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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月16日星期一

詞,也是一種風物誌



五四時期學者俞平伯曾編過一本唐宋詞選,名為《唐宋詞選釋》。近日翻看此書時,赫見一首有趣的詞作。

詞不算好,之所以覺得有趣,乃因作者孫光憲在詞裡提到木棉花。上闋是這樣的:「木棉花映叢祠小,越禽聲裡春光曉。銅鼓與蠻歌,南人祈賽多。」(《菩薩蠻》)

記憶所及,這是我第一次在古詞裡碰上熟悉的花名。我家所在的屋苑旁,有幾棵高聳筆直的老木棉樹,每當春和日暖,便會開出偌大殷紅花朵,點綴著光秃枝椏,煞是好看,這時我嘴巴不期然會哼起羅文的「紅棉盛放,天氣暖洋洋……」,心情格外暢快。可惜今年三月驟冷驟熱,影響了樹的生長周期,木棉開得零零落落,花少色淺,沒甚看頭。

因為熟知木棉花底細,一看這詞的首句,我便明白詞人想說的是:「嘩,這木棉花很巨大呀!」

相信大家都見過木棉花。這花是很重很大的,辭枝下墮時還會發出「嗒」一聲巨響,頗有悲壯意味。孫光憲是唐末四川人,沒見過這南國樹木,當他首次見到木棉花時,肯定被它的巨大所震懾。「在木棉花的映襯下,連遠處的荒祠野廟看來也顯得細小。」這句的重點不是廟小,而是花大。

有趣的是,香港人不費吹灰看得懂這句詞,北方或江南人卻未必領悟到。請看俞平伯對「木棉」一詞的註解:
熱帶喬木,初春時開花,深紅色。高士奇《天錄識餘》:「南中木棉,樹大盈抱,花紅似山茶而芯黃,花片極厚」
生於蘇州、居於北京的俞平伯,在註解裡完全沒有提及木棉花的大。可見他沒有真正理解這句詞的意思。

而江南人不懂木棉花,就如香港人不懂杏花、梅花、楊花(柳絮)。我們所熟悉的是木棉樹、細葉榕、鳳凰木、洋紫荊、樟樹、雞蛋花樹等。但詞裡難見它們踪影。

詞,其實也是一種「風物誌」吧。必須對一地風物略有認識,那麼看該地的詞作時,才有體會。想起年輕時讀詞,往往不求甚解,看見花木的名字,便胡亂想像一番(那時還沒有谷歌)。香港有杏花村,但沒杏樹,於是像「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韋莊《思帝鄉》)、「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蘇東坡《蝶戀花》)、「新樣靚妝,艷溢香融,羞殺蕊珠宮女」(宋徽宗趙佶《燕山亭.北行見杏花》)這些詞裡的杏花模樣,便全靠想像了。

直到寫這篇文章,我才終於上網查了杏樹杏花的模樣,還「杏花滿頭」一個真相。[ 讀詞小札,四 ]

2018年3月26日星期一

春愁不閒


三月的屯門公園,沒有落花卻有滿地落葉。

早陣子,臉書上廣傳「南昌公園的黃花風鈴木開花」消息。那明亮張揚的黃花雖無香氣,卻異常上鏡,吸引很多人跑到公園拍照取樂,甚至紥營休憩。我因工作室在深水埗,某周末也凑興到南昌公園跑步。其實園中開得燦爛的風鈴木不算多,公園面積也很小,男男女女圍聚在開花的樹下挑選拍攝角度,對在周邊繞圈跑步的我來說,倒是比花更有趣的春日風景。

對春花的關注,在香港著實少見。大多數時候,我們被困在冷氣辦公室裡,觸目所見,只有蒼白水泥牆或partition。花開花謝,根本不在我們知覺範圍之內,四季更替,只是天氣報告裡的一些數字而已。生活幾乎和大自然割裂,便只能跟她作泛泛之交,有機會再碰面時,也不過視它為selfie的漂亮布景,沒有更多聯想。

