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12日星期日

細藝


豐子愷《濃陰春晝》
有一種運用時間的方法,常被人誤解和排斥。那就是:沉迷細藝。

廣東話「細藝」這個詞,極有古意及韻味。細藝的「細」,點出了它不求宏大顯赫的特徵。「細」「藝」,就是細眉細眼的小趣味,是被拒於不朽藝術殿堂、卻別有洞天、自成世界的玩藝兒。栽花、養鳥、跳社交舞、做甜品、焗蛋糕、放模型飛機、踩單車、做木工、做紙黏土、縫十字繡等等,又或者草根一點,到公園觀人弈棋、到碼頭海皮釣泥鯭,或小賭怡情地搓麻雀、打牌九、跑馬仔等,都可列入長長的細藝名單之內。

當一個人無所事事時,他會自謙地對朋友說:「係囉,無乜『細藝』添。」似乎他真的很希望有一種細藝傍身,好讓生活變得豐盛。但實情這只是像「你食咗飯未」的順口公式話而已,不能認真看待。

關於細藝的社會現實是:大多數人根本看不起愛搞細藝的人。在大部分人眼中,細藝是用來消磨時間的,因此忙於打拼事業的成年人,或忙於功課考試的年輕人,都不需要它。若有人未退休就熱衷細藝,他肯定是不思進取、荒廢正事之輩。

師長不會叫孩子少花點時間溫書,多花點時間培養細藝的。因為他們視細藝為大敵。它無益、無謂、虛耗時間,令人玩物喪志、耽於逸樂、意志渙散......一個字,它有礙學業,「兒童不宜」是也。於是:喜愛拆散鐘表電器?不行,真是有破壞無建設。喜愛看閒書小說?不行,課本又唔見你讀得咁有心機!喜愛查探昆蟲螞蟻的行蹤?不行,太髒了,快洗手,蟲有乜好睇!

閒雜嗜好被明令禁止,但可以擦亮孩子履歷表的優雅技藝,如拉小提琴、游泳、奧數、普通話等,卻另當別論,特別受師長愛戴。只可惜任何技藝,一旦是被迫去學,或為獲得附帶的利益而學,便難免變質,變成被強加的責任,變成只想草草了事的一份功課。

這樣的技藝,離「細藝」很遠了。

因「細藝」最精采之處是其自發性。人若覺得好玩有趣,自然會迷上某種事物,不用人強迫,不用人督促,一切發乎內在。他更會到處向人請教,或看書上網,務求獲得盡量多關於此事物的知識。不為什麼,只因內心熱騰騰地蠢動。

教育的目的,本來就是盡力激發孩子對世界的熱情,讓他們擁有一顆熱辣滾燙的心,這樣他們便可百毒不侵,遠離沉悶憂鬱。但現實是教育專職摧毁孩子的熱情。他們長年被禁止做喜歡的事,不斷壓抑下,終於懶得再去「喜歡」什麼。他們喪失了「喜歡」的本能。譬如你問一、二年級的小娃娃愛做什麼時,他們尚且會答喜歡塗鴉,喜歡唱歌仔;但若問五、六年級的孩子喜歡什麼時,則除了刺激感官的「打機」外,他們已茫茫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孩提時代沒有培養細藝的土壤,長大後要學懂愛上細藝就更難。又因為細藝沒有實用價值,只提供純粹快樂,所以當社會以「有無用」作為量度事物的唯一標準時,細藝便越來越被「邊緣化」,最後變成「無出息」的代名詞。

