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4日星期五

得意失意



Vincent Van Gogh, Noon: Rest from Work(After Millet), 1890
1.

人皆追求幸福。此六字,大概已道盡世上絕大部分人每日逼車逼船忙碌趕急或不辭勞苦捱更抵夜卻仍甘之如飴的原因。我們甘願為未來的幸福付出汗水或心力,因為「幸福地生活著」看來是那麼理所當然的人生終極追求,就如所有童話結局所寫的那樣。

追求幸福的意向人皆相同,但每個人對「幸福」的理解,卻千差萬別。有人認為覓得有所發揮的工作是幸福。有人視組織溫馨小家庭是幸福。事業、愛情、財富、相貌、享樂、刺激、健康、家庭、自由、浪蕩、名譽、權位......不同人有不同側重點,組成各式各樣的「幸福清單」。在自由至上的現代社會裡,施政者是不會干涉每個人如何詮釋「幸福」的,學校也不會教學生如何選擇;人們想把什麼名目放在清單上都可以,只要追求幸福時,他不損害到別人便可。

「幸福清單」看來五花八門,不過認真細察,會發現它們萬變不離宗:清單的項目,絕大多數是一些「有待的幸福」。

所謂「有待」,即依因待緣──要得到這些東西,必須有外在環境和天賦條件配合,否則多麼努力也是枉然。認為可以過上安穩日子就是幸福?但若正好遇上金融風暴,那便可能陷入失業的艱苦困境。認為不斷創作即幸福?但若天生欠缺藝術天賦,那便可能浪擲半生也一無所成。社會經濟是蕭條或繁榮昌盛,個人資質是平庸或超凡,人生際遇是曲折或一帆風順......如此種種,皆不在人自身的控制之內。這正是有待的幸福最教人困惱之處。

當天時地利人和,幸福很快到手,人便志得意滿,笑逐顏開;一旦際遇不暢,幸福無望,人便傷心失意,垂頭喪氣。得或失意,皆繫於外。求而未必可得,這使現代人的情緒,恒常如過山車般起伏不定。然而,這樣的幸福,是否「真 . 幸福」?我們是否必須仰賴無法掌握或改變之物,來獲取幸福?我們是否無可避免,要隨機遇和環境飄盪,如大海裡的一葉孤舟?

2.

古之哲人,對「有待」之苦早有體會,且有精彩洞見。譬如莊子便主張「無待」勝「有待」。

莊子在《齊物論》裡,以「人籟、地籟、天籟」來解釋「無待」。故事開首,老師子綦形如枯木死灰地坐著,弟子向他請教是什麼回事。子綦答曰:「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汝聞地籟而不聞天籟夫?」(語譯:我已進入出神的狀態,你懂得嗎?你有聽過人籟,但未必聽過地籟,即使聽過地籟,也未必聽過天籟!)

子綦所講的人籟,即人製造的聲音,如樂器聲,地籟,則是風吹動大地孔穴而生的聲音,如刮風時樹木的呼嘯聲。至於天籟又是什麼?子綦沒有直接回答,只反問道:「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據牟宗三的解說,莊子的意思是:各個孔竅因條件不同而發出不同聲音,但令它們發聲的又是誰呢?沒有風便沒有地籟,沒有樂器便沒有人籟,換言之,此兩籟皆是「有待」的,依因待緣而生。唯有天籟,並不依待於外物,它象徵著一種「無待」之境。

道家的天籟之說,不易理解,套用於幸福的追尋上,便較好懂。大部分人終其一生,皆處身人籟地籟之境,亟亟於追求依因待緣的「幸福」;只有少數人在歷經生命的高低起跌後,赫然覺醒,於是反求諸己,在自己可全盤控制的範圍內尋求無待的「幸福」,是為天籟之境。

3.

「無待的幸福」到底是什麼?說穿了,就是「修養」──無論際遇順逆,皆保平常心,得意不忘形,失意也不忘形。

得意時不露出一幅「得戚相」,這不太難做到,畢竟大家都怕鋒芒太露,但失意時不露出一幅「喪家犬相」,卻需有一定修為。中國文化學者南懷瑾對「喪家犬相」有過傳神的描述:「我們都常聽說『得意忘形』,但是據我個人幾十年的人生經驗,還要再加一句『失意忘形』。有人本來蠻好的,當他發財、得意的時候,事情都處理得很得當,見人也彬彬有禮;但是一旦失意之後,就連人也不願見,一副討厭相,自卑感,種種煩惱都來了,人完全變了──『失意忘形』。」(《論語別裁》)逆境就像照妖鏡,將一個人對「幸福」的潛在想法原原本本映照出來。在逆境前變得頽廢、討厭、自卑的人,乃因內心深處確信失去世俗「幸福」的人生,已沒任何價值可言。

有一首年代久遠的流行曲提到過「失意不忘形」的生活態度:「得者莫喜,輪流轉,風光變;失者莫憂,仍能等那一天。」(《那一天》,主唱曾路得,填詞鄭國江)得意失意,皆無用太過上心或激動。但仔細想想,歌詞所認同的還是一種「有待」心態:希望終歸風水輪流,失意者得以翻身。這比較像賭徒的不服輸心態,而非像哲學家般,從根本上看透世俗「幸福」的依待性。老子告訴我們,人生的高低順逆,是正常不過的宇宙韻律,莊子提醒我們,有所依待必然喪失自主性,那麼當逆境來到面前時,且嘗試放開胸懷,「小休」片刻,靜待變化吧。

看透世情、豁達恬淡,是道家所推崇的「真. 幸福」。不過要真正做到道家式的「失意不忘形」,殊不容易。不經一番寒徹骨,那得梅花撲鼻香。「化境」,通常要經歷過種種逆境困阻後才會參透。相比起來,儒家的「大無畏」進路,更易把握。

儒家對人世間最深刻的觀察是「義命分立」──做了好事,不一定有好報,因為這屬於「命」的範疇;但好事還是必須要做,因為這屬於「義」的範疇。「義」與「命」,沒有因果或從屬關係,是兩個毫不相干的範疇。(這跟基督教追求「德福一致」,認為人若做了好事死後必上天堂的想法,剛好相反。)儒者認為,既然「命」不由自己控制,那麼命運順逆,是一概不用理會的,重點是:按原則而行,做應做的事,全力以赴,鞠躬盡瘁。「世事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無愧於心,是儒者心目中的「真. 幸福」。

不過,對於積極進取的現今世代,無論是道家的豁達透徹,還是儒家的無愧於心,皆像外星語般陌生。他們從來只知追逐「有待的幸福」,未有聽聞過「幸福」可由自己主宰。為了得到欲求的「有待幸福」,為了盡早在「幸福清單」上劃個剔號,每個人都必須努力盤算和爭取,創造對自己最有利的環境,這才是現代人最流行的「幸福哲學」。修養,可以當飯吃嗎?可以當錢駛嗎?不可以的話,沒時間也沒興趣。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