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2日星期一

從容


Degas, Two Ballet Dancers, 18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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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城市什麼享受都不缺,唯獨欠了從容。

人們對待時間的態度跟對待錢銀一樣:錙銖必較。「在最少時間內,完成最多的事」,是他們的生活座右銘。時間,被切成盡量細的方塊,於每一方塊塞進盡量多的項目:工作、會議、加班、進修、拍拖、興趣班、運動、飯局、打機、上網、看電影......人們絕少會在凌晨二時前上牀睡覺,因為這時代的共識是:要夠忙,才算「善用時間」,要夠「善用時間」,才算「不枉此生」!

這些時間的精打細算者,將人生視作一場雜耍:必須同時拋起和接住最多的杯盤碗碟,才算活得精彩。

然而當人們貪婪地將很多東西塞進schedule,以為這樣很充實時,卻往往適得其反。為了要在每個時間方塊消逝前完成所有項目,他們追追趕趕,裙拉褲甩,有時臉容扭曲得像被主人鞭打前行的推磨奴。他們心急浮躁、眉頭緊鎖,走路快如閃電、吃飯三扒兩撥。是的,最後他們的確趕及「做到」很多件事,卻沒有「做好」幾件事。為了量,犧牲了質。

不過更嚴重的後果是,一旦習慣了這種緊密和欠缺彈性的schedule,人們很快會忘記,他是可以按自己步伐去完成每件事的。他們本來柔軟的心,變得僵硬。他們丟失了從容。就像「邯鄲學步」故事的主角:特意去學他國的步行方法,最終忘記自己本來也懂得走路,且走得更符合本性。

要重新尋回從容不迫的感覺,最佳方法,莫如去一趟自助旅行。關掉手機,帶備糧水,就可出發。在山水風景或陌生城市的街道,隨興而行。關鍵是不要預先設定行程內容:「九時起牀,到火車站買票,坐548號班次,於第十個站下車;二時到某某古蹟一遊,四時到附近吃馳名甜品,六時去城市步行街購物」云云。行程表會阻礙你重新學習「步行」。這不是什麼急匆匆旅行團,你完全沒需要在某特定時間到達某特定地點,只要順著內心韻律,去決定何時起行、休息。起初幾天,你可能會陷入徹底的無助,在旅館大牀上睡至日上三竿,什麼也不想做,腦袋一片空白。但漸漸你便有點頭緒,開始建立起這趟旅程的韻律。你或想起有一位心儀作家的故居就在附近,於是帶著探險的心情動身尋找。你以舒適步調參觀完畢,發現一間雅致茶室就在鄰巷,於是你窩在茶室裡讀著剛買的作家自傳,一邊吃著豐富的下午茶…..讀完一個章節,瞥見外面是一片金色的晚霞,你知道是時候,帶著一肚子滿足起程回旅館去。

拋開一成不變的鐘錶時間,按著事情自身的規律前進,不焦躁也不懶散,就是從容。這才是真正的「善用時間」,因為你將每一件事都做圓滿了。讀一本書,你會細心咀嚼裡面的各種隱喻,並不急著看結局;學習武功,你會先打好基礎,才嘗試複雜的招式。當旁人笑你做事沒效率,你卻認為是種讚美。

當然,要向來依賴鐘錶時間的人去掉急功近利習慣,用心感受自身與事物的韻律,似乎是癡人說夢,但回想舊時農業社會,老百姓其實都懂得這樣做。他們雖然卑微,知識不多,卻懂得用眼睛、鼻子和皮膚,去感受氣候變化,察知自然界的韻律,所以曉得選擇適當的時候播種、插秧或收割,絕不死板跟從曆書。

《世說新語》裡有一個關於「從容」的故事:王子猷夜裡看到皎然月色,忽憶舊友戴安道,於是當即起程,乘一葉小舟沿河而行,於天亮到達戴的居所。然而當他來到了戴的家門,招呼還沒打,卻便轉身離開了。人問其故,王子猷答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王子猷看來很任性,但其實他只是順著內心的韻律而行。既然認為無須見戴一面已把事情做圓滿,便頭也不回的離開。

每個人都有獨特的韻律。有人每天要睡十小時才精神,有人六小時都嫌多。有人愛緩慢散步,有人愛高速飛馳。有人喜歡反覆琢磨,有人喜歡當機立斷。與其勉強將自己fit進時鐘的框條、在schedule格仔裡塞入數之不盡的項目,倒不如按照自身韻律過生活吧。一天若能做好一件事,不是比趕起五十件更稱心嗎?一件做好的事所散發的光芒,不是比五十件濫竽充數更耀眼嗎?

說起來,世上最懂得從容的,當是嬰孩。他們總是按身體發出的訊號行動:餓了吃,累了睡,完全無視什麼鐘數,什麼時間表。是的,在城市裡生活我們沒可能完全不看鐘,沒可能真的天天只做一件事(除非你有一位富爸爸),但當你被排得滿滿的schedule趕得喘不過氣時,且想像自己是嬰兒,喚回從容不迫的感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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