍裡作抗爭。但持這種定位的人,必然會面對兩個難題:一,安全範圍,會否越收越窄而不自知,最後連自己也被劃入異見者陣營?二,溫和的抗爭者在應該出聲的時候,卻沒有出聲,但噤聲得越多,會否令當權者氣焰更高張、安全範圍收窄得更快?就如馬丁尼莫拉(Martin Niemöller)的反納粹詩作:「當他們衝著我來,此時已沒有人能替我說話了」?許知遠自覺這兩個難題,但他似乎未能有完滿的解答。

這幾年來,許知遠不時會提到他的「覺醒」過程,在書的第三部分(寫中國抗爭者的部分)也有類似自省:

「(1999年)我先是在網絡公司工作,而後進入一家新興的報紙......報道的是中國融入全球的進程......去他媽的政治問題、意識形態問題、道德立場問題,這些東西陳腐不堪了。我們有了蘋果電腦和Google、出國旅行、充沛的工作機會與性愛......告別革命吧,中國需要的是漸進;放棄批評吧,我們要的是建設,強調道德是愚蠢的......我們是中國經濟奇跡的一代。
然而六年後,我的看法變了。我曾以為我們這一代可靠全球化和技術革命所帶來的自由和力量,將中國引入新的舞台。如今希望猶在,那種淺薄的樂觀卻迅速地消退。」(〈我們這一代〉)

他回憶起,2009年到英國遊學時,開始讀中國流亡知識分子的作品。這讓他真切地意識到一個温和派要面對的倫理問題:「(流亡者)誠實說出了中國的現狀......這現狀仍是個不折不扣的極權體制,蔑視所有人的尊嚴。我們不僅要用成功與否來理解這個政權,還需要道德上的判斷,而在道德判斷之後,則是相應的承擔。我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一直在逃避些什麼。我能夠一直逃避下去嗎?」(〈受困的黑馬〉)當他的朋友許志永律師被捕時,他良心的騷動最烈,「捫心自問,或許要等到一群像我這樣自認溫和的批評者與旁觀者都站出來......主動接受得付出的個人代價時,中國社會才可能真正從巨大的道德沉睡中驚醒。」(〈我們這一代〉)

極權體制是不道德的,但一旦承認這點,就代表不能逃避,要敢於講真話,講出其不道德的地方,以至於挑戰到其容忍底線;但許知遠同時又坦承,他是膽怯的,很怕麻煩,寧願躲開人群與衝突,總之,他不想當聖人。就像米蘭昆德拉在小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借男主角湯馬士講的一番話:「是高聲呼喊,但加速自己的滅亡好?還是保持靜默,卻得以賴活好?」兩個互相矛盾的行動模式,該如何選擇?

敢於坦露自己焦慮的許知遠,知道自己來到分岔口。而寫這一系列抗爭者文章,或許就是想去面對/處理這個兩難。他想知道,這些抗爭的先行者,是怎樣獲得那麼巨大的道德力量,以卵擊石地面對高牆?(雖然他其後發現,不少抗爭者都是自大狂或自戀狂)他自己是否也可獲得這種道德力量?

其實在中國書寫抗爭者,本身就是「踩界」的行為。許知遠應是首位訪問李柱銘、王丹這類不容於大陸的抗爭者/異議者的(非流亡)中國作家。《抗爭者》由台灣出版,但這些文章大都曾在國內他的網上專欄刊登過。那麼書寫這個題材,是否表示他已準備好改變溫和立場,步余杰等人的後塵?似乎又不盡然。我想是因為,許知遠有種犬儒特質,這種特質令他難以找到堅實的理由去追隨某種信念,甚至為信念犠牲。

譬如,書中不時有這樣的confession:「坦白說,烏坎的故事始終沒有真正激起我的興奮」、「聽到許永志又被拘押的消息,我竟沒有半點驚訝」、「香港人對於劉霞的遭遇與莫言的扭曲人格都憤慨不已......『不是一直如此嗎?』我想嘲笑他們對這個政權的無知,卻隨即發現我自身的麻木。對於這不公不義習以為常,連批評都是習慣性、犬儒式的」。既不懂得「憤慨」,又豈會反抗什麼、爭取什麼?

應該如何理解這種麻木?是政權長期的propaganda造成?抑或是其他原因?

許知遠寫七十年代台灣黨外運動,已流露著淡淡的犬儒、麻木口氣。我們一般會認為台灣黨外運動是當地民眾強烈追求自由的體現,但許卻寫道:「反對者體驗到街頭集會、群眾運動的誘惑力,一種越來越激烈的情緒也隨之而來」。而寫梁國雄時,他如此「想像」長毛參加1971年保釣遊行的心情:「第一次感受到群眾的魅力,這真是興奮的經歷,令人忘記自身的孤立。......這種公然走上街頭、吸引他人目光的行為,充滿了半驕傲、半炫耀式的快感。」

或許參加群眾運動真的會令人興奮驕傲,但許的描述令我很不自在。有意無意間,他似乎在矮化某些情操。他以抗爭者為寫作對象,但大部分時間沒有代入他們、了解他們,他冷眼旁觀,帶著嘲弄口吻講述他們的爭抗。他尤其喜歡以個人化的、自私的欲望,來解釋為公義公利而行之舉。去遊行是因為愛刺激過癮;長期堅持抗爭是為了讓自己繼續當「主角」,滿足自戀傾向;走上抗爭之路,是因為他一向是個孤僻者......

當然有時他的觀察是高明的,但很多時並不。我很奇怪,為何他總懷疑人們為追求公義而前仆後繼、甚至長期坐牢也在所不惜的激情?是否因為他並不相信公義的價值?是否因為,生活在極權但強大的國度,這一代中國精英分子早已被洗腦,看不出民主與自由對完善一個社會是必要的?看不出民主與自由對建立一個有尊嚴的社會是最關鍵要素?

我可以想像,一個中國人不屑的說:「車,反正捉到老鼠就是好貓,讓民眾生活過得富庶,就是好政權。」許知遠所展示的麻木,也是大部分中國人所展示的麻木:富庶的生活、鍍金的未來,蒙蔽了他們的眼睛。許知遠偶然會被良心責備他的麻木,但始終未能建立足夠強的信念。而他已是最有洞察力的國內知識分子之一......

