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9日星期六

Happy Moment


Miro,"The beautiful bird deciphering the unknown to a loving couple"
(上一篇:〈強權奪不走的微笑〉)
1.

雖然很多哲學家看來不愛吃人間煙火,但並非所有哲學家都對俗世幸福不感興趣。假若我們花點時間,開列出不同時代的哲學家對「幸福」的看法,會發現這份列表非常奇特。它看來就像兩個敵對陣營,在陳述著截然矛盾的觀點,怎樣看也不像同類。

首先是甲陣營。

孔子說:「不義之財,於我如浮雲。在陋巷裡,吃著冷飯,喝著清水,別人看來貧賤,自己卻樂在其中,這就是幸福。」
老子說:「看透世情,過著平淡知足的簡樸生活,這就是幸福。」
孟子說:「在必要的時候,捨棄生命,換取公義,這就是幸福。」
愛比克泰德說:「外在環境和欲念絕不影響我,徹底自由地作出抉擇,這就是幸福。」

然後是乙陣營。

伊壁鳩魯(Epicurus)說:「幸福就是,盡量避開肉體的痛苦,達至舒適愉悅。」
休謨(Hume)說:「幸福就是,聰明地運用理性,達至欲望的滿足。」
邊沁(Bentham)說:「幸福就是,獲取盡量多的愉悅,避開盡量多的痛苦。」
穆勒(Mill)說:「幸福就是,獲取盡量多的愉悅,避開盡量多的痛苦。雖然我較喜歡知,性活動帶來的愉悅。」

甲陣營認為,「幸福」源於自我約束和品格完善。它跟外在環境毫無關係。

乙陣營認為,「幸福」源於滿足欲望所帶來的快樂。它直接受外在環境影響。

毫無疑問,現代人大多站在 「乙陣營」的隊尾,視「快樂感覺」為最有價值之物。無論當下在追逐的是愛情、事業、金錢、權勢或任何東西,大部分人所欲求的無非是快樂、開心。在「乙陣營」的成員眼中,世上唯一擁有內在價值(intrinsic good)的東西,只有「快樂」,其餘一切,都只是獲取「快樂」的法門。

這是一個高度肯定「快樂」的時代。就算不是極端的享樂主義者,我們也不可避免是「happy moment」的信徒:期望在短短幾十載人生,累積盡量多的「happy moment」。這樣,當生命走到盡頭,我們回顧一生時,那種種「happy moment」,將讓我們感到此生無悔。


2.

「做人最緊要開心。」這肯定是街頭巷尾最常聽見的philosophical statement。

其實「快樂至上」這種想法,就如病菌般,長期潛伏在生活每個角落,等我們接收。簡單如扭開電視,映入眼簾的便盡是宣示「happy moment」的華美影像:嘆一客早晨全餐,真快樂;穿流線型跑鞋跑步,太快樂;買個名牌手袋,極端快樂......

打開手機,情況也好不了多少。吃韓燒的「happy moment」、看電影的「happy moment」、學夏威夷小結他的「happy moment」、在主題公園一家共聚的「happy moment」......社交網絡上,盡是親朋戚友在圖文並茂分享的,盡皆是食嘆玩帶來的瞬間快樂感覺。

臉書,像一張我們樂於向他人展示的人生CV,而「happy moment」則是用來豐富CV的關鍵要素。臉書,呈現了這世代人們對「幸福」的主流看法:「happy moment」越多的人,其生活就越是美好。

將「快樂」視作人生最高追求,哲學家稱呼這種看法為:快樂主義(Hedonism)。

曾經,「追求快樂」被視為沒大志,可現在,「追求快樂」已成了很多人的大志。人們最常用作支持「追求快樂」的理由是:「求樂避苦,是人性嘛。壓抑天性,會黐線架!」在快樂主義者眼中,什麼都需要理由,唯獨快樂不需要理由,因為趨向快樂是人的本質,就像趨向陽光是植物本質一樣。因此對快樂主義者來說,「幸福」只是個「技術性問題」──既然人求的只是「快樂」,而大部分「快樂」可用金錢買得,那麼人生需要處理的問題其實只有一個:「如何賺取更多金錢?」

至於甲陣營所講的品格、美德、生命提煉之類,快樂主義者認為根本out of the question。「這些是宗教家的事務,怎可能跟我的快樂拉上邊?」他們會如此回答吧。

3.

人越快樂,便越幸福。這是現代最流行的幸福哲學。

回顧西方哲學史,最先想到系統化地「量度」快樂的,是十八世紀英國哲學家邊沁(Bentham)。邊沁本是牛津大學法律系高材生,他之所以對量度「快樂」感興趣,乃因他想改革當時英國法制。他問自己:「一個國家的政治結構和法制,到底想達到什麼目的?」但要回答此問題,卻必須先解答一條更根本的問題:「組成國家的人,所追求的生活目的又是什麼?」

邊沁想到的答案很簡單:人追求的是快樂感覺。求樂避苦,僅此而已。

為了準確量度每個行為可帶來的快樂量,邊沁還發明了「快樂微積分」(Felicific Calculus)。計算方法很簡單,只需將行為可能(為任何人)帶來的愉悅(pleasure)減去可能帶來的痛苦(pain)。愉悅和痛苦的強度、長度、肯定程度等,亦要計算在內。

邊沁將每個行為可帶來的快樂量稱為「效益」(utility),能帶來最大快樂(效益)的行為,就是對的行為。「It is the greatest happiness of the greatest number that is the measure of right and wrong.」如此說來,「累積」最多快樂的人生,就是選擇最正確的人生?不過邊沁構想這套理論時,最關心的並非那些只影響到一個人的行為,而是會影響整個社會的行為,包括政府的法令。譬如據當時英國法律,偷竊罪要判死刑,這令法官經常判偷竊者無罪。邊沁認為,若將偷竊判刑改為坐牢,想偷竊的人衡量過行為或會帶來的痛苦後,便不會輕舉妄動,這樣便可改善整體社會治安,提升所有人的快樂。

當日邊沁為關注整體社會幸福而構想的理論,現在卻成了很多人評斷個人幸福的標準。

4.

