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7日星期一

留白


Joan Miró,The nightingale song at midnight and the morning rain, 1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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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容」難,「無所事事地放空」更難。

當身邊所有人都像發條般不停地運轉,而獨獨你想在某些時刻卸下發條,毫無目的地,坐在海灘看浪濤或躺在草地曬太陽的話,你通常會被視為異類。「乜咁多時間嚟嘥?」他們會問。

假如日子是一本填色冊,現代人認為將每個空格填上死實實的顏色,才算值回票價。每一個行為都要有明確目的,才算合乎經濟效益。而你竟然想將空格「留白」?簡直是邪惡的舉動,毫無意義的浪費。但這種對「浪費」的理解太偏狹了。

在滿滿的顏色中留空一小片白,那片白其實會特別好看。在忙碌的日常生活裡,灑進一小撮無聊,伴以幾片無所事事,讓腦袋從紛擾世界退下,胡思亂想一番,或凝神注視大自然的光影變化,其酣暢的滋味,就像睡了一場飽足的覺般美好。無聊能帶來精神的淨化,這難道不算是圓滿地使用了時間嗎?何「浪費」之有?

仔細想想,「浪費」與「充實」這一對詞,並不如字典所定義的那麼單純;它們反映了某個時代某個國家的意識型態。一個只有書蟲家的世界,「閱讀‵」就是最「充實」的事。一個只有宗教狂熱份子的世界,「敬拜神、讚美神」就是最「充實」的事。在我們這個以GDP作為幸福指數的世界,「達至GDP遞增」就最「充實」,任何對GDP沒貢獻的事情──包括精神滿足──毫無懸念會被歸類為「浪費」。

換句話,我們只是湊巧生在高度商業掛帥的資本主義時代,才理所當然地認為外在的、物質的、金錢的增長,是判斷有沒有「浪費時間」的標準。明白這個道理,以後再聽到有人說「無所事事很浪費時間」,你便明白它的真正意思:「這種沒能令我收入多些/享受好些/職位高些的事情,很浪費時間」。假若你不贊同這種對「浪費」的理解,「無聊」於你便可能有另一番旨趣。

美國散文家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曾如此描述他在華爾登湖畔獨居時的「無聊」時光,饒富詩意:
「我不忍把當前寶貴的時間犧牲在任何工作上。我喜歡為生活留下寬濶的餘地。有時在夏日早晨,我會按照習慣在沐浴後坐在陽光普照的門口,從日出坐到中午,沉浸在幻想之中。四周是松樹、核桃樹和漆樹......我在這樣的時光中成長,正如玉米在夜間成長一樣。」(《湖濱散記 . 聲音》)
我彷彿能聽到正在小屋門口發呆的梭羅,發出「卜卜」的長大聲音。梭羅是十九世紀的作家,他生活在一個對無聊仍算友善的時代。但今天再讀這段文字,實在覺得魔幻:現在誰若如此過日子,準會被視作有問題的瘋子。

回想舊時世界,交通與資訊傳遞遠不如現在便利,人們每天都面對很多無法不無所事事的時刻,所以他們很懂得怎樣跟無聊相處。譬如坐巴士去遠地,一來一回常要耗三、四小時。人們在車裡無所事事時,便沿路看窗外風景,隨興感念風物變化、四季推移,有時會憶起某位故人、某段舊事,有時更可能靈感驟至,得小詩一首,在腦裡反覆吟誦,甚為得意。於無聊中,他們已不自覺地得到沉澱的機會,下車時總是神清氣朗。

試問九百幾年前的大文學家蘇東坡若不是被貶而無聊頂透,到承天寺尋張懷民談天,今天我們又怎有機會唸到「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的佳章?無聊,可謂孕育創意的溫牀。

但今天人們卻失去了和無聊打交道的能力。地鐵裡、餐桌上、聚會中、診所裡,滿是手機低頭族。所有無聊等候的時刻,都被手機活動填滿了。人們害怕無聊,不斷逃避無聊,所以從來沒有機會練習直面無聊;正因為沒有機會練習直面無聊,所以便更加害怕無聊、逃避無聊。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逃避無聊者,如長期含著奶咀的嬰兒,已習慣嘴裡咬著點什麼才安心,他們並不知道嘴巴不咬什麼,也是可以怡然自得的。他們總是長期攜帶著可供掛搭心神之物,無聊一出現便將它消滅於萌芽狀態。一旦手機沒電,腦袋懸空,他們會陷進極度的焦慮之中,雙手不知放在何處,雙眼不知望向何方,赫然失去了生活焦點。

逃避無聊者必須讓「腦袋在忙著點什麼」,因為這樣心裡才踏實,因為時代教導他們「忙碌就是充實」。他們其實都是資本主義意識型態的囫圇吞棗者,將時代所宣揚的「浪費」與「充實」意義照單全收,沒有看清「無聊」的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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