許知遠落力地為抗爭者脫去光環,人性化地書寫他們。有時令人擊掌(譬如寫陳雲「除去瘋癲,似乎已找不到更準確的詞語去形容他」;寫李柱銘「經歷了這麼多世事,他似乎還保有一種單純信念,而這信念又顯得多麼書生意氣」),但很多時候反倒顯出自己信念的破產。一個大量閱讀、分析力強的中國精英,尚且懷疑我們視為普世、核心的價值,那中國的當政者與我們之間鴻溝之深,就更不用說了。

原文刊於2014年7月22日《香港經濟日報》,此為略長改編版。

2014年1月11日星期六

重讀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最近陸續讀了村上春樹多部小說(有些是重讀):《國境之南。太陽之西》、《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發條鳥》三部曲、《挪威的森林》、《失落的彈珠玩具》(又名《一九七三年的彈珠玩具》)、處女作《聽風的歌》和短篇小說集《東京奇譚錄》。

雖然後期的作品明顯在技巧上較為完熟,但若論小說的生命力和回甘味,始終覺得《挪威的森林》(1987)和《國境之南太陽之西》(1992)最棒。

就像最近聽到鄭國江在一個訪問裡說「歌有歌的命」,小說又何嘗不是「有小說自己的命」?縱然村上自己講過,《挪威的森林》根本不是他「真正想寫」的類型(意指寫實主義小說),「它本來不該出現在自己的軌道上」,但我仍覺得這一本是最動人、結構最渾然天成的(當然,我只看了他14部小說裡的7部,所謂「最」也只是相對於那7部而言)。

關於生者如何面對死亡、容納死亡,無疑是《挪威的森林》最觸動中年讀者的部分。但小說裡幾個女性形象也令人印象深刻。直子毫無疑問是村上小說種種「年輕早逝女友」的原型。姐姐和男友木月的相繼自殺,令年輕的她被死亡陰霾深深籠罩,是個充滿悲劇色彩、註定走向滅亡的角色。隔了廿六年重讀,直子這角色依然不覺造作。

直子曾努力克服心裡的幽暗,但最終選擇在森林深處上吊。其實早在第一部作品《聽風的歌》裡,「森林自殺女孩」的形象已初次出現於村上作品。男主角憶起三個他曾經雲雨的女孩,其中的法文系女生,就是在後山森林上吊自殺。村上春樹對「森林-自殺-女孩」這情節簡直到了obsession的地步。當讀到《東京奇譚集》(2005出版)裡〈品川猴〉的「森林自殺女孩」情節時,我幾乎要窒息。有理由疑懷,村上本人也經歷過女友早逝,所以才一再重複講述男主角身邊年輕女孩的死......

《挪威的森林》另一女角是阿綠。面對親人相繼病亡,阿緣仍笑看人生,樂觀面對,未免太「睇得化」,不夠實感。因此我反而喜歡配角玲子姐。曾經滄海、未來一片茫然的她,心裡卻有滿滿的愛,離開療養所第一時間便去找男主角渡邊,希望鼓勵他從直子的死振作起來。相比起渡邊和直子的自我沉溺和被動,她的心不自私,不孤立。

剛才說,覺得《挪》的結構最渾然天成。其實一直奇怪為何村上的長篇如《1Q84》和《發條鳥》三部曲,結構會是如此難看的呢?譬如《1Q84》,第一、二冊是青豆和天吾的視角輪流出場,劇情層層推進,很吸引很好讀,但去到第三冊,卻突然加上牛河的視角,好像落雨收柴般風格突變,讀這冊時很多人(包括我)都覺得很悶,無法讀下去。直至最近看了村上春樹的專訪,才恍然大悟。

原來村上創作小說,並非「結構先行」,而是憑第六感。他在訪問中講到:寫《1Q84》時,最先想到的是書名,然後是「青豆」和「天吾」這兩個主角名。由此基礎,才再去構想「擁有青豆這名字的人會遇上怎樣的事?」可以說,他是讓故事裡的角色自己活起來,去引導情節發展。「在寫作過程中人物自然就會豐滿起來」,他這樣說。或許就是「小說人物擁有自己生命」的意思吧。

因為沒有一早定下的架構或結局之類的東西,所以他的小說隨時可以完,又隨時可繼續。譬如寫發條鳥時,他最初只寫了兩冊,認為故事已經完結,卻在一年後再寫了第三冊。又如《1Q84》,他寫青豆走下避難階梯時,其實還未去想天吾是怎樣的人;而寫前兩冊時,也根本沒預料到牛河後來會大顯身手......確實沒有想到村上如此有(寫作)規律的人,卻是隨著意識自由流動地寫小說。雖然結構被犠牲了,但換來角色的血肉,也未嘗不是好事。

2013年11月6日星期三

番薯旅行記


田裡的蕃薯葉
下田多了,開始對植物「前世今生」的變化過程產生興趣。所謂「前世」,就是植物被人類馴化之前的野生祖先。譬如新手農夫常常種的生菜,有很多品類和形態,到底生菜的野生祖先,是在哪裡被人類馴化的呢?它又是什麼樣子的?又譬如,我們現在常吃的很多種農作物,包括蕃茄、番薯、馬鈴薯、粟米,它們的野生祖先其實都來自美洲,那麼它們到底是怎樣變成「全球化」食糧的呢?

雖然中文著作中難找到關於農作物的人文史這類書,尚幸台灣有不少科普翻譯作品,可充當盲公竹。早陣子便讀了 Jared Diamond 的《槍炮、病菌與鋼鐵》(Guns, Germs and Steel)和 Charles C. Mann 的《1493: 物種大交換丈量的世界史》(1493: Uncovering the New World Columbus Created),兩本書都是從植物演化和物種交換角度,探視植物與人類歷史關係的精彩之作,也稍稍解答了我心裡的一些「前世今生」問號。

Diamond 的書已是科普經典。作者在書裡提出了一個突破性觀點 ── 大洲主軸的走向(譬如非洲是南北走向,歐洲是東西走向),是文明能否出現的關鍵 ── 這是此書最常被人討論的地方,但書中有關野生植物的馴化(domestication)如何間接孕育出人類文明,也非常值得一讀。


一般學者認為,人類文明源於農業興起,但為何農業只在某些區域出現?以前老師教我們,河流和沃土是農業的搖籃,所以文化的起源地都和河流密不可分。但作者卻另有高論:有些地區特別「好命水」,擁有較多易馴化和營養成份較好的野生植物,於是這些地區便會孕育出最早的農業社會。

例如一萬年前,居於肥沃月灣(Fertile Crescent)的美索不達米亞人,用很短時間已經將野生的小麥、豌豆等「馴化」,變成可自行栽種的農作物,這是因為小麥和碗豆正好是很「易馴化」的植物。「易馴化」的意思是:野生小麥很容易長,很快打穀,而且它是自花授粉植物,比異花授粉的作物較能保留上一代作物的特徵,所以古人只需挑選不落粒、夥粒大、發芽快的小麥粒來種,長出來的下一代小麥便會像「餅印」般,保留以上有利於人類食用的特徵。加上兩種植物都有很優質的營養成份,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質齊全,亦令古人有足夠誘因由狩獵變成農耕。