這方面,古代詞人真是活得比我們有意思得多。

古代人跟大自然關係密切,隨時感受著其變化。而且他們所看見的自然景物不是純粹的物,而是引起感悟的源頭。他們其實是以一種充滿想像和隱喻的方式,跟大自然打交道;不像我們現代人,看花看樹只貪圖漂亮和打卡。

你或會笑古人「多愁善感」,一場風雨、一隻孤鴻、一彎新月也要感觸一番,但當人和大自然非常接近,周遭又沒其他文明事物干擾時,善感其實是非常正常的。

譬如我便永遠記得,多年前在新疆天山旅行的情景:晚上離開帳幕去小解,山路沒燈光,周遭漆黑不見五指,我偶一抬頭,只見繁星密布,填滿整個天空!那一刻,我就像被宇宙緊緊包圍的一粒塵。看著如此夜空,怎可能沒觸動?

近來想明白這一點,對古詞人特別熱衷書寫「閒愁」這主題,便有多一點包容。試想想,每當春雨過後,翌晨看見吹滿一地的殘花,那景象之stunning,會勾起幾多關於生命的思考?春天每年皆會回歸,宇宙生生不息的循環著,但我的生命呢?卻只一個勁兒的變老!所以詞人少談春的「欣欣向榮」,反對暮春特別敏感。當春花落下,正是最傷感的時刻,因古人由此聯想到生命的消逝。春天可以重來,花落不能重生。

如此說來,所謂「閒愁」其實一點不閒,亦非沒有來由之物。這愁,其實是詞人從自然之景得到啟發,對生命流逝所作的哲學反思。它可謂人類最根源性的「愁」。(當然,也不能排除春天濕氣重,人頭昏昏四肢懶散散的,什麼也不想幹,所以沒來由的感到情緒低落,就如作者近來的情況~)

在大量有關「閒愁」的詞作裡,我特別喜愛馮延巳(903–960)的《鵲踏枝》:

誰道閒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裡朱顏瘦。/ 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鵲踏枝》)

馮是南唐(十國之一)宰相,和李中主(李璟)亦友亦臣。個人認為,這詞最精彩處,是沒有點明隨春天重來的「愁」,到底因何而起?是感慨時光飛逝的愁?還是在哀悼一段過去的感情?因沒點明,讀者反有無限想像空間。

我尤其喜歡這詞以一凝定畫面作結,有如電影長鏡頭:「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詞人獨立橋上,剛刮起的晚風把他的衣袖吹得脹鼓鼓的,但他卻沒有離去的意欲,直至新月都已升上樹梢,人們邁著急急腳步回家。

我仿佛聽到風呼呼地吹的聲音。[讀詞小札,三]

2018年3月19日星期一

唱不出的詞

年輕時讀詞,往往會避開《花間集》的詞人,如溫庭筠、皇甫松、韋莊等,直接從李後主開始。因為「花間派」多寫男女艷情或離愁別恨,綺麗有餘深度不足,很容易感到煩厭。 縱然溫庭筠的「鬢雲欲度香腮雪」(床上女子的凌亂鬢髮,仿如有意志般,要越過雪白的香腮)寫得意態撩人,令人印象深刻,但當首首花間詞都是衾枕呀鬢雲呀春雨呀鷓鴣呀,題材也千篇一律寫閏怨離人時,再艷麗的文字,也覺單寡。(註)

但話說回來,我相信花間詞之所以容易令人生厭,並不純粹是題材造成,更因為:我只能用眼睛「看詞」,無法用耳朵「聽詞」。

詞,是可以演唱的歌詞。但唐宋的「詞牌」(即詞的曲調)絕大多數沒留下樂譜記錄,因此今天我們無法得知它們的旋律是怎樣的。(鄧麗君唱的李後主詞《虞美人》,作曲者是現代人譚健常,小時候我曾以為這是《虞美人》的原曲。)

