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23日星期二

溫潤心靈的David Oistrakh

偉大的音樂家有兩種。一種光芒萬丈,被大眾奉為神級人物,如Heifeitz、Horowitz,或Karajan。另一種低調含蓄,但韻味悠長,懂得的人自會視為瑰寶。我想介紹的這位小提琴家,正是後一種。

因為喜歡,這些年裡我竟不知不覺地買了他不少唱片。最近我點算過,家裡共藏有他四張半CD。那半張,是由他和鋼琴家Horowitz各佔一首協奏曲的廉價CD。四張半之外,還有一張多年前去法國旅行時買的Classic Archive DVD。其實我全屋的古典CD總共不過五、六十張,他所佔的「比例」之高,可想而知。

這些CD,有不少重複曲目,譬如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有三個版本,布拉姆斯的小提琴協奏曲則有兩個版本,至於我很喜歡的巴哈1041號小提琴協奏曲,也有CD和DVD兩個版本。明明是相同的樂曲,相同的演奏者,我竟闊氣的買完一張又一張,足證這位仁兄多麼令我失去消費者的理性。

這個人到底是誰?他有著圓圓的面龐高高的額,樣子嘛,有點像在小區轉角開雜貨店的善良大叔。他的名字是:David Oistrakh(1908-1974)。

這樣形容一位偉大音樂家好像不夠莊重,但他的確沒有今天小提琴明星的俊或艷。就算在生時,也說不上是最hit的古典明星。他走的不是Heifeitz那種炫技路線(但不代表技術不好),卻有著比Heifeitz或其他已逝大師更能感人肺腑的如歌表達力。

Oistrakh是俄國人,1908年生於Odessa。Odessa位於今天的烏克蘭,即俄國電影大師愛森斯坦拍攝《戰艦波坦金》(Potemkin) 那幕經典「Odessa stair」場景之城。1937年,他在布魯塞爾獲得國際提琴大賽冠軍,但二次大戰很快臨近,令他無法出國演出,西方世界因而有很長時間只是口耳相傳俄國有如此一個音樂猛將。直至戰後的1955年,他才獲當局准許到美國演出。其時他已是蘇聯小提琴家的大哥大:所有在世蘇聯作曲家都曾為他寫歌,包括Prokofiev、Shostakovich、Khachaturian等。在國外演奏,將他的聲譽推向更高峰,可惜,六十多歲時,他因心臟病逝世,比八十多歲才走完人生旅程的Heifeitz「短命」得多。

Oistrakh的首本名曲之一,是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柴記的小提琴協奏曲,旋律本身非常動聽,但若比較Oistrakh和其他名家的版本,會發現Oistrakh最有感染力。我特別喜歡他富於音樂感的造句,不像Heifeitz那樣句子散亂,也不像Anne-Sophie Mutter般欠深情。聽柴記,他是我的不二之選。

不過柴可夫斯基的音樂太過激烈了,令人情緒處於極度緊張狀態,不宜過量。我反而愛聽Oistrakh拉奏的巴哈1041號、1042號和1043號小提琴協奏曲(Concerto for violin, strings and continuo,最後一首是for 2 violins),尤其是1041號。我擁有一張DG出版的雙CD,裡面有齊Oistrakh拉奏的三首巴哈小提琴協奏曲,以及布記和柴記的小提琴協奏曲,我視之為人生最愛CD。當想來點情緒高漲的音樂,我會選CD裡的布記或柴記,若想要寧靜致遠的心境,或只是工作時想有點「背景音樂」,我會選CD裡的其中一首巴哈。

巴哈對Oistrakh特別有意思,因為早於15歲在Odessa Instutite學習音樂時(師從Stolyarsky),他便拉奏過巴哈1041號,這亦是他第一首公開演出的協奏曲。