想想也真有趣。書上說,世上有二十萬種野生植物,但只有十來種成為我們今天的主食。而這些作為主食的作物,早在幾千年前已全都被馴化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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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Mann 的《1493: 物種大交換丈量的世界史》,則以「哥倫布大交換」(哥倫布除了發現新大陸,同時將本來彼此相隔的美洲和歐洲大陸兩地的物種也來了個大交換)為轉捩點,重寫世界史。書裡道出了番薯傳進中國的故事,非常傳奇。

番薯原產地是美洲,十五世紀由哥倫布帶到西班牙。那麼番薯是何時和怎樣由「番邦」傳入中國的呢?原來早於明朝,它已由菲律賓傳入中國。

據書上介紹,明朝萬曆年間(1593年),福建商人陳振龍在呂宋(菲律賓)吃過番薯後,發現它耐旱易活,生熟可食,有「六益八利,功同五穀」,甚為喜愛。於是他不顧當地政府的出口禁令,將番薯藤絞入繩索中,走私帶回家鄉,然後在住宅附近的邊隙地,嘗試種植。就這樣,一條來自菲律賓的番薯藤便落戶中國。

及後,福建一帶出現飢荒,陳振龍的兒子陳經綸靈光一閃,向巡撫金學曾提出在該省種植番薯,或可解決飢荒問題。巡撫從之,結果「大有收穫,可充穀食之半」,填飽了不少中國人的肚皮。陳振龍的其他後代,還將番薯傳到浙江、山東、臺灣等地,堪稱「中國番薯之父」。

此後,番薯在中國便常常和「飢荒」掛上了勾。上了年紀的香港人見到番薯仍會覺得它是「cheap嘢」,是「窮人食物」,番薯,讓他們想起苦難。但其實番薯真是又隨和又有益的作物呢。正正因為它粗生又有營養,才會在幾百年前繞過大半個地球來到中國,並被廣泛種植。當我這個假日農夫在田裡看著番薯苗滋滋生長時,能不滿腹感慨嗎?

2013年8月10日星期六

山雨欲來的悲愴-John Lilll《6 favourite Piano Sonatas》

曾幾何時,聽貝多芬的鋼琴作品時,思緒總是難以集中。以為貝多芬不是我杯茶,直至最近在大會堂聽過英國殿堂級鋼琴家John Lill彈貝多芬第一協奏曲後,才恍然大悟:我是未遇上精彩的演繹而已。

那場和小交合作的音樂會,John Lill的琴音一開始便散發著難以形容的閒雅淡定。節拍像磐石般穩定,又極具爆發力。無論多快速的樂段,音符都像流水般明亮、清澈、剔透,猶如雕刻在時光上的紋理。樂曲充滿形狀和顏色,神采飛揚,是我現場聽過最精彩的貝多芬一協!

或許,以前被貝多芬的鋼琴作品搞到呵欠連連,很可能非貝之罪,而是版本問題?是演奏者未能成功進入貝多芬的世界,才連累聽眾待在門外,不得其門而入?

後來,專程到唱片店尋找John Lill的唱片,結果找到Regis出版的《6 favourite Piano Sonatas》。

貝多芬的三十二首奏鳴曲,只有極少鋼琴家曾完整灌錄過,John Lill是其中一人。今年稍後,他會在英國演出貝多芬sonata cycle,慶祝明年七十歲大壽。七十歲,仍獲邀演奏貝多芬的sonata cycle,足見江湖地位。回家後,急不及待聽這一套兩張的CD。一如大部分貝多芬奏鳴曲精選唱片,掛頭牌的是第8號「悲愴」。一聽之下,那種欲罷不能、神采飛揚的熟悉感覺回來了!

第一樂章的引子,他彈得比一般慢,飽含感情,呈現奇特的悲戚感覺。快速樂段,則吐露了他的「簽名式」:每個音符都明亮剔透,由手指傾瀉而出,山雨欲來之勢,如情緒快將崩裂瓦解,令人透不過氣!我特別喜歡他對細節的處理,譬如樂段間的過度,彈得恰到好處,流暢而不造作。

聽完此碟,翻出另一張唱片作對照:RCA出版,Arthur Rubinstein《Great Beethoven Sonatas》。Rubinstein彈蕭邦很有君子氣度,然而他的「悲愴」......天呀,節拍過慢,無神無氣,一副好死不如賴活的表情,這絕對不是「悲愴」,而是「死樣」!誇張點說,兩人彈的,彷如兩首毫不相干的曲子。

乘工作之便,John Lill來港時有幸訪問了他,才知道他是少數仍以「隱身」為榮的鋼琴家。他這樣理解彈琴:「我覺得自己是一台translation machine,任務是將作曲家寫的東西,在觀眾面前重現(re-create),所以我越少介入便越好。」他又說:「如果觀眾聽完演出後跟我說:『what a marvelous pianist!』,那對我沒意思,因為彈得好是應份的。但若他說『what a marvelous piece!』,that means much to me!我希望觀眾忘記我,只聽到作品本身。」

隱去自己,是Arthur Schnabel那一派貝多芬專家所採的彈法,John Lill則將此傳統推到極致,因為他曾宣稱,演奏時可直接和已故作曲家溝通,在他們「指導」下,彈出作品的本來意思。為了順利和作曲家「聯絡」,他每次演出前都會獨處默想兩小時。

雖然這種和作曲家「交流」,聽起來很玄,但至少從象徵的層面來說,這是每個演奏家皆夢寐以求的境界吧?而John Lill確是達到此境界。「貝多芬就應該是這樣彈。」聽完John Lill演出,心裡所想到的最貼切形容,就是這句話。

相關文章:
最好你忘掉我 專訪John Lill(文:默泉)

John Lill彈貝多芬「悲愴」,第一樂章:


公認的貝多芬權威Emil Gilels,1968年的現場演出。比我所擁有的CD版本有味道得多:


Arthur Schnabel的版本,有點過促失控:


大師Wilhelm Backhaus的版本,彈奏速度與別不同,但很耐聽:

2013年8月6日星期二

由一粒粒到一團團


一個月後便考二級鋼琴試。三首考試歌大致準備好後,近月開始勤練音階(scale)、分解和弦(broken chord)及琵音(arpeggio)。練熟了,回頭再彈以前學過的古典或流行小曲,竟發現:十隻手指不知不覺靈巧多了!現在亦能夠較快看出音與音之間的和弦關係(尤其是左手),所以已不用像最初那樣「遂粒音」摸索,而是「一團團」地處理音符,讀譜快很多。