我們跟詞的相遇,註定先天缺陷。

但古人不是這樣。他們對一首詞的感受,跟其詞牌是緊密相連的,也就是說,他們都是「聽詞」。

歌曲是一種很有趣的東西,它之所以動聽,往往不需極深刻的文字內容,反而講究詞跟曲的起伏是否配合得宜,旋律本身是否動聽。可以想像,唐末五代文士,在酒筵裡聽著歌妓温柔的歌聲演唱他們或別人所填的詞時,其實是在欣賞as a song的詞。

讀起來單薄空洞的詞,或許唱出來精彩得要命,也未可知?

其實流行曲也一樣。若將動聽的情歌「曲詞分離」,純粹讀出詞的部分,很多時會魔力盡失,變得乏味。「害怕悲劇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用讀的,很普通,但王菲唱的《暗湧》極棒。「我勸你早點歸去/你說你不想歸去/只叫我抱著你」,用讀的,沒有張國榮唱出來的蒼涼感。讀的意境,多數不及唱的意境。(當然也有例外)

可惜今天我們已無法用「聽」的方式來享受詞,只能偶然從字句的節奏感和押韻處,想像它當初作為一首歌的曼妙姿態。

而這種品詞的方式,又反過來影響我們對詞人的看法。譬如南宋女詞人李清照十分看不起蘇東坡的詞,認為不合音律(「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爾,又往往不協音律」),但今天對很多人來說,蘇東坡跟李清照,都是非常棒的詞人。他們詞作的魔力,已完全脫離音樂而自立。

如果我能回到過去,倒很想聽聽蘇東坡的詞,唱起來是否真的極不合音調,就如那首「青青草長綠樹蔭,我們大家遊戲」一樣?

註:
葉嘉瑩在《唐宋詞十七講》提及,清代詞學家張惠言主張溫庭筠的綺麗背後,實有所托喻。譬如「懶起畫蛾眉」的「蛾眉」,代表了一種美好的品德才智,遙契屈原《離騷》。不過葉嘉瑩在書中指出,溫的性格不修邊幅,愛流連花街,「托喻」一說跟他的性情未免太過不乎了,應是一廂情願的過度詮釋而已。[讀詞小札,二] 


2018年3月13日星期二

詞人說夢



南唐畫家顧閎中的《韓熙載夜宴圖》,可見當時文人的娛樂生活。

和詩比較,詞更委婉曲折,節奏亦變化多端,因此餘韻遠勝於詩。夜闌人靜、和衣欲寢前細讀它一二闋,任思緒飄飛,是莫大的美感享受。

喜歡詞久矣,但若要我用精準的語言,描述讀詞時的美感經驗,卻是一點把握也沒有。詞的好,總是似有還無,不像詩,有言志傳統,有明明白白的事在敍述,有工整的格律與形式作為欣賞標準。相反,詞的好,有時是頗私密的,有點像現代人聽流行曲(畢竟詞就是唐宋人唱的歌),冷暖自知,感受因人而異,因此讀詞的美感經驗,不像讀詩那樣standardised。

或許,這正是詞迷人的地方吧!

近日,在讀詞學專家葉嘉瑩與作家蔣勳談詞的文章。兩人解詞,各有千秋,把一闋闋有千年來歷的詞,都解得活靈活現,讀來甚是暢快,對詞的領悟又多了一點點,故不揣淺陋,嘗試寫一系列「讀詞小札」,記下一些讀詞心得與想法,跟同好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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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的最初,乃文人於歌筵酒席為歌妓填的詞,因此多以女性為第一身,不是寫閨怨春愁,就是寫離恨別緒。這個極陰柔的起點也有一好處,就是它不需賣儒家傳統的賬,可以寫極纖細極綺麗的感觸。早期描寫女性懶起畫眉、愁看簾捲的作品,我其實吃不消,不過當陰柔的敍述不再局限於純粹的閨怨,詞便越來越好看。 而我尤其喜歡看男人陰柔地寫夢。