很多初聽古典樂的人對巴哈沒有好感,認為巴洛克音樂有「催眠」作用。這可能是因為巴洛克音樂多是polyphony(複音音樂),會同時出現幾條旋律線,聽者不給點耐性的話,容易失去焦點因而覺得沉悶;但若願意仔細聆聽,你會覺得美妙無比的。巴哈這三首小提琴協奏曲並非polyphony,主旋律分明,簡單易聽,甚至因為巴哈用的調 (key) 太過「平宜近人」(a minor/E major/d minor),演奏者一不小心,隨時會令聽眾覺得樂曲很「小兒科」!好像1042號第一樂章的開頭,便是很簡單的「do-me-so, me-fa-so, me-fa-so, do'-so-so-fa-me」,如孩子唱遊。而Oistrakh厲害之處是:他絕對不會令你有「小兒科」之感,反而將巴哈的端莊和光明感,優雅地呈現出來。DG選的巴哈,頭兩支都是由Oistrakh兼做指揮和soloist(樂團是Wiener Symphoniker),更見功力。至於第三首,是雙提琴協奏曲,由他和兒子Igor父子兵上陣。

Oistrakh的琴音能直達心屝,可惜我不懂拉小提琴,不知他用弓的玄妙之處。不過據專家介紹,他愛用「長弓」(long bow):「Rather than use the bow continually to articulate, as Menuhin liked to do, he relies on his superb left hand for much of the articulation, which is beautifully clean.」(引自DVD內的解說)或許他溫潤和煦的琴音,就是靠左手做音色變化?但見DVD裡,他肥壯的手指輕鬆地在指板上飛舞,舒暢而放鬆,煞是好看。

Oistrakh演奏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的第一樂章:


Oistrakh演奏巴哈Violin Concerto in A minor(1041號)第一樂章:

2012年10月11日星期四

Kreisler的愛之喜與悲


有一張陪了我很多年的小提琴唱片,至今仍是我的十大愛盤之一。它就是小提琴家Fritz Kreisler錄於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短曲集(EMI發行)。這張CD毫不起眼,封面甚至沒有演奏家的照片,只是一片藍,碟名簡單直接名為:「Famous Violin Pieces Vol. 1- Fritz Kreisler」。因為買的是日本版,解說冊子只有日文;現在回想,也許當年是期望日本版錄音效果較佳而買下它吧。而它一點沒讓我失望,裡面收錄的都是Kreisler創作和演奏的小曲,最令我愛不釋手的,當然是《愛之喜》(Liebesfreud)和《愛之悲》(Liebesleid)。

記得第一次聽到這兩首小曲,已是十多年前。當年不知哪來的勇氣,在一間專上學院學習音樂。某天上「concert practice」課,主修小提琴的同學選了《愛之喜》和《愛之悲》作為演奏曲目。優美的旋律,婉約的氣質,即時把我迷住。本來對小提琴沒太大興趣,因而改變想法。課堂完畢,第一時間問同學他拉奏的是誰的作品;就這樣,我第一次聽聞Fritz Kreisler這名字。

Kreisler生於1875年的維也納,死於1962年的紐約。我們現在竟能聽到這位十九世紀出生的音樂家的錄音,自然拜他長壽所賜。Kreisler父親是位醫生,也是狂熱的業餘小提琴家,在Kreisler四歲時便開始教他拉琴。七歲時,Kreisler獲維也納音樂學院(Vienna Conservatory)特許入學,成為該校有史以來最年輕學生,可謂徹頭徹尾的音樂神童。但他最為人津津樂道、或最被人大肆批評的,卻是一樁隱瞞了幾十年的「音樂造假事件」。

話說Kreisler年輕時,曾在音樂會上演奏過一些短曲,當時他聲稱是十七和十八世紀作曲家(包括Couperin、Vivaldi、Pugnani等)的作品。但三十年後(1935年),他卻自我引爆,表明這些所謂「舊作品」,其實全都是他自己創作的(除了其中一首樂曲的頭八個小節)!