無可否認,快樂感覺真棒。在不太刺眼的太陽下,於大海暢游;在安靜的房間裡,讀一本好書;炎夏的冰凍啤酒;香氣四溢的牛肉麵;運動後的冷水花灑浴;睡到自然醒的假日;隨心所欲的長途旅行等等。如此種種快樂,誰不喜歡?而且人類DNA亦早已埋下對快樂的需求。

但人的本質是如此,卻不代表人只能跟從本質而行。一隻螞蟻不用思考便知道牠該怎樣活法,因為牠總是按著螞蟻的本質行動,牠沒得選擇。然而一個人卻必須經過思考,才能決定自己該怎樣活。人不像螞蟻,他是世界上唯一有能力偏離本質而行的物種。也就是說,我們有得揀。快樂主義卻誤解了人類與本質的關係。

快樂主義的另一嚴重理論缺憾,是它將人類一切行為,皆視為獲取快樂的手段或工具。但到底我們是因為想得到快樂,而去做某件事?還是因為做了某件事,而順道獲得了快樂?

曾經在電視看過一個街頭訪問。被訪女孩說:「點解拍拖?因為想開心囉。」她答得順口,我卻不免大吃一驚:從何時開始,戀愛不再是為了覓得互相扶持、一起生活的伴侶,只是純粹找樂的行為?若戀愛只求快樂,一旦對方發生嚴重意外,無法逗你快樂、送你禮物,豈不立時要分手?

假若一個運動員是快樂主義者,只為獎牌帶來的快樂而鍛鍊,當他失落獎牌時,豈不立時要改行?假若一個知識分子是快樂主義者,只為榮譽帶來的快樂而著書立說,當他的書無人問津時,豈不立時要封筆?假若一個普通人是快樂主義者,只為快樂的感覺而活,當他面臨重大困境時,豈不立時要了結生命......

快樂主義,實含有非常嚴重的認知偏差。人生於世,值得追求的豈止快樂感覺而已?突破自己、求取真理、跟所愛的人甘苦與共等,這些東西皆值得追求,皆不需理由。很多東西都擁有內在價值,它們有時也順道帶來快樂,有時卻不。

5.

當然,篤信「快樂主義」的人並不會輕易改變看法。他會反駁:「你可將真、善、美視為你的人生目的,為何我不可將快樂感覺視為我的人生目的?」

要回答這個問題,不妨想像一種極端情況:假如「happy moment」越多便越「幸福」,那麼腦袋長期處於「happy status」,應該便是最理想的人生吧?美國右派自由主義者Robert Nozick正正問了這個問題。

Nozick提出了著名的「experience machine」思想實驗:假設有一部機器,只要將它跟腦部連接,便可令人產生「我正在做最喜歡的事,同時感到異常快活」的感覺,譬如以為自己在「吃龍蝦大餐」、「跟夢中情人幽會」、「讀一本好書」、「和朋友談天說地」或「環遊世界」等。我們假定,這部機器設計精妙,使用者將完全無法察覺眼前所見是幻覺,所感受到的「happy moment」亦跟真實世界無異,你願意一生一世和這部機器連在一起,永遠「happy」嗎?

Robert Nozick於三十年前提出這個思想實驗,其時尚未有virtual reality科技,現在「experience machine」隨時可以成真,問題可以改成:你願意一世戴著VR眼鏡享受極端真實的幻覺提供的快樂感覺嗎?

如果你感到猶豫,那麼「幸福」或許不僅只是「快樂感覺」的堆積了。比起感覺,你更著緊自己是一個行動者吧?你會期望自己能對世界產生或大或小的影響,而不是純粹「自我感覺良好」地走過一生?

事實上,若「求取快樂」是人與生俱來的本能,「求取意義」又何嘗不是?Happy moment令當下一刻明媚燦爛,渾身舒暢,但若若沒有統攝整個人生的目標,你又如何投入於每個快樂時刻?零零碎碎的happy moment,如何能夠安頓人對自我主體和創造力的關切?(修改於2016年8月7日)

4 則留言:

  1. 謝謝。
    這令我想起林行止常說的話:
    世說新語--顧長康噉甘蔗,自尾至本。人問所以,云:『漸入佳境。』
    即係一個香港人廿歲時住板間房,三十歲後住二百呎蚊型單位,四十歲後住四百呎,
    五十歲後住三房大單位,六十歲後升格到別墅洋房,到七十歲移民去澳紐美加住大屋,八十歲居於大牧場,
    九十歲骨灰散落海洋,如此漸入佳境就最快樂了。

    cr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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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雖然住大屋不是我心目中必不可少的幸福元素,不過如果有大牧場又確係好吸引。骨灰我就想散入泥土滋養植物,這樣最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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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experience machine讓我想起Matrix.不知電影的靈感來源是否就是這個思想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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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hi 青月,不肯定Matrix的原作者有沒有讀過experience machine這思想實驗,但意念的確相類。其實八十多年前的小說《The Brave New World》也有類似虛擬真實的情節,那時代沒有電腦,有此念頭可說是石破天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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