其實用鋼琴彈流行曲之類的簡單樂曲,常令我想起以前彈民歌結他的經驗。彈民歌的人多數沒樂理根底,所以老師採用的方法通常是:要學生死練基本chord。他會讓學生記熟幾個最常用的和弦(如C、Am、Dm、G7、F),然後再教他一、兩種簡單的右手彈奏指法,之後學生便可配合使用,為不同歌仔伴奏。譬如用C、Am、Dm、G7,已可伴奏《Today》(也因此,在我那個年代《Today》是大家第一首學的結他歌)。

現在回想,這方法不要求學生懂任何樂理,只需按簡譜上的和弦,配合指法,便能大致「彈出個譜」,很易上手,令結他成為特別有親和力的樂器。但這優點換另一角度看也是缺點:以此方法學樂器的人,只能純粹的「跟譜做人」。他根本不知道何解某處要用某和弦,更不會理會什麼chord progression。一旦你只給他一條旋律而沒有和弦提示的話,他便完全呆住了,不懂配chord。

嚴格來說,只懂彈chord不懂配chord,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應該不能算是真正懂得音樂,只可算是懂得perform而已。不過這種方法也非全無可取。至少,它可以令彈奏者慢慢熟習某些基本和弦的音感變化和彼此的關係。有此作基礎,再學習樂理便容易得多。

我想,彈琴的道理也一樣。先是只知其然地彈奏,死練爛練,待熟習了一首歌後,便開始注意樂曲和弦的組成和變化。而當了解了和弦變化後,演奏也往往會更流暢、更有深度。

最近我便以此法練習Richard Clayderman的好幾首歌仔。Clayderman的音樂有一個特色,就是左手伴奏通常是分解和弦(如《秋日私語》和《夢中的婚禮》),某些曲子連右手都是清晰的分解和弦(如《童年的回憶》中段),所以是絕佳的「和弦分析」入門習題。譬如《童年的回憶》的開首是:I-IV-I-V7-I(G-C-G-D7-G),極簡,卻極美。喜歡彈Clayderman,正因為佩服寫曲人竟能以如此簡單的旋律與和弦pattern,創造出如此動聽樂章。(補充一句,Richard Clayderman大部分作品並非由他執筆,而是由他「背後的男人」Olivier Toussaint和Paul de Senneville 創作或改編。)

因為習琴只有一年半,所以我彈的曲子很多時是移了調的簡單版。譬如《夢中的婚禮》我彈的是A小調,《秋日私語》是A小調及D小調。理論上,明白了和弦的推展後,我可以將歌仔轉回原key彈奏,但前提是練熟原調的音階和主要和弦。知易行難,要練熟較難的調,我這個鋼琴新丁,還要費一番功夫呢。(學琴小札四)

2013年7月9日星期二

花蓮太魯行

太魯閣的燕子口
出發到台灣前,一直未決定是否去太魯閣國家公園。由太魯閣官方網站得到的訊息是,進入太魯閣的道路部分會間歇性封閉,以處理泥石流造成的山體崩塌,也有景點因嚴重受損而未能開放。封路、落石、泥石流,似乎有一定危險性,加上出發前不久花蓮曾經地震,令我這個獨行旅客不敢放肆,打算到達台北後才再作決定。

幸好抵台後天氣大致穩定,打電話問花蓮「台灣好行」巴士和遊客中心也說沒問題,便決定在第六天出發到花蓮。

太魯閣國家公園橫跨花蓮、台中、南投三個行政區。她的出現,其實源於台灣總統一個修路構思。上世紀五十年代中,蔣經國決定修建一條貫通台灣東西兩邊的公路。在當時資源、技術相對匱乏和落後的情況下,政府每天以五、六千人用炸藥和人手開鑿,歷經三年九個月,這條長192公里、名為「東西橫貫公路」的血汗之路才終於竣工。五十年代中仍是「反攻大陸」年代,這公路其實是在炫耀台灣的實力。

橫貫公路不但貫通台灣東西面,由太魯閣閣口至天祥一段,更是依著立霧溪旁大峽谷開鑿而成,險要壯麗。開通後,很多台灣人專程駕車前來欣賞。1986年,政府便索性將公路、峽谷和周邊山巒列為太魯閣國家公園。

看太魯閣,主要是看她的險。早於建公路時代,已有二百多人在此殉職(太魯閣的長春祠就是為紀念這些死者而設,另一景點靳珩橋則是紀念當年巡視燕子口一帶而被落石砸死的工程師靳珩)。時至今日,颱風、豪雨仍經常導致道路崩塌。我乘「台灣好行」旅遊巴士入山時,便看見白沙橋附近,泥石流沖毁整條路遺下的痕跡。(下圖)

  
太魯閣的燕子口,最能體現其險。這路段採人車分流,旅遊車和巴士在新建的隧道裡行駛,旅客則可在舊的中橫公路上慢步,細意欣賞峽谷下的立霧溪、對岸的雄奇絕壁,和台灣人以血和汗開鑿的山洞隧道。

喜歡峽谷,因為它比山更壯麗。大理石形態和紋理因大自然日復日的雕琢而變化多端,比山耐看。喜歡峽谷,還因為對峽谷有情意結。多年前膽粗粗跟朋友徒步進入西藏墨脫,正因為聽聞西藏雅魯藏布大峽谷很雄偉壯觀。沒想到這次在台灣,根本不用費幾多腳力(燕子口的東面起步點有巴士站),已可近距離欣賞峽谷風光。因為太喜歡這個景點,我前後走了三遍燕子口。走熟了,連公園免費提供的安全頭盔都懶得借,不作任何安全措施下邊走邊拍照。 

其實若沒有遇上壞天氣,太魯閣的景觀型步道(如燕子口、砂卡噹步道)是很好走的平路,不少台灣人會一家大小自駕前來遊玩。但太魯閣的高難度步道(如錐麓古道)有一定危險性,需事先向當局申請才能進入。這次因時間和體力所限,只選了最簡單的路線,希望以後有機會再來爬高難度的山。

在太魯閣國家公園的另一驚喜,是晚上來到天祥下榻的「旅店」。所謂「旅店」其實是天祥基督教會。我在香港找資料時無意中發現它,來天祥見到教堂真身時,仍驚訝於它的歐陸山城風味。石砌的不規則外牆,配上簡單的長型窗口,靜靜佇立在天祥小山頭,比起附近的天祥晶華酒店,更加吸引人注目。因為知道這個住處的人不多,晚上住通舖(打地舖)的只有我和一對年輕香港情侶。負責的邱伯伯很慷慨地讓我一人獨佔一間大房,古老和式拉門、亮晶晶的木地板、令人昏昏入睡的吊扇,是我在台灣睡得最香的一晚。(通舖收費450台幣/人,有興趣可聯絡天祥基督教會。電話訂位:03-869 1203,邱建福先生)