這樁古典音樂史裡的造假大案,騙了樂評人和觀眾達三十年之久,你說Kreisler是否很鬼馬?他後來解釋造假原因:想為自己的演奏會增加多些曲目,但又不願場刊裡印的盡是自己名字(當時他還名不經傳),所以便借用古人「名氣」……個人覺得,如此「造假」情有可原(只是盜用名人的名,不是盜用名人的作品),而且他竟能魚目混珠那麼長時間,受到樂評人廣泛讚賞,可見作品真是寫得很高明。如他所言:「The name changes, the value remains」。

《愛之喜》和《愛之悲》,單看曲名已知是一對孖公仔。我比較喜歡《愛之悲》,因旋律較優美,是維也納民謠風格的圓舞­曲。Kreisler奏起來,感情充沛而不拖泥帶水,用文字形容的話,就像「很瀟灑的悲傷了一回」。那是激情已經遠離、從容回望過去的那種悲傷,淡淡的,很優雅,不會哭到眼腫腫,反而心裡澄明。

聽完《愛之悲》之後再聽《愛之喜》,特別舒暢,因為有喜有悲的人生,才是complete和balance的。就如小提琴家Joshua Bell所講:「愛的喜與悲,二者不能缺一(you can’t have one without the other)」。不過也許是先入為主,Bell的演繹雖動聽,我卻嫌太浪漫爾雅,欠了不帶走任何雲彩的輕盈灑脫。

Kreisler演奏《愛之悲》:


Kreisler演奏《愛之喜》:


Joshua Bell演奏《愛之喜》:


2012年8月18日星期六

讀看豐子愷


1.
在香港藝術館看過「人間情味」展覽後,重又燃起對豐子愷著作的興趣。於是翻出書櫃裡的《緣緣堂隨筆》和《緣緣堂續筆》(又名《往事瑣記》),細讀再三。

豐子愷的畫,寥寥幾筆,簡樸平淡(深受日本畫家竹久夢二影響),有時相同的元素會重複出現在多張作品裡,看多了難免乏味。但奇怪的是,這次看展覽,卻覺得他的畫很耐看,吸引我駐足細味。

我想這是因為豐子愷的畫不單止是一種美感追求;畫中的風景或人物,筆觸或用色,皆為了配合畫家想表達的淡薄物欲、回歸生命本源的價值觀。也就是說,他的畫,形式很多時為內容服務。或因如此,豐在藝術家圈子裡不入流,但在廣義的文化圈子裡,卻是很多人的最愛(譬如小思、蔡瀾、祁文傑,都是他忠實粉絲)。

豐子愷年輕時就讀於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是藝術大師李叔同高足(當時李在該校任教藝術科)。後來李出家成為弘一法師,豐氏仍深受其影響。三十歲時,他更仿效老師皈依佛法,成為在家修行的居士。因為有此因緣,加上曾赴日留學,豐子愷在藝術、文學和宗教上都很有涵養,他所選取的畫題,靈感常來自古詩古文,言有盡而意無窮,讀者一邊看畫,總會浮想翩翩,由畫中展示的生活,聯想到現實裡自己的生活。

豐子愷愛畫孩童,但這次展覽我最喜歡的畫和孩童無關,而是由蔡瀾收藏的《隨寓而安》(右圖)。

畫中是一位旅人,可能走累了,坐在山坡邊的石頭凹位休息。那凹位,外形恰像一張沙發,旅人看來坐得安閒舒適。蔡瀾說,他到每個新的工作環境都會帶著此畫,掛到辦公桌牆上,讓老闆知道他隨時有離開的可能,因為他是隨所「寓」的辦公桌而安,不會留戀任何一間公司。我喜歡此畫,因為覺得它暗合自己的生活格言:無論當下環境和遭遇如何,只要心裡不忘終極追求,總能夠在表面看來沉悶乏味的現實尋著美好。就像畫中那位旅人,覺得石沙發和他體態是如此吻合,因而嘴角含笑。

