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2日星期三

一個菜鳥臉書專頁管理員的零碎思考



說起來也真像個笑話:一個平日連手機看多了也眼痛眼累的人,竟然決定開一間以臉書專頁營運的出版社,過去四個月,孜孜不倦地為獲取更多讚而竭盡其智,在admin頁前流了不少汗水。

簡直就是報應不爽。以前每當見到有人為推post而讚好他自己的貼文,我總暗暗好笑:不過是個post而已,何必對虛擬世界裡的浮沉升降如此在乎?何必將FB看作世界的全部?而現在,笑人者也不得不在乎起FB來。像看股票升跌般,密切留意著專頁貼文讚數之多寡,在門堪羅雀時,則自己讚好自己,期望沉底的post能夠起死回生。

不特別喜歡待在臉書上,卻又必得利用臉書來播布或接收訊息,或許這就是我等有點old-fashioned、又未敢跟時代脫節的中年人的悲哀吧!

在臉書時代,人們為自己的貼文營造氣勢,已像「條件反射」般自然,但對慣於低調行事和熱衷躲進小樓的我,要不斷「拼命讓人看見」仍是非常不自然的事。不過這不自然和不習慣,迫使我反思過去對「寫作」的固有想像。

我向來是有點老舊文人頭巾氣的。我真心相信文章「有麝自然香」(我十分懷疑廿歲以下人士是否懂得這舊俗語的意思):用心寫出好東西,識貨的讀者自然會知道,不用高調宣傳自己,不用hard sell地告訴別人擅長寫什麼什麼。這就是我一直以來對寫作行為的想像:它是自我完善,不是自我吹噓。譬如每當聽到有人自稱「作家」,我總會毛髮直豎、雞皮競起;因為自稱為「家」,等於往自己臉上貼金,豈不是最赤裸裸的hard sell?

這種對hard sell的厭惡,我猜其實源自一種舊式的做人態度:重視真本領真功夫,要紥紥實實把工作做好,不靠拉關係、拍馬屁、自吹自擂等旁門左道建立聲譽與名氣。換句話,就是低調地做好本份

不過自從開始辦「毫末書社」,我發現這種對低調的偏好根本無法和現實接軌。在講究熱絡的臉書時代,低調,會令人寸步難行。假如我徹底低調地管理專頁(很少update、很少回應、很少寫多圖少字post等等),會有什麼結果?Post將會沉底,專頁將不見天日,沒人知道這出版社存在,沒人預購我的書,存貨堆積如山......仔細想想,當我選擇在臉書上營運出版社那一刻,其實已被高調選擇了。

一個時代擁有怎樣的主流訊息媒介,原來幾乎註定了我能否低調行事。麥魯恒的名句「媒介就是訊息」(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盡可改成「媒介就是行動模式」。回想這幾個月經營專頁的過程正是如此:像被捲進一巨大漩渦,必須一浪接一浪構想新貼文,讓專頁保持一定點擊量......雖然新書《浮生誌》的預售成績理想,但這種極度耗損精力的高調式管理,怎可能長久?

是的,我不會再抱殘守舊相信有麝自然香,卻需要細細考量,如何在「高調的經營」和「低調的日常」之間,尋找平衡點。

今年書展期間,有幸認識了一些台灣獨立出版界朋友,其中印象最深的是「逗點文創」的陳夏民。他正是高調經營臉書粉絲頁且幹得有聲有色的代表人物。他玩得最誇張的是一次,是偽造了一場出版社被漫畫家佔領事件:不單粉絲專頁上的出版社名字被改掉,變成「露點文創」,社長被拉下馬,連張貼的圖像風格也丕變......

當然陳夏民是陳夏民,他的性格本就貪玩,也習慣流連虛擬世界,所以他有條件高調,其他人卻不用依樣葫蘆學他。反而,他有句話提醒了我:「搞這些東西,只因覺得好玩嘛。」不錯,做出版的初衷,不就為了喜歡和好玩嗎?雖然高調的大環境逃不掉,我仍相信當中會有鬆動處,可容許我以低調作為,來達至高調效果。精力,還是該盡量留給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