2013年7月5日星期五

登陽明山記


往冷水坑途中,眺望七星山
這次到台灣,是為了行山。「香港都有山,為乜飛去台灣行山?」朋友知道我此行目標,通常會有如此反應。

香港當然有一流的山水風貌,尤其西貢鹹田灣、浪茄一帶的山巒和海灣,絕對達國際水平。無奈香港太細。緯度的變化幾乎是零,高度的變化也只有九百多米,使得各座山的植被很相似,景觀也較為單一。

山的美,常依賴水的點綴,然而除了海和水塘外,香港並沒有什麼湖泊和像樣的河流,也欠缺壯觀的地貌如溫泉、地熱、大河川、大峽谷等。雖然有地質公園,但卻又太偏遠和零碎。因此總覺得,我們的郊野,欠了一份大山大水的恢弘氣派,屬小家碧玉型。這次台灣遠足之旅,就是想去體會其他風貌的山。

抵台北翌日,我跟在旅館認識的香港女孩結伴登陽明山。其實幾年前遊台北時,也曾在陽明山腳轉了一趟。那次本打算登山,但才剛到達山腳卻突然刮起狂風大雨,連上山小巴也停開,唯有狼狽折返。

非常幸運,這次來到陽明山不單沒下雨,還常有一小片烏雲遮著猛烈太陽,無論走在樹蔭或太陽下都很舒暢。又因為海拔高,這裡的氣溫比台北市內低三、四度,城市的焗熱一掃而空。

所謂陽明山其實是「陽明山國家公園」的簡稱。往陽明山的交通很方便,我們由劍潭捷運站坐紅5號巴士前往陽明山巴士總站,只需30分鐘車程。到了巴士總站,再轉乘108號遊園小巴,即可到達各個山上景點。

108號小巴會繞來繞去走遍山上主要景區,包括竹子湖、小油坑、二子坪、冷水坑等,是山裡主要交通工具。本來我們以為沒什麼人會在周五登山,沒想到上山的本地人和旅客都蠻多,小巴連站位也擠得滿滿。

難怪台灣人喜歡以「台北的後花園」來形容陽明山。擁有「後花園」,對城市人來說是重要的,因為一個台北人若被工作和俗務累壞了,他隨時可坐車過來陽明山,然後隨興之所至在某個景點跳下小巴,即時開始登山!雖然香港的山也以「鄰近市區」聞名,但論交通方便程度,卻遠不如陽明山國家公園──山上有陽金公路、百拉卡公路、中湖道路等貫通各山系,著名山峰如大屯山、七星山等雖然都超過一千米海拔,但因公路也有七、八百米高,登頂也就不太艱難了。

這種將馬路建到登山口旁的做法,令陽明山成為一座非常可親的山。回港後翻看資料,原來早於日據時代,日本人已構思將陽明山地區變成「大屯國立公園」,卻因二戰爆發而停止。及至1985年,台灣政府才正式展開陽明山國家公園計劃,全個公園包含一萬一千多公頃面積,將大屯山、七星山、擎天崗等都列入其範圍。

我們來到擎天崗,本打算走魚路古道(又名金包里大路,是舊時由金山到台北大稻埕的山徑古道),後來得知部分路段不通,唯有臨時改變行程,由擎天崗步行至冷水坑。

擎天崗甚至旅人歡心,因為這兒有大片草地。日據時代,政府為了造林而禁止農民在山區放牧,為便利農民便在擎天崗設置大嶺牧場,讓農民在農閒時可寄養耕牛。時至今日,擎天崗仍疏疏落落地有些牛在吃草,但平坦寬廣的草原更吸引人。這兒有一片草原高坡,像個小懸崖,站在懸崖邊可望見前面的小山丘和遠處的七星山系,層層疊疊,像幅山水畫。

第二次上陽明山,和朋友登面天山(977米)。
這裡可遠眺台灣北端海岸線,風景甚好。
由擎天崗至冷水坑的路很好走,大約一小時已抵達目的地。若單看照片,會覺得沿途的山路和香港的郊野公園很相似,唯有親歷其中始發現其中分別:陽明山獨特的「山曲」。 

在香港遠足時,蟬鳴鳥叫像背景音樂般通常引不起旅人注意,但陽明山的「山曲」卻是高調的。它的分貝之高、聲音之奇,令人沒法不留意它。幾天後我和另一位朋友再登陽明山時,曾有耳鳴毛病的他便覺得「山曲」聒耳難忍。 
 
至於我,則頗喜歡被「大自然音響」包圍。當然,若果是在霧氣騰騰的黃昏聽到這些動物昆蟲大合唱時,相信也是頗詭異的。

帶著美好的聲音記憶,我們很快抵達冷水坑。冷水坑的巴士站附近,有免費溫泉提供,我們也順道享用了溫泉泡腳池。冷水坑是全台唯一的沉澱硫磺礦床,泉水約四十度,不太熱,泡完之後,雙腿的疲累即時消失。羨慕那些可以天天來泡溫泉的台北叔叔嬸嬸,不但天天養生閒聊,也天天親近自然,不用像香港的長者般坐困城市的小房間裡,悶出病來。

2013年6月3日星期一

點解我要去六四晚會?

六四24周年。因著支聯會提出「愛國愛民」的口號,因著陳雲提出杯葛六四晚會,令每年例必會出席燭光晚會的人如我,都必須反問自己:「點解我要去六四晚會?」「愛國是否我去六四晚會的原因之一?」

Critical thinking的第一規條:任何有意義的討論,必須先為所討論的關鍵用詞下定義,有了對關鍵詞的共識後,參與討論者才可互相溝通、理解,否則,所謂討論只是「鷄同鴨講」,各說各話而已。這次有關「愛國」的討論,正正就是如此的「鷄同鴨講」。不同派別人士,連對這個詞的意思也未有共識,某甲說「愛國」就是「愛黨」,某乙說「愛國」就是「認同劣行不斷的強國人民」,某丙說「愛國」就是「愛一種制度或者追求一種制度」,最後,紛紛擾擾地,大家只能在毫無交流和理解下結束這場討論。

「愛國」是什麼意思?它真的可以有一個單一定義嗎?