2.
豐子愷的畫耐看,其實他的文章也值一讀。他愛寫生活小事,以微觀大。《緣緣堂隨筆》有一篇叫〈吃瓜子〉,寫中國人的三項特殊技能(吃瓜子、吹煤頭紙和拿筷子),現在讀來仍趣味盎然。 不過他更典型的文字,是〈閒居〉這一類。他寫道:「閒居,在生活上人都說是不幸的,但在情趣上我覺得是最快適的了。......我在貧乏而粗末的自己的書房裡,常常觀喜作這個玩意兒。把幾件粗陋的家具搬來搬去,一月中總要搬數回。搬到痰盂不能移動一寸,臉盆架子不能旋轉一度的時候,便有很妥帖的位置出現了。」寫閒的樂趣,他最拿手。

豐子愷的文與畫,皆安閒洒脫,遠離俗世塵勞。這很容易令人誤會他一生過得順利愜意。其實他經歷的禍患並不少。

1933年,他在家鄉石門灣梅紗弄建了一座宅子,作為全家人的居所,名為「緣緣堂」。可惜不久日軍侵華,戰火驟至,將房子完全燒毁。由建屋到燒屋,才五年光景。

房子燒了,豐子愷一切家當幾乎盡失。而為逃避戰火,他長年帶著家人走難,其狼狽情況可想而知。

豐子愷雖心痛緣緣堂被毁(寫了好幾篇哀悼文章),但仍抱著一貫的樂觀和豁達來面對巨變,認為只要一家人齊齊整整,已是最大幸運。

豐子愷人生的另一巨變,是晚年遇上文革。當時他已是六十幾歲老人。他的一篇隨筆〈阿咪〉被批得最厲害。文中不過寫兩隻貓:小白貓「阿咪」和黃貓「貓伯伯」。但伯伯這個稱呼惹來大禍,因為他寫道:「伯伯不一定是尊稱。我們稱鬼為『鬼伯伯』,稱賊為『賊伯伯』,稱皇帝為『皇帝伯伯』。」這被視為「影射、攻擊偉大的毛澤東思想」的最強證據之一。

他的女兒豐一吟在展覽特刊中如此寫道:「後面九年(意指文革)遇到了真正是『史無前例』的苦難日子!爸爸就在這苦難的日子裡挨打,罰跪,去鄉下勞動,在泥地上鋪一層薄薄的稻草就算是他的『床』。……我不想再寫下去了。」

在四方八面都是刀光劍影、叫罵聲和瘋癲狂嚎的日子裡,豐子愷想到一個保持心境平和的方法:1971到1973年間,每日淩晨時分,他會悄悄起床,在沒人打擾的情況下寫作,合共寫了三十二篇隨筆。這就是在他死後出版的《緣緣堂續筆》(我手上的版本名為《往事瑣記》,是書的舊名)。書中盡是作者對小時候在家鄉作過的玩藝兒及遇過的有趣人事的回憶。

不知這段背景而讀《往事瑣記》,會以為是一本懷舊小品,卻原來,它是用來對付殘酷現實的。

那時候的豐子愷,真是做到了「隨寓而安」—— 只是這種「安」,實在沒有誰想領會罷。

2012年7月30日星期一

「洗腦」以外的反國民教育科理由

反對「德育及國民教育科」的聲音越來越大,政府已到非退不可的地步。一直沒在博客寫過國民教育,因為總覺得自己對「德育及國民教育科」的想法,和主流反對者的論點好像無法扣得上。

我亦反對推國教,但原因不是擔心它「洗腦」,令學生盲從盲信。中共統治中國初期,是真正有效地「洗腦」的年代,到文革時期更是人人手執紅寶書,見到毛主席便瘋狂大叫;但今時今日,要在孩子腦中植入某種信念,如「毛主席很偉大」、「祖國的成就令我自豪」之類,真的可能嗎?除非孩子生在左派家庭,否則在香港這個什麼言論也有人提和有人聽的地方,孩子每天接收的,豈止歌頌中國的話?誇張點說,討論區那些極端激進言論,可能更能夠洗他們腦。

