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9日星期四

一刻 . 一生


Van Gogh, Green Wheat Field
(上一篇:〈不能拒絕的自由〉)

1.

「想點就點。」這是今天大部分人對「自由」的直觀理解。想玩便玩。想食好西便食好西。想幹什麼便立刻行動,不用因為種種顧慮(如金錢、責任、工作、健康等)而退卻──人們通常認為這種「不受束縛 」、「今朝有酒」的狀態,就是「自由」的體現。(參看〈活在當下〉)

但今人嚮往的所謂「自由」,是藉由扔掉對未來的考量、來獲得的短暫輕盈感。存在主義者所描述的「自由」(參看〈不能拒絕的自由〉),恰恰跟這看法相反:人非但不丟棄未來,還要緊抱它,才體會到自由。因為當人將意識投射到未來,奮力邁向他所構想的可能性時,才會發現這只是個可能性──於是他在焦慮中意識到自由。

輕與重。拋棄與擁抱。逃避與投入。兩種「自由」看法徹底相反,因為抱持兩種看法的人,對生活有著截然不同的關懷,會問兩款截然不同的問題。前一類人愛問:「下一刻我想做什麼?」;後一類人則問:「這一生我能成為什麼?」

「一刻」看的是眼前,重視當下內心翻動的意念,「一生」看的是以後,重視達至某種理想狀態。「一刻」與「一生」,形成兩種極端對立的生活模式。

「一刻」分子,說穿了就是想任由身體當下的本能去作抉擇。但這種「自由」毫絲不費力,而且是幻變不定的。試想像,正在寫《存在與虛無》的沙特,若遵照這種「自由」來行動,將會是什麼光景?他將不再因偶爾浮現「不想寫」的念頭而焦慮浮躁。不想寫時,他便乾脆掉低筆、走出咖啡店(他通常在巴黎左岸的Les Deux Magots啡咖店寫作),找他的精神伴侶西蒙波娃閒聊扯或調情去也。正正因為沙特所理解的「自由」不是「想點就點」,所以他在浮現「不想寫」的念頭時,必須「出力」對抗它。

當我們關注「一生」,而非「一刻」,我們所體現的必定是要「出力」的自由。假若我希望這生人成為音樂家,那麼當我懶散地躺沙發吃薯片看劇集時,我會提醒自己「出力」,行使自由,拿起樂器練習。假若我希望這生人成為勇於改變世界的先鋒,那麼當我為免麻煩而順從於主流價值觀時,我會提醒自己「出力」,行使自由,去做合乎公義的事。必須「出力」,必須主動去「揀」,因為總有很多不用「出力」的選項在誘惑我們。

現代人所傾心的、讓身體本能去拿主意的「自由」,毫不費力,倒不如稱之為「謝絕自由」更為恰當。

2.

關注「一生」者,意識經常投向未來,為自己構想出各式各樣可能性,沙特稱這些可能性為未來「計劃」(project)。這些「計劃」可以是極端雞毛蒜皮的(如「下個月要減三磅」),或極偉大的(如「下一屆要做特首」),但無論計劃大小,最終目的只有一個:使自己成為自己所認為的最精彩的人。

但每個人的氣質、喜好、識見、經歷等,皆會影響他對「精彩」的理解。一個人所能構想出什麼「計劃」,畢竟很有限。沙特便曾舉過一個例子:一個1830年代的法國工人,知識和反思力皆不足,根本無法想像未來會有「過著像樣生活」的可能性。他因此只能一直照老樣子悲慘過活。環境和教育,嚴重削弱他構想未來的能力。

慶幸的是,今天我們已進入互聯網世紀,當構想可能性時,我們有著一整個世界可供借鑑,大大開濶了眼界和膽量。沙特也彷彿預想到今天的處境,因為他說:每個人作選擇時,其實也同時在為其他人作選擇。每個人想出的新穎「計劃」,都像為人類世界添上新的行為範例般(一個形象化的比喻:就像電腦加入了新template般),之後其他人作抉擇時,便可將這一款「計劃」列入考慮範圍。「當我們存在時,我們也在創造我們的形象。」他如是說。他甚至認為,人因意識到其選擇將成為他人範例,而感到焦慮。

香港人尤其容易理解沙特所講的「既塑造自己,也塑造別人」的意思。回想2014年雨傘運動前,沒任何港人想像得到「佔領街頭七十九天,表達對政權的不滿」這種未來可能性,因為它看來是如此超現實......然而雨傘運動真的發生了,它便成了所有香港人腦海裡的一個「新template」。每個人都可以由此得到新靈感,去構想更多更多關於個人、社群或這個城市的未來可能性。在如此世代,我們再沒有任何理由小看自己的每一個抉擇。這絕對是沙特送給我們的最貼地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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