我同意,「愛國」早已被共產黨扭曲了意思,變成了愛黨、愛和諧、不提任何異見、乖乖聽話的同義詞。但如劉銳紹所講,正因為它被扭曲了,我們更要努力「將它扭番直」,而不是跟咗共黨果套,聽從和採用他們對這個字所注入的「潛意思」。因此,我們首先可以eliminate「愛國」=「愛黨」這個說法。

但就算撥開共產黨所造成的「文字污染」,我們是否能將「愛國」此詞「扭番直」也有疑問,因為這個詞本身從來都充滿歧義。(一個大型組織用如此意義含糊的字眼作「口號」,絕對是無腦之舉)「愛」是「認同」、「忠誠」,還是「縱容」?「國」是指實質的東西?領土?河山?人民?還是較為「虛」的事物?抑或「愛國」兩字不應拆開來理解,它代表了一種特殊的、對中國這方土地的關懷、著緊情愫?人人對「愛國」似乎都有自己一番理解。

譬如最近李怡說,「愛國」就是「愛一種制度或者追求一種制度」。這是一個撥開共產黨、很認真去定義「愛國」的嘗試。雖然我很尊重李怡先生,也很熱衷追求民主制度,但我認為他這個分析不夠徹底。愛民主和愛國,應該不是同一回事。

追求民主,是追求一種令自己和他人能活得有尊嚴和安全的政治制度,這是一種很明朗的、大是大非的理性抉擇。而愛國,愚見認為,則是一種含混的、關乎身份認同的情感傾向。此情感一旦出現,會令我們對某片土地特別關懷與著緊。換言之,是sense和sensibility之分別。

或許,李怡的話可轉化成:「我愛國,這代表我關懷、著緊那方土地的狀況,我希望看見那方土地的人民有尊嚴地生活。而我知道唯有在民主自由的政制下,人民才能活得有尊嚴,所以我努力追求民主自由。」不知這個演繹,有否歪曲李怡的原意?但肯定的是,當我說「李怡是個很愛國的人」,別人應該不會以為我的意思是「李怡很熱衷追求民主」。

若果「愛國」就是對某片土地的特殊的、關懷的情感,像父母對孩子的那種關懷、著緊、想他過得好的「愛」,那麼我會如此回答我文首那兩條問題:

第一題:「點解我要去六四晚會?」因為那是對死者的紀念,對難屬的精神支持,最重要,是向當權者展示我們持之以恆討回公義的決心。選擇去支聯會的晚會,不因為我覺得他們搞得好(其實每次都在忍受),只是希望凝聚力量。

第二題:「愛國是否我去六四晚會的原因之一?」是。因為若果我對中國這塊土地沒有特殊的、關懷的情感,以上三個出席六四晚會的原因,根本不成立,中國搞成點,又關我乜事?(有些人關心中國的政治改革,是因為一種功利的考慮,認為只有當中國實現民主,香港才可能有真民主,但這不是我去六四晚會的原因)

走筆至此,忽然明白,為何陳雲說平反六四『是大陸人自己的事』、『不要將香港與中國的命運捆綁』,竟然會有網民認同。事實上,香港的年輕一代,由懂性開始便天天聽著中國政府幾貪腐、中國人幾見錢開眼、公德全無的新聞,另一方面卻對中國豐富多姿的傳統文化全無認識,此消彼長,試問他們怎可能對中國存有特殊的關懷感?

2013年5月9日星期四

食物的旅程:來自泥土,回歸泥土

輝哥的魚塘
倫國輝在沙頭角南涌的農場,可用「遼闊」二字來形容,他自己則愛說「好大」。追問之下,輝哥說魚塘有八十斗,農地十多斗(一斗地 = 7,260平方呎)。合共六十幾萬平方呎,真正是地廣人稀。魚塘水波粼粼,照見環山倒影;少見的好地方,難怪農場內十多隻狗特別活潑開朗。

每星期有兩天,輝哥會開車到各區送菜給訂戶,之後便順道到深水埗「民社」和大埔職工盟「食德好」收集廚餘,拿回農場做堆肥。倫國輝是香港極少數堅持自製堆肥的有機農夫。這天我們來到食德好,四個擺滿廚餘的大膠桶已在靜候。膠桶裡有綠色的菜頭菜尾和色彩繽紛的爛水果,是義工隊早兩日由街市菜檔回收得來的瓜菜 ── 質素好的用來煮午餐供職工盟學員享用,爛掉的則全歸輝哥「享用」。輝哥不濫收,他只收鮮廚餘,所以膠桶放了兩天也不覺太臭,只散發出腐敗水果的腥甜味。「熟廚餘有肉,做堆肥容易偏酸偏咸,無咁好!」輝哥一邊搬膠桶上車一邊解釋。

廚餘變堆肥,為堆填區減壓,最近成為城中熱話。但「堆肥」其實還蘊含著更有詩意、生生不息的自然循環概念。農夫將食物賣給社區,社區得到食物滋養後,將沒吃進肚裡的菜莢果皮交回農夫做堆肥;這樣,來自泥土的食物,最終變成腐殖質返回泥土,「化作堆肥更護菜」。食物/植物回到起點再生,堆肥就像一條 missing link,將人類、食物和大自然重新連繫上。而且以傳統方法做的堆肥,量少質高,即時回饋農場和社區,不像社區(為了減廢)使用廚餘機造出量多而肥力成疑的「雞肋」堆肥般,好睇唔好用。

在外地,堆肥和有機農場可謂「孖公仔」,但想在香港農場找到堆肥卻不容易。「我知馬寶寶有做,但其他農場就甚少。」輝哥無奈說。以傳統方式做堆肥,靠的是經驗累積,技術並不難,難就難在:
1. 運輸成本高、
2. 所需時間長、
3. 空間要很大。

輝哥有職工盟津貼每次百多元運費,才可放手做;但對於其他農場,空間才是最大難關,因為做堆肥,要「夠大堆」才發得「靚」(大堆才可保六十度高溫)。輝哥農場夠大,可泡製巨大堆肥 ── 兩個各自可容納四噸廚餘、以鐵片圍起的魚塘畔土地。他估計,自己是全港最大的堆肥「個體戶」。處理廚餘時,他要站在廚餘和穀糠堆起的「平台」上工作。

輝哥更嫌收來的廚餘太少,因為堆肥做得慢去得快,「依家係追住嚟用!舊的那堆已用晒,但新的又未得。」四噸廚餘,經過發酵會變成一噸堆肥,僅夠農場用兩轉,所以他通常「慳住駛」,只用於生長時間較長的南瓜、蕃茄、果樹等。

倫國輝堅持做堆肥,還源於其農耕理念:有機農業強調的是社區連結。他認為農夫和食用者的關係不應建基於認證制度,而是一種互信,所以他的農場幾乎是one man band,約三十個訂戶都和他認識,「若盲目增產,只是有機的『工廠化』農業而已!」他的農場和社區有各式各樣的互動和連繫:除了回收廚餘,他會替NGO打穀,然後以打下穀糠做堆肥原料;又會回收公司丟棄的過期食品,譬如最近便收了十多噸變壞黃豆,「將它們散在泥土,會自動分解,變成氮肥。」在農夫眼中,天然物都是寶;如果每個有機農場都和社區建立緊密連結,多少報廢之物可獲重生?