我不信國民教育科可以「洗腦」,相反,我覺得以科目形式推行任何道德或情感教育(包括愛國),都很難成功,反令孩子變得虛偽。

其實「德育及國民教育科」包含範疇很廣,不只「教」學生愛國,但正正是它的「廣」,令人懷疑其可行性。若click入教育局網站看課程指引文件,會發現課程的設計,是藉著令學生認同所擁有的不同身份(個人、家庭成員、社群成員、國家一員、世界公民等),來「教」他們各種身份應盡的義務或/和擁有的權利。因此除了「愛國」(文件稱之為「國民身份認同」),此科目還想「教」曉學生:堅毅、尊重他人、有責任感、有承擔精神、誠信和關愛等「正面價值觀和態度」,和追求自由平等公義等理想的公民素質,以及獨立思考和分析的能力等等等等。(見課程指引概論,尤其第1和9頁)

相信沒有人會懷疑,上面列出的各項「正面價值觀」,現今年輕人皆嚴重缺乏。我亦相信課程設計者是有心人,希望以此科目「教」曉學生一個人應有之品格。但設計者似乎沒考慮到,「品格」是很難通過科目形式或所謂「言教」來進行的;反而,父母師長和社會風氣這些「身教」更有影響力。另一方面,設計者竟笨到將最富爭議性的「愛國心」、「國民身份認同」也加入科目內,那就無可避免令事情複雜化,甚至脫不了「阿爺交托的政治任務」嫌疑,最後恐怕整個「德育及國民教育科」,也會觸礁瓦解。

先說「言教」問題。我不贊成以言教推行道德和情感教育,因為不相信價值觀是可以那麼容易「教」出來。堅毅、尊重、責任感等,難道真的「講得多」就擁有?在課堂上討論討論、辯論辯論,或做做工作紙和寫寫自我反思文章,就會有好的品格嗎?我很懷疑。我反而認為,當學生參與群體活動(如做group project、參與制服團體、做義工等),常跟別人有interaction時,才會有更多機會反思這些品格的重要性,並付諸實行。(課程指引也有提到「生活實踐」,但只是課堂以外的輔助)

再說國家情感這一部分。對國家的情感真的可以「教」出來?學校老師的確可以用很多選擇性的知識,來增加學生對國家的好感和尊敬。記得小學時,老師說中國有「四大發明」,當時認為「好勁」,但長大才知道,中國只是「發明」卻沒有「發揚光大」這些發明。現在回想,這也是一種原始的愛國教育?但隨著成長,一個人最終對國家有幾深感情,關乎他有多認同此國家的政治和社會狀況。小孩就算被「教」多少遍要為祖國自豪,長大後見到腐敗遍野丶爭民主者通通繫獄的所謂祖國,只會覺得徹底厭惡,而不會對國家有愛。

所以我不擔心硬推國教科會洗孩子的腦,反而最擔心孩子更早學曉如何虛偽做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因為國民教育的評估方法是極度令人啼笑皆非的:由老師監察學生的感情和行為變化,和由學生互相監察......如此評估方法,只會令小孩變「精」,懂得在老師前做戲,扮愛國、扮乖、扮有品格,假得徹底!

其實一個人對國家的情感,是很複雜的心理歷程。我們這些在殖民時代長大的香港人,對中國仍有種特殊感情。當見到非洲某小國屠殺她的人民,我們會遣責,但斷不如見到中國政府屠殺人民般深切傷痛。這是一種對自己血脈之國的特殊情感,只不過,這情感不以歌功頌德式的「愛」來表達,也不會非常濃烈──中共惡行太多,香港又曾是殖民地,加上有很多人由中國逃難到此,所以香港人習慣用「外人」、「旁觀者」的角度看中國的一切,我們愛國的方式,和國內同胞甚至世界其他國家,都肯定不一樣。