於是人們會說:「就是因為事業沒出息,才想用細藝來轉移視線,令自己心裡好過一點罷!」

細藝是老人嘢,細藝是無謂嘢,細藝是失敗者嘢,這種種看法,真是對細藝的極大誤解。其實細藝絕不無謂。它對所有人都極重要,因為它是人類活得快樂的要素之一。

哲學家羅素在《幸福之路》(The Conquest of Happiness)裡,提到超越日常和個人利益計算(impersonal interests)的細藝,對人類幸福有多重要。他說擁有細藝,生活才有適度的鬆弛,而這正是人感快樂的關鍵。羅素認為有些人總是悶悶不樂,原因之一就是他們對看來沒實際功用或價值的事物提不起勁:「One of the sources of unhappiness…is the inability to be interested in anything that is not of practical importance in one's own life. 」

若果生活是一篇文章,細藝就是裡面的逗號,為生活帶來適度的停頓位。沒有細藝的人,整篇文章都是密麻麻的字,每一刻都忙著利益計算,怎能喘過氣來?

只關心實用性的人,其實很值得同情。因為他們習慣以大商家的精明眼來審視別人每個行為,完全無法理解有人竟會因為「好玩」、「鍾意」、「享受」而做一件事。鍾意學葡文?無人講,學嚟有乜用?鍾意玩咖啡拉花?我話你肯定打算開cafe!鍾意打高球?你想第時傾生意方便乍啩?行為背後,若找不到實際的利益計算,他們會覺得匪夷所思。對這些實用主義者來說,人生樂趣全來自現實利益。只有金錢、名譽和地位能令他們愉悅起來,後兩者因能帶來更多金錢而上榜。

相反,懂得享受細藝的人,在實利世界之外還有一整個私密的快樂天地。他們活得張弛有度,而渾然忘我投入於玩藝的經驗,也讓他們看見世界之大和美,因而更懂得放下一己的得失與榮辱,笑看人生。

漫畫家兼作家豐子愷在《緣緣堂續筆》裡,描寫過幾個「好有細藝」的小人物,很值得我們借鑒。在〈吃酒〉一文,作者描寫了他在杭州僦居時偶遇的「釣蝦人」朱某。朱某閒來無事,愛到西湖畔,以米粒作餌,垂釣大蝦。每次他只釣三四隻大蝦,然後拿到酒館,用開水浸熟來作佐酒菜,自斟自吃,無比暢快。其實表面看來,朱某只是個擺刻字攤的落魄文人,生活不見得富裕,但他卻有健康滿足的精神生活,憑著一個不費幾個錢的「細藝」自得其樂,令豐子愷甚為贊賞。

細藝就是這樣神奇。它非但不會荒廢正事、耗費精神,正好相反,它令人的生活更幸福,因為有細藝的人,活得有滋有味,從不覺得悶。曾在電視節目中看到一位退休男士現身說法:退休後太無聊,無所事事,所以天天晨早離家,到全港各區散步消磨時光,結果最後他還是患了抑鬱症。其實,若他年輕時懂得培養一兩種細藝,退休後又怎會悶?甚至巴不得可以早點退休,搞自己喜歡的玩藝。外國人在這方面比我們要強得多,他們多居於平房,園藝很容易成為大多數人的細藝。周末或假日,不用踏出大門,單是修整美化自家前後花園,已感莫大的喜悅,閒來還可邀請朋友鄰居分享自己的勞動成果,如此生活,夫復何求?

細藝看來無用,實有大用,和莊子講過的「無用之用」的故事,不謀而合。故事出自〈逍遙遊〉,愛抬槓的惠施取笑莊子的理論「無用」:「我見過一棵大樹,樹幹木瘤盤結,小樹枝又彎彎曲曲,木匠見到,都對它視而不見。你的理論就像這棵樹,無用!」莊子卻答得妙:「若有這麼一棵大樹,為何不把它種在遼濶的曠野?那你便可隨意地在樹旁徘徊,自由自在地躺在樹下乘涼!我保證不會有人來砍伐它。」細藝,不也像一棵被眾人鄙視的大樹?懂得它的人,小心保護它栽培它,便可得到它的庇蔭,活得自在滿足。

下次和朋友碰面時,不妨問問對方:「近排有乜細藝呀?」(修改於24/12/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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