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28日星期四

良辰


Van Gogh, Blossoming Almond Tree, 1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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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最詭異之處是:當你越意識到它,往往越無法親近或享受它。它就像個害羞的小孩,總是遠遠躲開人們熱情的關注。

嘗試走進電影院,便明白是怎麼回事。假若在放映的是一齣精彩萬分、毫無冷場的電影,你會全副心思都被故事吸引著,完全沒想過要看手表,直到片尾字幕出現,方驚覺九十分鐘已悄然過去。相反,假若那是一齣言之無物、內容空洞的爛片,便非常難熬了。你會頻頻看手表,不明白為何時間竟然過得這樣慢。你擔天望地、輾轉反側,直至大約一世紀後,才終於等到電影完場。

「電影院的時間」展示了一種奇怪的反比現象:當人們越注意看時間,便越可能得著一瓣枯燥乏味、焦急心煩、沒什麼看頭的時光。但當他們全情投入於眼前事物,渾忘時鐘在嗒嗒運轉時,卻反會意外獲得一瓣精緻燦爛、足堪保存的時光。這現象還可以在以下地方找到:濶太太shopping與high tea後無所事事,坐在客廳看著時鐘發呆;男孩尚有兩小時才能見到初戀情人,拿出手機不斷查看時間;期待到異國走一圈的旅人,因航機誤點,焦急地注視著離境大樓的飛機升降時刻表……他們並非因為注意看時間而無法全情投入,而是因為值得投入的事情沒有或尚未發生,才百無聊賴地注視起時間來。

可見要好好享受時間,要忘卻時間,首要是找到值得花時間去做的事情。

契克森米哈(Mihály Csíkszentmihályi)是位專門研究快樂的當代心理學家。他成長於二次大戰時代,當時很多人在戰爭裡失掉工作、家庭、安穩,無法振作起來,這令契克森米哈開始對「怎樣的人生才有價值」這個問題感到興趣。他發現很多藝術家會花一生時間進行創作,未必得到名利回報,卻仍自得其樂。於是他去訪問不同範疇的藝術家,了解到他們在創作時都有一共通點:處於一種全然不需花費神力的專注狀態(a state of effortless concentration),渾忘時間,渾忘自己,享受著創作力如泉水般自然自發湧現、極其暢快淋漓的時光。「音符從我的手自然傾瀉,我就像個驚喜的旁觀者。」一位作曲家說。「像打開了一道飄浮在天空的門,我沉醉其中。」一位詩人如此形容。契克森米哈將這失去時間感(timelessness)的美好狀態稱為「flow」。他認為,「flow」是人類獲取快樂的重要鑰匙。

契克森米哈所講的「flow」,跟中國人講的「忘我境界」非常相似。雖然前者要在專注於複雜技藝時才會出現(譬如藝術家、運動員、企業管理者便常感受到「flow」的狀態),但「忘我」卻簡單得多;一個人只需全情投入、心無旁騖地做自己喜歡的事──無論是讀一本小說、織一件毛衣、看一場球賽、寫一篇論文,甚至只是在公司埋頭苦幹完成一手構思的計劃書──時間便會被徹底遺忘。「忘我」的人,常常是在陽光明媚的時候開始活動,待一抬頭,已是夜幕低垂;但他一點不覺得自己在浪費光陰,還會心滿意足的帶著笑容入夢去。

世上所有人皆可享受「忘我」帶來的高質時光,只需擁有兩個條件:有想做的事,和專注完成它的能力。

可惜今天城市裡的人,腦袋越來越忙亂──他們不是沒有喜歡做的事,而是有太多喜歡做的事,專注不來。你我都有過的經驗:正專心工作之際,手機突然響起,心神頓時散渙,於是隨便看一會短訊,讀一點新聞,在網絡上到處蹓躂……非得花上大半個小時,才能再度進入工作狀態。手機,是這個時代敗壞高質時光的元兇,而我們毫無辦法。

古人愛說「良辰美景」,似乎有「美景」便必定有「良辰」;然而仔細想想,要擁有「良辰」,又豈止需要風與月?還必須有投入於風月的專注力罷。鳥兒啁啾,滿樹繁花,美不勝收,但假若你在看風景的同時又想玩手機遊戲、和愛人談情、瀏覽臉書動態、跟路邊的小狗玩耍…..如此多心,欠缺專注力, 這「美景」又怎會附送「良辰」呢?「美景」是外在的,「良辰」卻是心境。唯有學懂專注於一,你才有條件親近時間,渾忘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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