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24日星期日

懶活


Edvard Munch, Melancholy,1894.
(上一篇:〈誘惑〉

這個時代又忙又急,它唯一的優點是:每個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過生活。這時代的信念是:各自各精彩,河水不犯井水,你追逐你的幸福,我追逐我的快樂。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有違法紀,或影響到整體社會福祉,對於別人怎樣過他的人生,我們通常懶理。

社會改革家或會暗暗鄙視享樂主義者無貢獻,享樂主義者也會暗暗取笑改革家自討苦吃,但他們都尊重對方的選擇,從不置喙或批評一句。但有一種人,卻是改革家或享樂者或一般人都同樣看不過眼,會對他極度憎厭和鄙夷的。那就是嘴裡常說著「無所謂」或「是但」、生活得極度乏味的人。我們且稱這類人為「懶活者」。

懶活者,對一切都無所謂,因為他們對什麼皆興趣缺缺,連浩瀚宇宙在他們眼中也是沉悶得要死的東西。他們對任何事物的熱情頂多維持三分鐘。大部分時間,他們沒特別想幹的事,沒特別關注的問題,對一切皆置身事外,對一切皆無感,無愛,也無憎。「嚟嚟去去,咪又係果啲嘢。」這是他們的口頭禪。

表面看來,他們有如看透世情的高僧,但實情他們只是內心空洞無物的犬儒族:習慣以懷疑和不屑的態度看待一切,嗜好是蕩平他人滿腔的熱與火,從中獲得一點安慰。譬如遇上享樂者,他們斥:「浪費金錢。」遇上改革家,他們笑:「癡人說夢。」遇上積極實踐理想者,他們皺眉狠批:「需時太久,划不來!」他們奇怪這些人為何對生活充滿激情。「世界上哪有什麼東西值得投放這麼多的精力?」他們視激情為珍寶,捨不得花在不夠恰當、不夠偉大的事情上,結果他們的激情全都埋進泥土裡,一丁點都沒動用過。

懶活者覺得活著很沒趣,卻從來沒發現沒趣的是他們自己。

因為對什麼都提不起勁,懶活者總是有太多時間,不知如何利用。

有些懶活者會以日常雜務來填塞生活,諸如掃地、洗碗、丟垃圾、到銀行入賬、到超市購置食物、交水電費、收拾家中雜物......這些一般人視為厭惡性的、不得不幹的活兒,他們總是慢條斯理地做著。其實他們並不特別愛做雜務,只是害怕靜下來時,便無法避免要思考自己到底想過怎樣的生活,想達成什麼目標與夢想。

另有些懶活者,則喜歡以工作來填塞日子。上司交托的事項,他們件件都完成得漂漂亮亮。他們是同事眼中的「好好先生」或「好好小姐」,因為他們很樂於超時加班。其實他們並不特別愛工作,只是不願被看穿他們毫無激情的苦悶人生。

還有一些懶活者,為求掩飾自己的無目標無方向無主見,便按著別人稱道的方式來生活。人們說旅行好,他們便去旅行,人們說進修好,他們便去進修,人們說某行業好,他們便做某行業。其實他們對旅行進修行業什麼的皆談不上愛或恨。別人忠於自己內心,他們卻是空心人。

當世間大部分人都在想方設法,攢下最多時間來做熱愛的事情,懶活者卻正好相反。所以人們會說「利用」時間,而他們卻總是說「消磨」時間。你身邊可有如此的懶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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