我不是心理學家,但我敢說,任何生活在群體裡的人總會經歷一段「反思個人與國家民族關係」的過程。我的「國族反思」啟蒙期,相信和很多同齡人一樣,是八九年的六四。那時候,第一次發現老師和其他成年人原來都很關心中國──這個我覺得頗遙遠、但很喜歡它的文學和河山風貌的國度;第一次在早會聽到中國國歌,然後學唱,覺得它很好聽,但歌詞血腥;第一次為這國家裡發生的事上街遊行,唱《勇敢的中國人》時為死去的人流淚……

不同世代的香港人,肯定會有不同的啟蒙事件(如今年的李旺陽事件),最後對國家的「感情」也會很不同,但其中的反思過程應該很相似。譬如會問:「愛一個國家,是否等於愛其執政黨?」「如果不愛這個執政黨,我仍可以說自己愛這個國家嗎?」

有很長時間我在想這些問題,相信也是很多香港青年曾經思考的問題?到現在,我自然明白黨不等於國,愛國不等於愛黨。我愛中國的河山,愛中國的文學、哲學、藝術,我愛的是經過幾千年積累而成的文化體系,但絕不是愛由蘇俄「入口」、當年專講階級鬥爭、現在專講「和諧」社會的中國共產黨。可見對國家的感情有多強烈或有多決裂,是要經過很長久很仔細的思想掙扎。一個孩子對中國抱有甚麼情感,實在不應也不可能由中小學老師來評核其對錯。

這種情感只宜慢慢體會,不宜急進地言傳。

或者再換個說法:香港歷史太特殊,香港人對中國的感情,根本不應該以一個「科目」來教,應該由每個人自己去經歷、發掘和思考。我們大可以選擇愛國而不愛黨,甚至不愛國也不愛黨。我們不像民主國家,政權由人民授予,國民只需認同自己的國,根本不用考慮是否認同執政的黨(因不喜歡的話,隨時可用選票趕她走),權在人民。看看2012奧運開幕,英國人對自己的國家有多自豪?他們愛國,是發乎真心的,因為他們是國家的真正主人,而我們暫時不是(香港的主人),看來有排也不會是(中國的主人)。

說了很多,最後且讓我引述入作家西西的話作結:「如果中國的民主、自由與法制能得到改善,才算真正強大,才能得到更多人的認同和尊重,學生自然愛國」。

愛情不能勉強,愛國也不能勉強,阿爺,你明唔明?

2012年6月24日星期日

自來蕃薯苗



紛紛擾擾的又到月底。

炎炎六月天,卻無可避免要到維園坐坐,到中聯辦遊遊,有時真令人苦悶。幸好花草不知世情,仍然輕鬆自在地發芽、生長,我們才可以緩下緊繃的精神。好像母親早陣子在元朗菜市場買的幾個黃心蕃薯,因為味道一般,吃剩的最後一個,放在菜藍子好一段時日,我們都幾乎把它忘記了,它卻悄悄長出紫色的嫩芽來。

見它生機如此茂盛,不忍拋棄,早幾天空閒時便栽到花盆裡。今天看看窗台,發現它已經長得像一棵樹般強大繁盛,怎不令人感嘆造物之奇?人們常說,動物是人類的好朋友,我說植物更厲害,它簡直是人類的guru,因為看見它茂盛滋長,便自然感受到一股生命力,工作都特別起勁。

最近迷上電視劇《心戰》,劇中飾演樹藝師的陳茵薇會跟一棵大樹說心事。我很喜歡這一個劇情安排,因為很少有電視劇提到人和植物的感情。記得以前住公共屋邨時,常在一棵體型龐大的印度橡樹下做運動,也偶然會跟這樹說話,可惜 ,後來它被台風打斷了,不復當年壯闊優雅的姿態。

蕃薯其實很粗生,但這絕對不減它的美麗。至於母親則亟待樹仔再長幾吋後,便來一次「蕃薯苗大收割」。順道一提:蕃薯苗(即蕃薯的葉)是非常有益的食物,清炒或放在湯麵裡,皆美味可口,而且對腸胃不暢極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