以詞寫夢,南唐李後主李煜的《浪淘沙》堪稱絕唱。「簾外雨潺潺,春意䦨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李煜 (937年-978年)寫這闋詞時,其國已亡,他是宋太宗的階下囚。詞裡所說的「客」,不過是「俘虜」的代稱。這位「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的亡國君,在某個春雨潺潺的半夜裡,因寒乍醒,憶起剛才清晰的夢裡,他竟像舊時般宴飲笙歌、展露歡顏,渾然不知自己早已是「客身」。

夢醒一刻,發現剛才的充盈愉快原來是虛幻的。這種失落感我所有人都經歷過,但只有李煜能用十一字道出當中的淒涼苦澀。

葉嘉瑩說得甚好,所謂好詞,往往能令讀者產生豐富聯想。「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其實是個很虛的陳述,但正因為虛,反容許更廣濶的聯想。字面上,它可以指某一晚的夢,也可以指很多個晚上重覆出現的夢。甚至我們會聯想到,這「夢」其實象徵著李煜的上半生。那無限江山,那金碧輝煌的宮殿,那車如流水馬如龍的夜宴,那魚貫而列的宮娥,通通都成了逝去的美夢,而當時詞人竟渾然不覺,只懂貪圖刹那之歡。

以前我喜以最後一種解釋理解這「夢」字,認為甚好,因為既不用落實於某一夢境,又極切合李煜憶念往昔的精神狀態。直至最近,讀到蔣勳將詞的上半闋詞理解為一具體的「夜半夢醒」場景,始覺「落實」也未嘗不好。春寒乍起、披著薄衣的李煜,望著簾外雨水,回想驚醒前那一番夢境 ⋯⋯這樣具體而微地理解「夢裡」一句,別具情味,影像感強,而且能將上半闋的「雨」和「夢」扣連起來,成一完整結構。

李煜成亡國之君後,經常提到自己的夢。「多少恨,昨夜夢魂中」(望江南),「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菩薩蠻)。或許因為迴環往復的造夢,且迴環往復的寫,他才終於煉出「夢裡不知身是客」這樣純淨的好句?而愚見認為,這句之所以好,著一「客」字:人生不也仿如一場大夢嗎?而我們,都只是歲月的過客。

本來極寫實的亡國恨痛,因這「客」字,一躍化身成「浮生一夢」的感慨。由一場夢,進而到此生若夢,進而到眾生若夢,這詞為讀者帶來高度的概括性和哲學性的文字美感經驗。 王國維讚李後主「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他就是有能力由具體、個人的經歷,昇華至生命的普遍情狀。我不太同意李煜以純淨的「赤子之心」創作,反而認同蔣勳這句話:「李後主寫這個東西時……心境已經完全沉澱下來。他懷念的已不是故國,其實是在思考自己這一生到底在幹什麼?

李煜把「夢」寫到如此高的層次,是個人才情和翻天經歷的鎔鑄結果。回看之前詞人對「夢」也有著墨,不過那種徹底直白的寫法,單薄可笑得很。

譬如韋莊寫夢,便像警察錄口供,時地人標示分明。請看他的《女冠子》:「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語多時,依舊桃花臉,頻低柳葉眉。/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覺來知是夢,不勝悲。

韋莊( 836年-910年)是比後主早一百年出生的人(韋莊生於唐末,五十九歲才考中進士,七十二歲時唐已滅亡,他成為自立為帝〔前蜀〕的西川節度使王建的宰相,一生遭遇可謂曲折)。其時,文人詞還在初步摸索階段,韋寫夢時過份白描,也是很正常的事;從那時起,要經過一百年積累,才終由李後主集大成,將詞中的「夢」帶到另一層次。[讀詞小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