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13日星期三

一個人

Vincent van Gogh, The Sower (after Millet), 1881
1.

一個人,常被歸類為負面悲情的形象。譬如在體面館子看見一個人獨自在吃飯,其他食客總會用異樣眼光盯著他/她看,彷彿自斟自吃是見不得光的羞事般。又譬如聽說某人是獨自居住,其朋友常會想像他/她是孤伶地過生活的,既沒有纒綿溫存的甜蜜時刻,還要獨力處理所有家中細務,連想找個傾訴快樂與哀愁的對象,也是不得要領的,委實寂寞之極。

然而這種對「一個人」的想像,未免片面。

將「一個人」與「寂寞」劃上等號,該是流行曲和愛情小說作的好事。「寂寞」兩字在流行文化的濫用下,可謂聲名狼藉,已被視為一種必須遠遠逃離的悲慘狀況。寂寞,就是失戀的心情,撫摸舊情人留下的毛衣,蕭瑟寒霧裡孤身走我路,俊美臉蛋上流下的兩行清淚......諸如此類,總之大概就是沒人可戀、沒人關愛的意思。潛移默化下,人們很自然地以為一個人是「寂寞」的主場。那裡只有苦澀,沒有欣喜。

這實在是對「一個人」和「寂寞」的極大誤解。

先說「寂寞」。寂寞並不只限於指涉愛情狀況,也可以是深具哲學意味的人生感觸。唐代詩人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是絕佳示範:「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放眼滿目河山,忽感宇宙蒼茫、寂寞難耐。每讀此詩,我都像從極高遠處回看自己有如微塵的一點身影,隱沒在浩瀚宇宙之中,其寂兮寥兮,莫可名狀,難以言詮。

這一種寂寞,乃因人忽爾念及他終不過是一個人赤條條地來、一個人赤條條地走,而在他消失後,宇宙將依舊運轉,四季將繼續更迭。此中透露的是人終必和宇宙世界相忘的寂寞。

我喜歡稱呼這為深層次寂寞。雖然它也是在獨自一人時浮現,但它跟失戀時的自憐自傷、痛苦失落截然不同,它是對存在的洞明與頓悟。這種寂寞,能夠將人由當前紛擾的現實拉拔到廣濶無垠的時間軸,使人放下某些執念。當站得足夠高,便能看得化。

2.

還有一種寂寞,存在於人群裡。

在人群中,身邊卻盡是話不投機者、嘲弄你所珍視的價值者,那麼場所縱然熱鬧,笑話正是喧囂,內心卻會異常孤寂。

這是一種被摒絶於門外、不被理解的孤寂感。

這種寂寞,比流行曲所描述的要難排解得多,因為它關注的不是身體與身體的距離,而是心與心的距離。這種「寂寞」,最常徘徊於熱鬧的飲宴、唱K聚會、舊同學聚餐、農曆新年的拜訪活動、家庭成員的政見碰撞、年輕人與父母的對話,以至同床異夢的夫妻之間。這是在「空虛寂寞凍」和「念天地悠悠」之外的第三種寂寞,也是現代人最常感受到的寂寞。可見,一個人並非寂寞的主場。他人的存在有時反令人更寂寞。

事實上,一個人的時候,既可以是苦悶的,但也可以是酣暢舒坦的,全看當時人的心境。雖然獨自一人,但若心懷世界,或自得其樂,或相信遠方總有志同道合者時,其實隨時比身處人群更加志氣昂揚、舒心自在。

「一個人」常被等同為欠缺:欠交流對象,欠親密關係等等。但喜歡獨處的人通常不覺得一個人是欠缺,他視之為一種享受。思維和創意可無拘無束地飛翔,行動可徹底隨興之所至。正如林振強在流行曲《三人行》寫的那句歌詞:「漫長漫長路間,我伴我閒談;漫長漫長夜晚,從未覺是冷。」

3.

「一個人」所蘊含的豐富內涵,原不是很難理解的事,不過我卻足足用了1220個字才把事情說得清楚。我想這是因為,在中文語境裡,幾乎所有和一個人相關的字詞都是負面的:寂寞、孤單、孤獨、孤零零、孤苦伶仃......選擇好像很多,實則全都從負面角度理解「一個人」(唯一比較中性的詞只是「獨處」,但都不免沾染了點苦味)。

反觀英語,當要表達「一個人」的相關情狀時,你可選擇強調悲哀面向的loneliness,復可選擇較正面或中性的solitude。獨自一人而內心感到痛苦,是loneliness。獨自一人卻心境澄明,是solitude。

語境常反映一個民族的思維偏見(或所謂傳統)。古代中國,以氏族家庭和倫理關係為社會核心,所以一個落單的人,定必是苦的。古代歐洲,落單的人卻正好可和上帝對話,直面內心,獨處因而帶有正面價值。(或許基於此偏見,香港的體面餐廳至今不設單人位,但外國和日本卻有?)

想起猶太裔政治學家漢娜.阿蘭特(Hannah Arendt)在《極權主義的起源》提過:「The lonely man finds himself surrounded by others with whom he cannot establish contact or to whose hostility he is exposed. The solitary man, on the contrary, is alone and therefore "can be together with himself." 」

孤單者,是處身人群卻不被理解。獨處者,是單獨一人卻怡然自得。所言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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