輝哥希望未來可以做到「讓農場食物回歸農場泥土」── 訂戶吃農場的菜,同時將吃剩的廚餘交回農場。崇尚自然的他沒特別宣傳這想法,但其中一位訂戶莫太竟和他心有靈犀,幾個月前開始把家中廚餘交給他。於是南涌的瓜果蔬菜,繞了香港一圈後,又回到生命起點,完成完整的旅程。

幾天後,我走進莫太在旺角的家,親身了解這零廚餘家庭的飲食習慣。原來莫太既買有機菜也種有機菜(荃灣和沙頭角都有田),之所以想到把廚餘交給輝哥,乃因她有自做堆肥的習慣,做多了,便送一些給輝哥。為了兒子健康,莫太一家甚少出外用膳,吃的都是有機食物;而廚餘無論生熟,都會用來做堆肥。

她非常滿意自家堆肥的效用,「泥土會好肥,有好多蚯蚓,好似手指咁粗!我吔大廈管理員,本來唔鍾意我將堆肥桶放在後樓梯,怕有人投訴,但早排我請佢食過我種的有機菜後,佢好鍾意!不單俾我放堆肥桶,仲幫我搵回收的膠桶。」莫太笑說。

我忽發奇想:如果每個香港家庭都有一位家庭農夫(既然有家庭醫生,為何不可有家庭農夫),接收每家產生的廚餘,那麼廚餘還是問題嗎?若覺得這太天馬行空,可以換個方式:讓每個家庭都有一個連線的社區園圃,接收每家廚餘做堆肥。若果成事,「家肥花潤」將不再是異想天開的事。


BOX 如何做堆肥?
輝哥做堆肥,是一層廚餘、一層穀糠,層層疊起。做法很簡單:將收來的廚餘倒在堆肥陣的最上面,推平後,在表面覆蓋一層穀糠,再蓋上大膠布,禮成。加入穀糠是要提高廚餘的碳氮比(carbon/nitrogen ratio,即C:N ratio),以適合微生物活動。整個發酵過程約兩個多月,其間要偶然翻動令發酵平均。廚餘最後會轉化成鬆軟清香、呈咖啡色的泥土狀東西──堆肥。

*原文刊於綠田園基金季刊《稻草人》第66期

2013年2月6日星期三

以意彈琴


練琴,是否一定要坐在鋼琴前?

這並非IQ題,而是初學鋼琴時,我常問自己的問題。當時家裡未買琴,只能外出租琴,但總覺得練琴時間太少,於是偶然我會在沒有琴的情況下練琴。

沒有琴,怎叫「練琴」?其實,這關乎我們如何理解「練琴」。

彈琴時接觸琴鍵的是手指,但令手指運動自如的是什麼?是意念。

當你把樂曲彈得行雲流水時,意念不會引起你的注意,因為它只是一種很朦朧的潛意識(就像上次我用的游泳比喻);但當你仍在練習階段,意念卻是清晰明確的:這裡是十六分音符組成的音階,要放鬆手指;這裡是八度,要把手掌盡量張開;這裡是樂曲高潮,要用力彈!意念帶領著手指,用適當的力量與情感彈在適當的琴鍵上。因此所謂「練琴」,可視為一個內化過程,將本來存在於意識層的各種意念和指令,內化為潛意識,在彈琴時自動浮現。

如果我們如此理解「練琴」,那麼鋼琴便不是練琴的必需品。練琴要練的是意,不是手指。我稱為「以意彈琴」。

「以意彈琴」是怎樣的?嘗試找一個沒有干擾、沒有鋼琴的清靜地方,打開正在練習的琴譜,在腦海裡把作品「演奏」出來。每次「演奏」,可集中在一種事項上,譬如第一次,先以「心耳」在腦海裡 recall 樂曲的旋律。一個個音符去想,按著節拍,將整首樂曲在腦海裡「演奏」出來。無法記清楚的部分,可試著唱出旋律,弄清音調後再「演奏」一遍。

旋律沒問題後,再以「心眼」演奏:腦海是個銀幕,「心眼」可以看見手指在琴鍵上的位置轉換。可以的話,閉上眼睛重複以上練習。最後,還可以在任何平面上,以手指彈「無影琴」。

完成了意的演奏後,過幾天,當你再坐在鋼琴前彈奏同一首歌時,你會發現,比上次彈得好多了。

其實練琴就像練劍法,劍未至,意先至。Mind before fingers。一個練劍者,並非在出劍之後才去瞄準目標,而是在未揮出那一劍前,已清晰地在意念裡知道劍尖將會點到哪裡。

彈琴亦然。手指不是盲動,而是在意的指示下遊走。手指未曾彈出下一個音或和弦前,意念已知道指頭的目的地。

這種練琴法,當然不是我創的。我只是挪用了以前古典結他老師所教的結他練習法而已。

古典結他的指法非常複雜,因此老師常教我以「心眼」來練習。做法很簡單:將左手在指板上的每組指法(通常是一個和弦),visualize成一幅幅指法圖像。練習困難樂段時(譬如要換轉把位的地方),每彈完一組音,腦海便浮現下組指法的圖像。在手指放開了弦又未彈下組音符的短促時間裡,將手指模塑成新指法的大概模樣,然後才移到真正的把位上,按弦,彈奏。這個方法對練習結他特別有效,感覺就像時間突然走得慢了,手指有很多時間在弦上遊動。

用意念練習,原理是當你「想像做一件事」時,其實和你「真的在做一件事」很接近。原來早於1942年,科學家Edmund Jacobson已發現,用意念想像自己在跑步時,身體的肌肉會像跑步時那樣收縮(雖然收縮的程度很小)。之前學氣功時,也體會到運用意念,往往可以令身體產生真實的變化。那麼很可能,當你用「心眼」想像自己在彈琴時,你的手指肌肉也在悄悄活動著?

我一直好奇,「沒有琴也可練琴」這想法,在鋼琴圈流不流行?最近,讀到法國傳奇女鋼琴家Hélène Grimaud的自傳,終於知道吾道不孤。

這位特立獨行、被稱為「狼女」的美麗女鋼琴家Grimaud,剛完成了亞洲巡迴演出,但十多年前她曾經隻身在紐約最品流複雜的地區居住。因為拿不出銀行保證,每三個月就要搬家一次,窮困潦倒到不得了 ,當然也沒有鋼琴在身邊。於是除了到Steinway鋼琴店練習外,她也會做「意的練習」。她寫道:「我經常沉浸在音樂裡,雖然很少接觸鋼琴。我用思考、意象的聯結、心理的投射和樂曲的結構,研讀出音樂的風采」。

她還寫道:「手邊找不到任何鋼琴的時候,我不停告訴自己,音樂裡唯一重要的是內涵,表現的形式,只是枝微末節。而且我還有個理論:由奢入儉難。倘若找到一部絕妙的鋼琴,可能以後就沒辦法彈另一部比較差的琴。相反,平常練習用的是一部爛琴,那麼演奏會時彈到一部好的,就像上了七重天。」同意極了。

心中有琴,才是練琴的關鍵所在。(學琴小札三)

2013年1月29日星期二

美好的定義


HMV宣布破產,成了今年首宗傳播業大新聞。百年老店倒下,有人慨嘆聽唱片的舊時代要消逝了,也有人嗤之以鼻,認為僅是一種載體(CD)被另一種載體(digital file)取代而已,何足掛齒?

持後一種想法的人,相信沒聽過傳播學之父Marshall McLuhan的智慧名言:媒介就是訊息(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媒體從來不是一個中立的速遞箱,每種媒體的特殊傳播方式,都會不知不覺影響整個社會的思維模式。我們甚至可以說,媒體本身的影響力,甚至比媒體傳遞的內容更關鍵。

McLuhan在上世紀六十年代說以上一番話,但它在數碼時代依然適用。今天我們的社會,隨時隨地可在網絡上合法或非法地下載音樂,不用再花時間跑唱片店,每個人,隨時隨地,都可以接觸到五花八門的音樂。而且,正因為太容易可以得到,我們卻不再像以前的人那麼懂得珍惜了。

現在人們聽音樂,相信已很難像以前的人那麼專注和深入。將同一首曲反覆的聽,倒背如流,刻印在腦。我便很記得,唸小學時,我母親買了一台日本製收音錄音機回家。這東西很快成了我的寶貝,每天放學回家,總是第一時間扭開它聽歌。我跟同時代的人一樣,很喜歡用空白的卡式錄音帶「錄製」自己的「金曲精選」cassette。因為金曲皆錄自電台節目,所以我這些DIY流行歌集,首首歌都是沒有前奏的(那時DJ會疊著前奏說話);然而這卻練就我對八十年代流行曲的絕頂熟悉。直至如今,當聽到任何一首八十年代流行曲的頭幾粒音,我已能辨認出那是何人唱的哪一首歌。

今天,智能電話裡可隨手拈來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人們已極少專注於一件事,並且開始視「一心多用」為「正常」。請想想,你有多久沒在家裡坐定定、關上所有即時通訊工具,心無旁騖地閱讀一本精彩的書?或聽一張精彩絕倫的交響樂唱片?「即時性」、「隨時性」當道,專注與閒逸,註定被忽視、被歧視。而且極有可能,它們將不再被視為「美好」。

新媒介無聲無息地改變著我們的生活習慣,以至思維方式,最後甚至連美好的定義也會扭轉。若以這角度來看CD載體(及CD店)的消逝,我想還是很值得悼念一番罷?

我並不完全拒絕科技,卻很害怕專注和閒逸會成變得過時。最近我買了人生的第一部智能電話。在享受著便捷的同時,也提醒自己,不要被即時性駕馭了自己的腦袋。先有了想法,才以智能工具協助自己達成想法,而不應是由智能工具牽引著我想什麼。我想在智能世紀,有這種認知是很重要的。

對熱情擁抱,又不失反省。這是面對數碼媒介的最佳態度。

2013年1月15日星期二

入世古典(Recycled Orchestra和El Sistema)


古典音樂,經常被視為「有錢人玩意」。因為你必得有點閒錢,才能支付動輒幾百元的學費,和購買昂貴的樂器。但玩音樂,真的需要那麼多錢嗎?樂器一定要貴,才能玩出好音樂嗎?

這涉及一個更基本的問題:為何要玩音樂?我想,關鏈在於「樂」字。拿起樂器,讓音樂燃起心中那團火,感到開心快樂,這就是音樂的目的。開心快樂才最重要,何必理會樂器的貴賤?

記得初學結他時便有過一個震撼體驗。那時我用一支幾百元的雜牌結他,聲音很爛,弦線很難按,總之彈起來就是渾身不自在。於是下結論:我彈得不好,是因為樂器質素太差。然而某日老師拿起我的結他,隨意彈起來。剎那間,破琴變身,發出響亮清脆迷人的琴音!我赫然明白:樂器是否「系出名門」不是最重要,因為一個大師彈任何破琴,也一樣可以彈出令人著迷的音樂。

最近在Youtube上看到關於巴拉圭垃圾堆填區青年管弦樂團The Recycled Orchestra的故事。這隊Orchestra,便親身演繹了樂器不在貴賤,最重要是「心」這個道理。

The Recycled Orchestra的故事,源於五年前巴拉圭社工Chavez在Cateura堆填區開設一個小型音樂中心,免費讓堆填區的小孩學音樂。因為不夠樂器,促使他想到:何不以垃圾製造recycle樂器?於是他在木匠兼拾荒者Cola的幫忙下,開始以廢物製作出小提琴等樂器。

鏡頭下,一個男孩以破油罐製成的大提琴,奏出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琴音哀怨。一個小女孩說,當她用recycle violin拉奏音樂時,感覺身體裡有蝴蝶在飛。在堆填區生活的孩子,因音樂而獲得新生。他們還以環保樂器一起奏莫札特的K525《小夜曲》。看著他們以破鐵罐忘情的演奏,能不感動嗎?


古典音樂真的不一定是有錢人專利,它還可以走進社會最低層,走進人的內心,甚至更進一步,成為人們對抗貧窮和邪惡的動力。早於上世紀七十年代,在南美委內瑞拉,便有人發現古典音樂是防止貧窮孩子行差踏錯的「良方」。這道良方的名字是El Sistema,最初由委內瑞拉經濟學家及音樂家José Antonio Abreu創立,不久便遍及全國,並改由委內瑞拉政府主理,每年投入大量資源。

El Sistema的理念,是以音樂作為改變社會的力量:本來可能變成吸毒者或罪犯的低下層孩子,因得到學習音樂的機會,而免於行差踏錯,甚至找到自己的生命意義。現時El Sistema在委內瑞拉有102個 youth orchestras和55 個children orchestras,並於270多個音樂中心,為30多萬個孩子提供學習樂器的機會。2007年,由El Sistema青年組成的Simon Bolivar Symphony Orchestra,在委內瑞拉年輕指揮Gustavo Dudamel帶領下,在英國BBC Proms音樂節演出,大受好評,也令全世界認識到這個計劃。最令人津津樂道的是指揮Dudamel,因他本人也是El Sistema「出品」,而今天已貴為美國洛杉磯愛樂的音樂總監。

2008年,El Sistema創立者José Antonio Abreu獲得Glenn Gould Prize及其他不少獎項。作為一個減少年青罪犯的計劃,El Sistema的成績是肯定的,但在我看來,El Sistema更精彩的地方是:它證明了古典音樂不只是附庸風雅,也可以改變人生命,而且不論富人窮人。古典不一定曲高和寡。它也可以很入世,很革命。

The Recycled Orchest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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